文 | 纪梦秋（媒体人、国际问题观察者、译有《斯大林格勒》，曾赴乌克兰前线采访
沉默了近半个月后，乌克兰军队近日在俄乌战争前线再度发起了反攻。
这次反攻的主要方向是扎波罗热东部战线，意在夺回在去年十二月被俄军占领的胡里艾伯勒（俄方称为古利亚伊波勒），打乱俄军东方集群的进攻节奏，以避免扎波罗热前线重要城市奥利霍沃（俄方称为库班）陷入包围态势，进而改善扎波罗热战场的态势。
俄乌战争即将迎来爆发四周年纪念日，废墟上的拉锯战还在持续
反攻开始后，乌方媒体公布了众多俄军被消灭和俘虏，以及俄军重装备被击毁的信息。乌方信源宣称，乌军收复的领土面积从数十平方公里到上百平方公里不等。俄方信源承认，丢失部分占领区，但未给出明确数据。本文作者初步判断，乌军反攻取得了在胡里艾伯勒以北战线取得明显进展，但仍未夺回胡里艾伯勒。详细情况仍需要时间进行研判。
这次反攻是在双方近期围绕若干重要城镇开展拉锯战的背景之下进行的。2025年年底到今年年初，俄军攻占波克罗夫斯克（俄方称为红军城）、谢韦尔斯克和沃夫昌斯克（俄方称为沃尔昌斯克），攻入康斯坦丁诺夫卡和库皮扬斯克。乌军战场态势出现恶化，亟需发动反攻予以改善。
一月中，乌军在库皮扬斯克的反击基本上将俄军逐出该城，但未能达到改善库皮扬斯克周边战局的目的。有鉴于此，乌军仍有必要发动局部反攻。
随着俄军的冬季攻势动能耗竭，2月初双方战斗进入贤者时间。风雪与严寒气候阻碍了双方发动重大军事行动，也提供了一个难得的休整和重新部署时间窗口。乌军巧妙地抓住这一时机调整和集结兵力，同时利用SpaceX切断对俄星链技术服务、俄军指挥系统陷入混乱的机会，对扎波罗热战场战场发动反击。
这是一场军事上的反击，但也同时具有浓厚的政治意味。在乌军发动反击恰逢美俄乌三方在阿联酋首都迪拜谈判无果而终之后，具有重大安全指向意义的年度慕尼黑安全会议举行之前。本次反攻显而易见地具有展示其军事实力和抵抗决心，争取国际援助和支持的目的。
同时，在反攻前后，俄军猛烈袭击乌克兰能源和供电等基础设施，乌克兰居民饱受严冬之苦。时值俄乌战争爆发四周年来临，本次反击也在于继续凝聚民意，维持抵抗意志。
从上述角度来看，乌军的本次反攻有良苦用心，并经过精心策划，显示出乌军指挥系统仍在正常且有效运转，不受不利的国际形势和战场态势的干扰。不能不承认，乌军此时仍能发动局部反攻，这一事实让人感到惊奇。
但本次反攻仍显示出乌军实力在逐渐衰竭。与2022年哈尔科夫、2023年扎波罗热以及2024年库尔斯克进攻不同，本次乌军与其说是战略性反攻，不如说这是在俄军压力下的一次防御性反击。因为在过去数月中，扎波罗热战线上的俄军东方集群推进速度极快，乌军战线有崩溃之虞。反攻是为了稳定战线，而不是为了迅速夺回领土。
从反攻部队番号判断，乌军在本次反攻中投入的兵力不多，取得的战果也相当有限。相对于库尔斯克进攻乌军在数日内掠地近千平方公里，本次反攻所获得的百余平方公里土地并不算多，也没有夺回具有战略意义的城镇。
投入兵力不多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乌军自身兵员不足的问题，也有乌军在波克罗夫斯克、康斯坦丁诺夫卡及利曼战线承受重大压力有关。顾此即失彼，乌军在战争中的两难问题在这次反攻中表现得十分明显。
此外，历次反攻背后的政治宣示动机也在一定程度上对乌军行动自由产生了相关制约。乌军始终需要在军事和政治两者之间维持微妙平衡。它的战争资源难以得到最优化配置。
相比较之下，在本次乌军反攻中，俄军又一次暴露出指挥体系和信息化程度落后于乌军和北约的问题。此外，俄军在经历了四年战争之后仍未全面突破乌军在顿巴斯的筑垒地带。随着战线迫近顿巴斯堡垒地带的核心城市克拉玛托尔斯克和斯拉维扬斯克，俄军是否还会冒着进一步陷入战争泥潭风险发动正面强攻？
在国际领域，俄罗斯受到的全面制裁情况进一步加剧。美军目前正在加勒比海一带、欧盟正在大西洋上围堵俄罗斯原油出口的“影子舰队”。作为俄油标杆的乌拉尔原油价格相对布伦特原油折价达到42%。从这个角度而言，在乌克兰战场这个血肉磨盘上，俄乌都在失血，但俄罗斯的补血能力在下降。
有意思的是，2月中旬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中方外长与乌克兰外长高调会面。会后，中方强调中国是乌克兰最大贸易伙伴，中乌关系“要锚定正确方向”。乌克兰外长则表示“感谢北京决定向乌克兰提供额外的人道主义能源援助”。这里的关键词是“能源”。在连基本供暖都无法保证的基辅，再也没有比这一时刻的乌克兰人更加理解“雪中送炭”的含义了。
最近几年，中乌外长每年都会在慕安会会面。这一次是双方外长会面释放信息量最大的一次。
基辅市中心苏联时期的纪念雕塑，其造型和象征意义对今天的俄乌战争未尝不是一种隐喻
如果考虑到美俄之间的接近和美欧之间的分歧加大，国际各方势力正在重构和微调。这揭示了国际政治中越来越浓厚的现实政治（realpolitik）色彩。世界秩序正倒退回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这让人悲观，但并非不意味着没有机遇。从这个意义而言，乌军在此时的反攻虽然不会根本性地改变战场态势，在谈判桌上却有可能发挥重要的杠杆作用。随着新的均衡逐渐临近，战争正在迫近缓和的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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