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躺在ICU里,医生递过来的单子像烙铁。
十八万。
母亲把存折捏得变了形,上面的数字寒酸得可怜。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小姑陈嘉丽的脸。
她手指上戴的翡翠戒指,就够这个数。
电话接通时,她那边有悠扬的钢琴声。
听我说完,那琴声停了片刻。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平稳,清晰,带着一种打磨过的光滑。
“俊雄啊,不是小姑不帮。”
“生意上的钱,动不了。”
“风险太大,你得理解。”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挂断了。
十五天后,我的手机被同一个号码打爆。
接起来,是全然不同的、支离破碎的哭声。
“俊雄……求你,救救康成……”
“只有你能救他了!”
我走到病房窗前,看着楼下。
父亲还在昏睡,呼吸平稳。
我手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印着“康成建材”的标志,和一些模糊的签名。
01
母亲电话打来时,我正在赶一份明天要交的报表。
键盘敲得飞快,办公室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嗡声。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妈”。
我随手接起来,眼睛还没离开屏幕。
“喂,妈?”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然后是母亲沙哑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俊雄……你爸,你爸他出事了!”
我敲键盘的手指猛地顿住。
“出什么事了?妈你慢点说。”
“车祸……工地上打来的电话,说送医院了,很严重……”
母亲的话颠三倒四,混杂着哽咽。
我勉强听清“外地”、“大货车”、“撞了”、“昏迷不醒”这几个词。
后脊梁倏地窜上一股凉气。
“哪家医院?地址给我。”
我问得很快,声音有点发紧。
母亲报出一个陌生的城市和医院名字,离我们这儿有三百多公里。
我一边记,一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妈你别慌,我马上请假过去。”
“你先在家稳住,千万别自己乱跑,等我消息。”
挂掉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
那些数字和图表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我起身去找部门经理,脚步有点飘。
经理是个通情达理的中年人,听我简单说了情况,立刻准了假。
还拍了拍我肩膀,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道了谢,匆匆收拾东西下楼。
晚高峰还没完全开始,路上车流已见稠密。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心有点潮,心里空落落的。
父亲陈正诚今年五十五,老实巴交了一辈子。
原在本地一家机械厂干了快三十年,前年厂子效益不好,他拿了笔买断工龄的钱,提前退了。
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高血压,常年吃药。
我那点工资,付完房租和日常开销,也剩不下多少。
父亲闲不住,总觉得家里需要更多保障。
两个月前,经一个远房表亲介绍,去了外地一个建筑工地看仓库。
说是个轻省活儿,包吃住,工资比在本地打零工强。
母亲起初不同意,嫌远,也不放心。
父亲摆摆手,说趁还能动,多攒点。
“俊雄以后结婚买房,总得帮衬点。”
他这么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
我当时听了,心里发酸,又拗不过他。
现在,酸变成了尖锐的疼,堵在喉咙里。
赶到火车站,买到了最近一班动车票。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很。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给母亲又打了个电话。
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声音还是抖的。
“医院那边……又催缴费了。”
“说是什么手术,要尽快做,让先准备……十八万。”
这个数字让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妈,家里……”
“家里那点钱你知道的,你爸的买断钱,剩的不多了,我的药……”
母亲没再说下去。
我用力搓了把脸。
“我知道了。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先别想这个,等我到了医院看看具体情况再说。”
话虽如此,挂断电话后,我立刻开始盘算自己那张工资卡。
工作四年,省吃俭用,卡里存了八万多。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
离十八万,还差着一大截。
动车在黑夜里疾驰。
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影子,脸色疲惫。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父亲的样子。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笑起来眼角皱纹很深。
最后一次送他去车站,他拎着个旧旅行袋,再三叮嘱我照顾好母亲。
“别担心我,那边条件还行。”
他的背影汇入人流,有些佝偻。
我当时怎么就没再坚决一点拦下他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写着医院具体楼层和床位。
后面跟着一句:“儿子,路上小心。”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热得厉害。
02
到达那座陌生城市时,已经是后半夜。
医院住院部大楼矗立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灯。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沉闷气息混合的味道。
我按照母亲给的地址,找到外科重症监护室。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父亲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
头上缠满纱布,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嘴巴。
脸上罩着呼吸机,胸口随着机器节奏微弱起伏。
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连着的仪器屏幕闪着不同颜色的数字和波形。
一个护士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家属。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但颅内有血肿,压迫神经,需要尽快手术。”
护士语气专业而平静,递过来一叠单据。
“这是手术知情同意书,还有费用清单。”
“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决定。费用要预缴到位手术才能排期。”
我接过那些纸,手指碰到冰冷的纸张边缘。
手术同意书上写满了各种可能的风险和后遗症。
最后那个数字,清晰地印着:180000元。
“手术……成功率高吗?”我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颅脑手术。”护士看了我一眼,“但如果不做,血肿持续压迫,后果更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补充道:“主刀的是我们科主任,技术很好。”
我道了谢,拿着单据走到走廊边的长椅坐下。
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涩。
我拿出手机,先给母亲报了平安,简单说了父亲目前情况和医生的意见。
母亲在电话那头又哭了。
“做,当然要做……可是钱……”
“妈,钱我来想办法。”
我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挂掉母亲的电话,我开始翻通讯录。
亲戚,朋友,同事。
一个个名字看过去,能开这个口的,没几个。
首先打给了一个关系不错的堂哥。
堂哥在老家开个小超市,听我说完,语气很为难。
“俊雄,不是哥不帮你,我这店看着还行,其实压货厉害,现钱真没多少。”
“我先给你转五千,应个急,你看行不?”
我连忙说谢谢。
五千,离十八万,杯水车薪。
接着又打了几个电话。
有说手头紧的,有说刚买了房车贷压身的,也有答应借个三两千的。
一圈下来,加上我自己的八万,勉强凑到九万出头。
还差一半。
母亲在老家也打着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打给我,声音里透着一股复杂的犹豫。
“你小姑……你问问你小姑吧。”
“她条件好,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了。”
小姑陈嘉丽。
这个名字让我沉默了一下。
父亲同父异母的妹妹,早年南下做生意,赶上了好时候。
听说房产商铺不少,身家丰厚。
但她和娘家关系一直很淡。
爷爷去世后,来往更少。
每年春节父亲给她打电话拜年,说不上几句就冷了场。
我结婚时她倒是来了,包了个挺厚的红包。
但人坐在席上,有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印象里她总是妆容精致,穿戴考究,看人的目光淡淡的,带着打量。
“妈,小姑她……”我有些迟疑。
“试试吧,俊雄。”母亲叹了口气,“为了你爸,脸面不算什么。”
“她是亲妹妹,总不能见死不救。”
母亲的话里,藏着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或许还有一丝旧怨化解的希冀。
我看着ICU里无声无息的父亲。
他需要那笔钱活命。
我深吸一口气,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很少拨打的号码。
“小姑”两个字,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
窗外天色微明,城市正在醒来。
而我的父亲,还在生死线上徘徊。
我按了下去。
03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背景音很安静,有隐约的、舒缓的钢琴曲。
“喂?”小姑的声音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刚醒不久的那种微哑,但很清晰。
“小姑,是我,俊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俊雄啊,这么早?”她似乎有些意外,“有事?”
“小姑,”我顿了顿,觉得开口的每个字都艰难,“我爸出事了。”
“车祸,在外地工地,现在在医院,颅脑损伤,需要马上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钢琴曲还在流淌。
“严重吗?”她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很严重,在ICU。医生说手术费要十八万。”我语速加快了些,“我这边凑了一部分,还差不少。小姑,您看能不能……”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琴声停了。
可能是她按了暂停,或者走开了。
接着,我听到细微的脚步声,还有瓷器轻轻碰撞的清脆响声。
她大概是在倒茶或者咖啡。
“十八万……不是个小数目。”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了。
“俊雄,你知道的,小姑是做生意的。”
“生意上的钱,都在周转里,账面上看着有,实际上能动用的活钱很少。”
“而且最近市场不太好,几个项目都压着款。”
她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借钱这种事,风险也大。不是小姑不信你,是规矩。”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边缘,木质粗糙的触感磨着指尖。
“小姑,是救命的手术。我爸他等不了。”我的声音有点发哽。
“我明白。”她立刻接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理解的温和。
“正诚是我哥,我心里也急。”
“这样,我这边呢,尽量帮你想想办法,问问朋友。”
“但你那边也多做做准备,别只指望我这一头。”
她的话说得周全,客气,却像一堵柔软的墙,把我挡了回去。
“小姑,能不能先借我?我打借条,按银行利息,尽快还您。”我几乎是在恳求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俊雄,不是利息的问题。小姑也有小姑的难处。”
“生意场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的难处,你们上班族可能不理解。”
“这样吧,我让康成看看,他公司年轻人,门路活络些。”
康成是我的表弟,唐康成,小姑的独子。
听说自己开了家建材公司,搞得风生水起。
“谢谢小姑。”我干巴巴地说。
“嗯,你也别太着急,稳住。医院那边,该做的治疗先做着。”
“钱的事,我再想想。”
通话结束。
我举着手机,耳边是忙音。
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浑身发冷。
她自始至终,没有问一句我父亲在哪家医院,情况具体怎么样。
没有说一句“我过来看看”。
甚至没有承诺一个具体的数字或时间。
只有一番滴水不漏的“难处”和“风险”。
我把手机慢慢放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抬头看向ICU的方向。
玻璃门反射着光,看不清里面。
父亲还躺着。
十八万,像一座山,依旧横在那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母亲电话又来了,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你小姑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小姑……她说生意上钱紧,周转不开。”
“让再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算了……我再找你舅舅他们问问。”
“你爸枕头底下,还有个存折,密码是你生日。”
“本来想留着给你……你先用吧。”
挂了电话,我独自坐在空旷的走廊长椅上。
清晨的医院开始喧闹起来,推车声,脚步声,说话声。
这一切都离我很远。
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小姑那平稳光滑的声音。
“风险大。”
“规矩。”
“难处。”
每一个词都正确无比,无可指摘。
却又冰冷彻骨。
护士又过来催了一次费用。
我站起来,腿有些麻。
走到缴费窗口,把手里凑到的九万多先预存进去。
收据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我走出住院大楼,外面天光大亮。
阳光刺眼,我却感觉不到暖意。
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
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些许麻木的镇定。
我得继续想办法。
网贷平台?同事朋友二次开口?抵押家里那套老房子?
念头杂乱地涌上来,又被现实的冷水一次次浇下。
烟燃到尽头,烫了下手指。
我松开手,看着烟蒂落在地上,用脚碾灭。
转身回医院时,脚步有些沉。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跟着被碾碎了。
04
剩下的钱,像在泥泞里跋涉,一寸寸往前挪。
我找了两个关系还行的同事,硬着头皮又开口,每人借了五千。
在一个网贷平台申请了紧急医疗贷款,批下来三万,利息高得吓人。
母亲把父亲枕头底下那个存折里的两万取了出来。
舅舅家送了八千过来,说是尽最大力了。
零零总总,加上之前预缴的,勉强凑到了十四万多。
还差三万六。
父亲的手术不能再拖。
我坐在医生办公室,对面是神情严肃的科主任。
“陈医生,钱……还差一点,能不能先手术?剩下的我一定尽快补上!”
我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能听出的卑微。
陈医生翻看着病历,沉默了一会儿。
“医院有规定,我们也很为难。”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熬得通红的眼睛。
“这样吧,我做主,你们先把现有的钱都缴进来。”
“手术我先安排上。”
“剩下的部分,三天内必须补齐,否则后续用药和治疗都会受影响。”
我猛地站起来,连连弯腰。
“谢谢陈医生!谢谢!我一定尽快!”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至少,手术能做了。
缴费,签字,等待。
手术室门上的灯亮起“手术中”三个红字。
我在门外走廊来回踱步,坐不住。
母亲打来电话,声音颤抖着问情况。
我告诉她手术开始了,很顺利。
安慰她别担心,钱也快凑齐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空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慢得像凝固的胶水。
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从明亮变得昏黄。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陈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
我立刻迎上去。
“手术还算顺利,血肿清除了。”
他摘掉口罩,“但病人年纪不小,创伤重,后续恢复要看他自己。”
“已经送复苏室观察,没问题的话,明天转回ICU。”
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悬得更高。
“谢谢您,陈医生。”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摆摆手,走了。
我瘫坐在长椅上,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第二天,父亲转回了ICU。
麻药劲儿过了,但他依然昏迷。
护士说这是正常现象,需要时间。
我隔着玻璃看他,他脸上的纱布少了一些,露出青紫肿胀的皮肤。
呼吸机还在工作,胸口的起伏微弱而规律。
能活着就好。
我这样告诉自己。
第三天,医院结算处打来电话,提醒欠费。
三万六,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我翻遍所有能想到的途径,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通讯录滑来滑去,目光又一次落在“小姑”的名字上。
指尖冰凉。
上次通话后,她没再联系过我。
连一句“手术怎么样了”都没有。
那堵柔软的墙,还在那里。
我最终没有拨出去。
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唐康成,我的表弟。
“喂,哥,我妈跟我说了大舅的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或娱乐场所。
“严重吗?需要帮忙不?”
我握紧手机,“手术做完了,暂时稳定。就是费用……”
“钱的事儿啊,”他打断我,语气轻松,“我妈跟我说了。不是不帮,是真不方便。”
“这样,哥,我给你出个主意。”
“你现在不是急着用钱吗?我认识个朋友,做小额贷款的,手续快。”
“利息嘛,是比银行高点,但解燃眉之急啊。”
“我把联系方式推你,你自己问问?”
我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康成,那种贷款……”
“哎,哥,这年头谁还没个应急的时候。”他笑嘻嘻的,“放心,我那朋友靠谱,不会坑你。”
“我先挂了啊,这边还有点事。”
电话断了。
很快,微信上收到他推来的一个名片,头像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名字就叫“某信贷-王经理”。
我看着那个名片,像看着一个张开的陷阱。
最终也没有去加。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老家一个远房表叔的电话。
表叔在镇上的信用社工作,听说我家的事,主动联系我。
“俊雄,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我这边能帮你协调一笔小额助农医疗贷款,利息低,手续正规。”
“额度可能就两万左右,你看够不够应个急?”
我几乎要对着电话鞠躬。
“够!太谢谢您了表叔!”
“别客气,抓紧把材料准备一下,我帮你尽快办。”
两万块,解了最大的渴。
剩下的一万六,我咬咬牙,把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单反相机挂上了二手网站。
急出,价格压得很低。
当天下午就有人联系,买走了相机。
晚上,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来看电脑,检查了半天,砍了两百块钱,成交。
揣着这些还带着体温的现金,我跑到医院缴费窗口。
当最后一张钞票递进去,拿到结清的收据时。
我靠在冰冷的金属柜台上,久久没有动弹。
钱凑齐了。
父亲还昏迷着。
我回到ICU外的走廊,夜深人静。
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隐约传来。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流浪汉。
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片沉重的麻木。
小姑一家,母亲提起时那复杂的眼神,父亲偶尔欲言又止的沉默……
许多模糊的片段在脑子里闪过。
最后都凝结成电话里那平滑冰冷的声音,和唐康成轻飘飘的“建议”。
亲情。
我在黑暗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05
父亲是在手术一周后苏醒的。
不是电影里那种猛地睁开眼,而是手指先动了动。
护士发现后,叫来医生检查。
我趴在玻璃上,紧紧盯着。
看到他的眼皮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很浑浊,没有焦距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疲惫地阖上。
但我知道,他回来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赶紧低头抹掉。
之后几天,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能认出我了,嘴巴嚅动着,发不出声音。
只能用眼神,微微转动眼球。
我凑近,小声跟他说家里一切都好,妈也好,让他安心养着。
他看着我,眼角有细细的水光。
又过了一周,他脱离了呼吸机,转到了普通病房。
虽然还虚弱,身上管子少了很多,能喝点流食了。
话也能断断续续说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母亲从老家赶了过来。
看到父亲的样子,眼泪又掉个不停。
父亲费力地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想去擦她的眼泪,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母亲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老头子,你可吓死我了……”
父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在安慰她。
我退到病房外,把空间留给他们。
靠在走廊墙壁上,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但心里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有了点踏实的感觉。
日子在病房里缓慢流淌。
每天就是喂饭、擦身、扶着做一点点康复活动,盯着输液瓶。
父亲的精神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看看窗外。
坏的时候,就昏睡不醒,眉头紧锁,像在忍受疼痛。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母亲去打开水了。
我坐在床边,给父亲削苹果。
苹果皮卷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
父亲忽然转过头,看着那截苹果皮。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睡着了。
然后,他嘶哑的声音很低地响起,一个字一个字,很慢。
“你爷爷……走的那年……”
我停下动作,看向他。
他目光有些涣散,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看着空气中的灰尘。
“你小姑……她……”
话在这里断了。
他眉头皱得更紧,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种混合着痛楚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表情。
最终,他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带着胸腔的共鸣。
“唉……”
尾音消失在病房安静的空气里。
他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点力气已经用尽。
只剩下胸口微微的起伏。
我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愣在那里。
爷爷去世那年,我才十岁左右。
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只记得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很低沉,父亲常常闷头抽烟。
小姑回来过,穿着黑色的衣服,很干练的样子。
她和父亲在里屋说过话,声音不高,但后来父亲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没多久,小姑就走了。
之后再回来,就是爷爷的葬礼。
葬礼上,她忙前忙后,接待来客,说话办事井井有条。
父亲则沉默地守在灵前,像尊雕像。
母亲后来好像私下念叨过几句,大概是小姑拿走了爷爷留下的什么东西。
具体是什么,我当时小,没留心,母亲后来也没再提。
父亲此刻这声欲言又止的叹息,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模糊的涟漪。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和现在小姑的冷漠,有没有关系?
母亲提着热水壶回来,看到父亲闭着眼,压低声音问我:“睡了?”
我点点头,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了床尾。
父亲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
但我总觉得,他那一声“唉”,还沉甸甸地压在这间充满药水味的屋子里。
没有答案。
只有更多模糊的、沉重的疑问。
06
父亲情况稳定后,医生说他至少还需要住院观察治疗一个多月。
后续康复更是漫长的事。
工地那边打来电话,是项目上负责后勤的一个小主管。
语气很官方,催我去办理一些手续,包括父亲的个人物品交接,还有前期一些未结清的工资结算。
也暗示了,关于事故的责任认定和后续赔偿,需要等交警和安监部门的正式报告。
他们公司会“依法依规处理”。
话挑不出毛病,但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父亲出事的工地,在城郊结合处,一个新建物流园的项目。
我按照对方给的地址,倒了三趟公交车才到。
工地大门敞开着,里面塔吊林立,机器轰鸣。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水泥的味道。
我找到临时搭建的板房办公室,说明了来意。
一个戴着安全帽、皮肤黝黑的年轻办事员接待了我。
他翻了半天资料,找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父亲的劳动合同复印件、考勤记录,还有几张工资条。
最后一个月工资,居然还有八百多块钱没结。
办事员数出八百五十块现金给我,让我在一张收据上签字。
“你爸的东西,在那边仓库角落里,有个编织袋装着。”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排低矮的砖房。
“钥匙给你,自己去找吧。找到把钥匙放回这就行。”
他递过来一把挂着塑料牌的旧钥匙。
我道了谢,拿着钥匙走向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建材,钢管、模板、水泥,灰尘很大。
角落里果然扔着一个灰色的旧编织袋。
我打开,里面是父亲带走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半管牙膏,还有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
东西很少,透着股孤零零的味道。
我把它们重新装好,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走出仓库,我把钥匙还回去。
经过一排正在施工的厂房时,几个工人蹲在背阴处休息,抽烟聊天。
我本打算直接走过去。
断断续续的谈话声,随着风飘进耳朵。
“……听说没?三标段那边出过小纰漏,差点砸到人。”
“正常,康成建材供的货,能指望多牢靠?”
“便宜嘛,老板要利润,底下人就偷工减料呗。”
“他们那个唐老板,年轻,路子野,胆子大……”
“少说两句,让人听见……”
声音低了下去。
康成建材。
唐老板。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血液好像瞬间涌向了头顶,又飞快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是巧合吗?
还是……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那几个工人。
他们注意到了我,停下交谈,带着点警惕打量我。
我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走过去。
“师傅,打听个事。你们刚才说的康成建材,是供应这儿工地的?”
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吐了口烟圈,“是啊,怎么了?”
“他们公司……老板是不是叫唐康成?”
“对,就那小子。你认识?”
“……算是远亲。”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哦。”那工人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没再多说。
“他们公司的货,问题很大吗?”我追问。
“这我们可不敢乱说。”另一个年轻点的工人摆摆手,“干活了干活了。”
几个人掐灭烟头,拿起工具,散开了。
我站在原地,尘土扑在脸上。
唐康成。
小姑的儿子。
他的公司,给父亲出事的这个工地供应建材。
是父亲出事那个标段吗?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乱。
我环顾四周,想找到更多线索。
工地很大,各标段用蓝色的铁皮板隔开。
我走到刚才工人指的三标段附近。
这里正在搭建钢架结构,工人上上下下。
地上散落着一些边角料和废弃的包装物。
我下意识地低头寻找。
在一个堆着废模板的角落,我看到半张被雨水泡烂又晒干的纸。
脏兮兮的,但一角还残留着清晰的印刷体字迹和Logo。
“康成建材有限公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材料出厂检验单(副本)”。
旁边表格里,有一些手写的数字和符号,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
但在“材料名称”一栏,还能勉强辨认出“脚手架扣件”几个字。
“检验结果”那里,似乎是个红色的印章痕迹,印泥洇开了,看不太清。
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土。
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
这份文件,为什么会丢弃在这里?
是正常的废料,还是……
我没敢细想。
看着周围没人注意,迅速将那张破损的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
纸片贴着胸口的位置,有点硬,有点凉。
像一块小小的、沉重的冰。
我拎起父亲的编织袋,快步离开了工地。
身后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都渐渐远去。
只有口袋里那张纸的存在感,越来越清晰。
父亲的车祸。
小姑的拒绝。
这些散落的点,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试图连成某种令人不安的线。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靠在车窗边。
外面是飞速后退的街景。
我摸了摸内袋里那张纸。
边缘粗糙,硌着指尖。
一个模糊的、可怕的念头,悄然浮现。
如果,父亲出事,不仅仅是一场意外呢?
07
从工地回来后的几天,那张皱巴巴的纸一直被我藏在随身的笔记本夹层里。
我没跟父亲母亲提。
父亲刚能多说几句话,精神头还不济。
母亲全部心思都在照顾他上。
我只是更频繁地留意本地新闻,特别是社会新闻和财经板块。
关于工地事故,关于建材质量,关于企业调查。
暂时,风平浪静。
周末下午,母亲老家的一位堂叔来医院探望。
堂叔叫梁永福,六十出头,是个热心肠的退休教师。
提了一篮子土鸡蛋,还有几包自家晒的干菜。
父亲见到他很高兴,精神都好了些。
两人用家乡话聊着天,声音不高,断断续续。
母亲去洗水果,我陪着坐在一旁。
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回了从前。
堂叔看着父亲缠着纱布的头,叹了口气。
“正诚啊,你这辈子,太实在,太顾家了。”
父亲摇摇头,没说话。
堂叔转向我。
“俊雄,你爸年轻时,可是我们那一片有名的聪明后生。”
“要不是为了家里……”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往事。
“你爷爷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你小姑那时候,正读高中,成绩也好,想考大学。”
“家里那点底子,供不起两个。”
堂叔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回忆的微光。
“你爸是长子,主动跟厂里打了报告,放弃了那次去省城进修的机会。”
“那机会难得啊,进修回来,就能提干,涨工资。”
“他说,妹妹读书是正路,他一个男人,有的是力气,在哪儿都能挣饭吃。”
父亲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
“后来你爷爷走了,”堂叔接着说,“留下镇上的老宅,虽然旧,地段还行。还有点零碎积蓄,不多。”
“你爸的意思,是留着老宅,也算个念想。积蓄分分,办事要紧。”
“可你小姑……”堂叔看了父亲一眼,见他没反应,才压低了些声音。
“你小姑那时候已经在外头跑生意了,眼界不一样。”
“她回来料理完丧事,跟你爸商量,说老宅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她正好缺一笔生意本钱。”
“等赚了钱,加倍还给你们家。”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阳光斜斜照在床尾的白被单上,亮得晃眼。
“我爸……答应了?”我问,声音有点紧。
堂叔没直接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
“你爸这人,重情,也抹不开脸。”
“那是他亲妹妹,开口了,又说能赚大钱……”
“后来老宅好像真卖了。钱嘛,是给你小姑拿去做生意了。”
“开头那两年,她还往家寄过点钱,说是利息。”
“再后来,生意做大了,人更忙了,联系也就淡了。”
堂叔的话说完了。
病房里只剩下沉默。
父亲依然闭着眼,但眼皮在微微颤动。
母亲洗好水果进来,察觉到气氛不对,忙招呼堂叔吃苹果。
堂叔摆摆手,站起身。
“看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好好养着,别多想。”
“俊雄,照顾好你爸。”
我送堂叔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之前,堂叔拍了拍我肩膀。
“老一辈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你爸心里有数,但他从不爱说这些。”
“你们现在好好的,就行。”
我点点头,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睁开了眼睛,望着天花板。
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亲默默削着苹果,削得很慢,很仔细。
“爸,”我走到床边,轻声问,“堂叔说的……”
父亲转了下眼珠,看向我。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疲惫,有隐痛,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都过去了。”他嘶哑地说,每个字都很费力。
“她……也不容易。”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也关上了通往那段往事的大门。
母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堂叔的话。
老宅。积蓄。生意本钱。
“等赚了钱,加倍还。”
小姑现在身家何止过亿。
那笔“加倍还”的钱,在哪里?
父亲放弃的进修机会,改变的人生轨迹。
换来的,是电话里一句“风险大,规矩”。
还有唐康成轻描淡写的“小额贷款”建议。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胸口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那份藏在笔记本夹层里的破损检验单,此刻仿佛在隐隐发烫。
巧合吗?
真的只是巧合吗?
08
父亲的身体在缓慢恢复,已经能在搀扶下,在病房里慢慢走几步了。
话也多了一些,虽然还是慢,气力不足。
他开始问起家里的情况,问母亲的身体,问我的工作。
尽量避开了关于钱,关于小姑的话题。
我们都心照不宣。
那张被我藏起来的纸,像一个隐秘的脓包,在我心里鼓胀着。
我不知道该不该戳破,该什么时候戳破。
只能更密切地关注新闻。
手机里的本地新闻APP,被我设置了关键词推送:“工地”、“事故”、“建材”、“调查”。
日子在焦虑和等待中,又过去一周。
那天晚上,我靠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用手机浏览网页。
父亲睡了,母亲在旁边的空床上也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夜很深,医院走廊安静下来。
一条突然弹出的新闻推送,让我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方。
标题很醒目:“突发!城西在建‘宏富广场’发生支架坍塌事故,已致多人伤亡。”
我猛地坐直身体,点开链接。
报道还很简单,配有模糊的现场图片。
钢筋水泥扭曲堆积,救援车辆灯光闪烁。
文字描述:事故发生于今日傍晚收工时段,初步判断为顶层浇筑用脚手架整体失稳坍塌。
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已确认有工人伤亡,具体数字待官方通报。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行字:“……涉事脚手架材料供应商,初步锁定为‘康成建材有限公司’。公司负责人已被有关部门控制,配合调查。”
被控制了。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屏住呼吸,往下翻看。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有祈福的,有追问安全责任的,也有零星几条提到“康成建材”以前就有过“小问题”、“价格低但质量存疑”的传言。
但很快被更多的情绪化评论淹没。
我退出新闻APP,手指有些发抖。
找到唐康成的微信。
他的朋友圈停留在三天前,是一张在豪华KTV包厢的照片。
水晶灯闪烁,桌上摆满酒瓶。
他搂着一个女孩的肩膀,对着镜头比耶,笑容张扬。
配文:“今朝有酒今朝醉!”
下面还有几个共同朋友的点赞和起哄评论。
光鲜,得意,充满一种无所顾忌的活力。
而现在……
我关掉微信,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内袋。
那个硬皮笔记本就在里面,夹着那张纸。
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击着胸腔。
坍塌事故,伤亡,调查,控制。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天价的赔偿,严厉的追责,甚至可能是刑事责任。
对于一家公司,尤其是一家可能本身就不那么规范的公司,几乎是灭顶之灾。
小姑……
她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几乎就在同时,我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深更半夜。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看了一眼熟睡的父母,我拿着手机,轻轻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间。
这里更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闪着幽绿的光。
我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只能听到沉重、急促,又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还有背景里,隐约的车流声,像是在马路边。
“是……俊雄吗?”
声音响起时,我几乎没听出来是谁。
嘶哑,干涩,颤抖,完全失去了往日那种平稳光滑的质地。
是小姑。
陈嘉丽。
“小姑?”我应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很冷静。
“俊雄……”她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哭腔。
“康成……康成他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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