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能来我家一下吗?”
话一出口,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仿佛连线路都被这句话撑得紧了一寸。
傍晚还没完全黑透,小城的天空被闷热压得发低,老旧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许意拿着听筒,指节被塑料边缘硌得发白,还是咬着下唇又补了一句:
“就……一会儿,我一个人在家,想找个人说说话。”
电话另一端,陆湛能听见她刻意压低的呼吸。
线路里有轻微的电流声在爬,像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却始终听不清内容。陆湛下意识想问一句“怎么了”,喉咙刚动,许意的声音又贴了回来:
“你别紧张,真的……就是看个碟,聊一会儿天。”
“什么碟?”他还是问出口。
那头安静了一瞬,她笑了一下,笑声不高,却莫名把空气拉得更紧:
“同学从外地带回来的新片,这边还租不到的那种。你来了就知道。”
她没有说的是——那张碟,她已经反复看过一遍;茶几上的两只杯子、窗边拉到一半的窗帘,甚至沙发上摊开的那条薄毯,都在这个午后被她提前摆好。
多年以后,每当有人提起“那个夏天”,陆湛总会想起这通看似随意的电话。
在那之后,他的人生确实按原定轨道继续往前走,只是有一段再也说不出口的夜晚,被永远留在了那栋老楼的某一层。
01
1997 年 7 月的一个下午,南城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闷着不动。
太阳正挂在楼顶上,旧小区的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连窗外的树叶都耷拉着一动不动。
周野窝在自家东边那间小房里,窗户开到最大,电风扇对着他脑门直吹,吱呀吱呀转来转去,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书桌上摊着几套没改完的模拟卷,铅笔滚到地上,他也懒得捡,整个人半躺在椅子上,眼神空在半空。
高考结束已经十几天了。前半个月每天都有人问他“考得怎么样”“打算报哪儿”,这几天倒安静下来,只有桌上那台小录音机还在放旧歌,磁带转久了,声音都有点飘。
他伸手按了“暂停”,房间一下子静下来,只剩电风扇的机械声和远处模糊的汽车喇叭。未来该怎么走,他没想好,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就在这时候,客厅里那台旧固定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又脆又急,在闷着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野一开始没动,愣了一下,心里下意识想的是外婆打电话来催他去拿东西,或者是妈从单位打来让他帮忙记个菜名。他拖着拖鞋走出小房间,电话还在一声一声响,灰白色的机身被用得发黄,数字键上油亮一片。
他顺手接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才传来一个很轻的女声,带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呼吸。
“是你啊,周野?”
他愣了半秒,才听出来是对门的林朵。
两家门对门住了十多年,从小学到初中,总能在楼道里碰见:小时候一起在楼下拿粉笔画格子,抢秋千;上了初中以后,各自分去了不同学校,见面就变成点点头、笑一下,话不多,说是熟人又有点生分。
现在隔着电话线,她的声音比楼道里更轻一点,像是怕被谁听见。
“你在家吗?”
“在啊。”周野把电话线拎起来,走回房间,一边回答,手指无意识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今天没出门。”
“那……你午觉睡了吗?”
她问得很家常,像平时碰见随口打招呼。但周野听得出,她的语气有一点不自然的停顿。
“没睡。”他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放松,“这天热,睡不着。”
那头“嗯”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周野本想问一句“找我有事吗”,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
“我这边有张新碟,是我表哥从外地捎回来的,说挺好看,是爱情片,挺新的那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看看?白天太闷了。”
房间里的风扇还在吱呀作响,呼呼地吹着,他却突然觉得耳边的声音都变得钝了半拍。
“新碟”“爱情片”这些词叠在一起,让他脑子里先空了一瞬,然后慢慢有点发热。
没等他回话,林朵又像急着解释什么似的,加快了一点语速:
“反正……我爸妈今天都不在家,他们出差去了,要明早才回来。”
“家里就我一个,人有点烦,你要是正好没事,就过来坐一会儿。”
最后那句“就我一个”,落在周野耳朵里时,分量明显比前面所有解释都重。
他拿电话的手心有点出汗,指节顶在塑料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男生一个人晚上跑到邻居姑娘家里,看的是爱情片,家里没有大人,这事要是让楼道里的大妈们知道了,第二天就能传到整栋楼。
他脑子里闪过这种念头,又飞快把它压下去。
林朵那头好像也察觉到他的沉默,轻轻笑了一下,笑声有点轻飘,却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随意:
“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随口问一句。”
这句“就算了”,反而把他心里那点迟疑顶了出来。
周野咳了一下,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常:
“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反正闲着。”
他顿了一下,还是给出一句明确的话:“那我一会儿过去。”
“那……你慢点走。”电话那头,她轻轻应了一声,又像怕自己多说一句显得太刻意,很快补充,“我在家收拾一下,你到了敲门就行。”
通话结束时,话筒轻轻扣回去的一声,都显得比平时要响。
周野站在原地两三秒,才回过神来。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试卷,密密麻麻的字迹像被热气糊开,没有一行看得进去。他伸手把卷子合上,随手丢到一边。
衣柜门打开,里面挂着几件校服和几件普通 T 恤。以前出门,他随手拿一件就穿,现在却莫名在两件之间犹豫了一下,才挑了一件颜色偏浅的,摸上去不那么旧。
换好衣服,他去洗手间用凉水扑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镜子里的男生皮肤被晒得有点黑,额前留着考前没来得及剪的头发,他抬手抓了抓,让它乖乖往一边倒,露出额头,看起来利落一点。
心跳没办法装作没事,他能清楚感觉到那种“咚咚”的频率,比刚才坐在书桌前发呆时快了不止一倍。
客厅里更闷一些,墙角那盆吊兰被晒得发干。他在门口换上帆布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还微微有点抖。他把钥匙装进口袋,拉开门。
楼道里的空气比屋里还热,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了一圈。老式声控灯坏了一半,白炽灯泡昏黄地挂在天花板上,灯罩上积着一圈灰。
楼梯拐角那一排黑色电表箱,指针一格一格往前蹿,发出细细的“咔哒”声。小时候他常在这里和林朵蹲着玩瓶盖,现在再经过,只觉得那一条走廊被拉得很长。
他下了一层楼,又折回爬上去,绕到对门那一侧,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听在自己耳朵里都显得有点大。
林朵家的门没有完全关死,门缝里透出一条光。屋里没有吵闹声,也没有电视音量开的那种混响,只能隐约听见一点移动的响声,像有人在屋里来回走动。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心已经出汗的手,抬起来,在木门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不重,却在这一层楼道里晃了一圈。
周野在这一刻忽然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敲下去,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概会跟以前任何一天下午都不一样。
02
门“咔哒”一声被从里头拧开一点,又被链条拦住,露出一条窄缝。
先伸出来的是林朵的一只眼睛,确认是他,才把门链卸掉,整扇门向里拉开。
她跟记忆里的校服模样不太一样。浅灰色的家居长 T 一直垂到膝盖,下面露出一截宽松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旧拖鞋,脚背白得有点晃眼。头发显然刚洗过,还湿着,用一条洗得发旧的毛巾随手搭在肩上,发梢一滴一滴往衣领那边掉水。
她往旁边让了一下身,冲他点点头:“进来吧,外面太热了。”
周野抬脚跨进门,先闻到一点潮潮的洗发水味道,跟楼道里混着灰味的空气完全不一样。林朵关门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谁似的,可屋子里,的确没有其他人的声音。
客厅的格局和他家差不多,两室一厅,老式的木沙发、玻璃茶几,墙角同样放着一台摇头电风扇,只是灯光换成了暖黄色的,天花板上的灯罩有一圈淡淡的花纹,看得出是她妈挑的。
沙发靠背上叠着一条薄毯,叠得工整,没有皱褶。
茶几上摆着两只玻璃杯,杯底已经放了茶叶,水还没倒上去。除了这两只杯子,桌上没有烟灰缸,没有摊开的报纸,也没有男人丢下的皮带、钥匙之类的东西,显得有点刻意的“干净”。
电视已经打开,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正在播广告,一直停在频道 Logo,那种状态,很像是在等一个人来按“开始”。
林朵一边往客厅里走,一边随手把肩上的毛巾取下来扔到单人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你随便坐,空调坏了,就只有这个风扇,将就一下。”
“挺好的,比我家凉快。”周野在沙发边坐下,背却绷得很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攥在一起。
林朵蹲在电视柜前,从最下层抽屉里翻碟片。她抽出一张 VCD,顺手抹了抹外壳上的灰,封面上是一对靠得很近的男女,光线偏暖,脸都没照全。
她把封面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又像是有点心虚似的,动作很快地翻了个面,把碟片倒在手心里。
“就是这张,我表姐在广州那边给我捎回来的,说那边刚上的,这边录像厅还没有。”
周野看了一眼,喉咙有点干:“看起来……挺专业的。”
“专业啥呀,就是电影。”她笑了一下,又低头把碟片塞进 VCD 机里,语气刻意说得随意,
“我先看了一遍,没看太懂,你别嫌无聊。”
光头转动的轻微声响起,屏幕上跳出“正在读取”的字样。林朵起身,在他右手边坐下。沙发不算小,中间隔着一只抱枕,两个人都有点刻意地往各自那一侧靠,保持着一个看起来“安全”的距离。
电风扇对着他们吹,风从她那边绕过来,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轻轻扑到周野脸上。他盯着屏幕,余光却忍不住往她身上偏。
“你家今天真一个人都没有?”他装作随口问了一句。
“嗯。”林朵靠在沙发背上,声音很平,“我爸妈早上就出差了,去隔壁市谈个事,说明早才能回来。你放心吧,不会有人突然回来的。”
最后那句,说得像玩笑,听起来却不太像开玩笑。
电影的片头滚出来,画面一开始很正常,城市夜景、车灯、慢动作的走路,配着有点旧的配乐。周野努力让目光锁在电视上,被音乐带着情绪慢慢往前推。
林朵看了几分钟,忍不住偏头朝他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你不会觉得无聊吧?要是不好看,我们一会儿换别的。”
“还行。”他侧头回了句,鼻尖正好撞上一股更近的香味,“比我一个人在家听磁带有意思。”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把笑压下去,怕盖过电视的声音,“听磁带多老干部啊,你才多大。”
说话的时候,她的肩在摇,抱枕被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跟沙发之间留出的空隙不知不觉就大了。又过了几分钟,她嫌抱枕碍事,索性一把推到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肩膀差一点擦到他的手臂。
她捡起来,随手塞到自己背后,一屁股重新坐回去,位置比刚刚更靠中间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中间隔着一个抱枕,变成只剩下一小段空空的沙发布。
画面里的男女主角开始对视,台词不多,镜头停得有点久,配乐软下来,只有呼吸声和城市背景里的车声。林朵盯着屏幕,手指捏着自己的短裤边,一下一下地绞。
电风扇摇头的时候,吹起她的一缕头发,那缕头发轻轻扫过周野的手背,痒了一下,又随着风扇转向被带走。他装作没感觉,心里却清楚那一下碰到的是皮肤,不是错觉。
“这女主好像挺眼熟的。”林朵继续找话,声音压得更低,“你觉得她好看吗?”
“还行吧。”他避开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你比她白。”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自己都一愣,耳朵先红了。
林朵明显顿了一下,侧脸却忍不住往他这边偏了一点,声音里带了点忍不住的笑意:“你说什么呢,你最近胆子挺大啊。”
气氛像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往前推了一小步,没再退回去。
周野的视线跟着画面转,又不知不觉飘到了客厅另一侧。靠近厨房门的地方,有一张小四方桌,桌上铺着一块浅色塑料桌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两只瓷碗、两双筷子、两只搪瓷杯,筷子是成对整齐地横放在碗沿上。
他眼睛在那边停了一秒。
碗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桌布也是干的,一点水渍、油迹都看不到。厨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灶台也是干净的,没锅没碟,煤气灶上没有刚用过的痕迹,也闻不到任何菜香。
那两只碗,看起来不像是吃完了没收,而像是刚从碗柜里拿出来,特意摆在那儿,整齐、对称,像是等着谁坐下来。
他心里不由自主地一紧。
林朵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很快收回,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伸手在茶几下面摸出一袋瓜子,撕开一点袋口,递到他面前:“你吃点这个?不吃也行。”
“我待会儿再吃。”他接过袋子,放在一边,声音尽量平稳,“你刚才摆碗,是打算一会儿做饭?”
“随便弄点东西。”她语气很轻,眼睛却没往那边看,“反正也两个人,吃什么都差不多。”
“反正也两个人。”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电视屏幕刚好闪过一个有点暧昧的镜头,男女主角站得很近,影子叠在一起,背景里的光线模糊成一团。
林朵条件反射般往他这边缩了一点,膝盖几乎贴到他的腿侧。她意识到后,又僵了一下,没有再退回去,只是把手收得更紧,指尖扣在自己膝盖上。
周野眼前是一片跳动的光影,耳边是她呼吸时轻微的气声,但他心里清楚,在这一刻,更抓住他注意力的,不是屏幕,也不是她的侧脸,而是客厅那一头,那两副静静摆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碗筷。
一个念头像在脑子里缓慢亮起来——这个下午,大概不是她临时起意才给他打的电话。
那些杯子、薄毯、碗筷,甚至电视停在广告画面上,都是提前做好的准备。
03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来时,周野才反应过来,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
原本亮得刺眼的天色,像被谁从上面盖了一层灰布。窗帘只拉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扇窗,玻璃外头的云层压得很低,楼对面的墙缝都模糊了。客厅里没开顶灯,只靠电视的光和窗外剩下的亮,整个屋子一下子暗了一个度。
第一道闪电几乎是没打招呼地划过去,白光在窗玻璃上炸开,紧接着“轰”的一声雷,从远处滚进来,把玻璃抖了两下。
林朵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侧头去看窗外,又收回视线,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天说变就变。”
周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雨点已经开始落了,先是零零星星撞在阳台玻璃上,转眼功夫就密起来,一层一层往下刷,像是有人拿水往窗上浇。原来闷得要命的空气,被雨这么一压,反而更沉。
第二声雷来得更近,玻璃“嗡”了一下。电视里的声音被盖住了几秒,又慢慢浮出来。
林朵看着那一整面被雨水糊住的窗,像是随口说话,又像是真在替他打算一样: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沙发边缘蹭了一下,才接着说:“反正我爸妈这趟出差要明早才能回来,你要是太晚……就别回去了,在我这儿凑合一晚吧。”
话说完,她自己先把眼睛从窗外挪回来,假装专心盯着电视,耳朵却明显有点红。
周野被这一句砸得心口一紧。
不是“等雨小点你再走”,也不是“我一会儿送你下楼”,而是直接给了一个“留宿”的选项。小城这种天气,大多数人都会说“下大雨你早点回去”,林朵却是反过来的。
他喉咙有点干,想装作没听明白,又怕显得自己太木。思绪刚转了两圈,林朵已经站了起来。
她扯了扯下摆,像是想找个理由转移话题:“这会儿越下越闷,我先去冲个澡,不然人要焐坏了。”
说完,她偏头冲他喊了一句:“你接着看会儿,别乱翻东西啊,等我出来再看后面。”
最后那句笑着说出来的,听上去像玩笑,可“别乱翻东西”几个字,还是让周野心里莫名一动。
卫生间的门关上,灯一下子亮起来,从门缝里洇出一条光。过了一会儿,排气扇“嗡”的一声转起来,紧接着是水砸在瓷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一开始很快,渐渐平稳。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电视还在播,画面里男女主角在说话,字幕一行行打出来,周野却一句都没看进去。他盯着屏幕,注意力却全跑到那扇门上——水声、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人在狭小空间里转身、拿毛巾的细碎动静,全部被放大,像是都钻进他耳朵里。
楼上有人拖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又很快没了动静;楼下不知哪家小孩哭了两声,被大人哄住,声音压得很低。雨砸在窗上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屋外不停地敲玻璃。
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却怎么也靠不住心里那股燥。
五分钟、十分钟,电视里的剧情慢慢推进,男女主的关系一点一点往前走,他脑子里却在往后翻——翻到小时候楼下面的水泥地,林朵拿着一根粉笔画格子,他抢她的跳绳;翻到初中放学,两人在小区门口各自等车,远远看见了,只抬手打个招呼。
那些零零散散的画面,跟现在这个闭着门洗澡的背影叠在一起,显得有些不真实。
又一道闪电炸开在窗外,雷声紧跟着滚进来,卫生间里的水声被压了一下,又重新稳住。周野突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整个楼像被这场雨包裹起来,变成一个独立的小盒子,外面发生什么,暂时都进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排气扇先停了,水声也慢慢弱下去,只剩下一点水滴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咔哒”一声,卫生间的门被拧开,一股湿热的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
林朵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更软的家居睡裙,颜色浅得几乎能透出轮廓,肩头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头发被她随手用毛巾大致擦过,扎成一束,不安分的几缕从耳边掉下来,发梢还在滴水。
她边走边用毛巾在头上按了两下,走到沙发旁,把毛巾扔在一旁的扶手上,像是解释,又像是怕他误会似的,轻声说:“外面太闷了,我不洗澡会难受。”
周野“嗯”了一声,往自己这侧挪了半下,想给她留一点位置。谁知她直接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比刚才更靠中间,腿自然地往那一块空位一伸,睡裙下面的小腿顺势贴到了他的裤腿边缘,只隔着一层布。
电风扇摇头回来,吹起她耳边那几缕头发,也顺带把沐浴露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推到他鼻尖。
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视里的剧情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对话,画面变得更暖,镜头停在男女主角靠得有点近的场景上,背景音乐压低,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呼吸声。字幕在屏幕下方慢慢闪,屋子里却静得只剩下外面的雨砸窗和风扇转动的声音。
林朵看了几分钟,眼睛盯着电视,手指却在膝盖上拢来拢去。又一道闪电亮起时,她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问:“刚才……你坐在这儿,有没有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周野的视线还停在屏幕上,听到这句话,眼神却明显晃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仍旧盯着前面的画面,语气努力装得轻松:“我是说,看这种片子,会不会有点紧张?”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原本可以被当成一句玩笑,但她说得认真,反而把之前所有没明说的东西都摆在了桌面上——他们不再是简单的“邻居来看碟”,而是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着一部让人心跳加速的电影,还知道今晚大人不会回来。
周野喉结滚了一下,手指紧了紧,指节有点发白。
他沉默了两三秒,终于没有选择绕开,老老实实回了一句:“有。”
声音不大,却很实在。
林朵这才慢慢侧过头,看了他一下,眼睛里有一点没藏好的笑意,也有一点难以描述的放松。
她没有说“我也是”,只是把腿又往他这边挪近了一点,原本还隔着衣料的那点缝隙,彻底被填满。
下一秒,一道炸雷几乎贴着楼顶滚过去,客厅瞬间被照亮,又迅速陷回暗里。墙上的影子被拉长、叠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从某个时刻开始,两个人已经很难再完全退回原来的位置。
04
又一道闪电撕开了窗外的云,白光猛地照进来,几乎把客厅里所有的阴影都翻了一遍。紧跟着一声闷雷炸响,沙发后面的墙都轻微抖了一下,吊灯上的玻璃挂件晃出一圈微不可察的响动。
林朵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肩膀跟着往上一缩,手指死死捏住身侧的靠垫。她原本就靠得近,这一紧绷,膝盖几乎顶在周野大腿上。
下一声雷来得更近,像是就在楼顶炸开,声音从头顶劈下来,顺着墙和地板一起往下震。就在那一瞬间,她几乎没经过大脑,整个人往旁边一扑,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她的额头磕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力道不算大,却足够让他往后仰了一下。她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腰,拽住他 T 恤后摆的那一截布料,指节绷得发白。
湿润的发梢扫到他脖颈,带着一点刚洗出来的凉意,又很快被她身上的热气焐得发烫。她的呼吸压在他胸前,一下一下,频率乱得不太正常。
周野整个人先僵住了两三秒,手不知往哪儿放,只能悬在半空。又是一声雷从远处滚过来,他终于慢慢抬起手,笨拙地落在她背上,一点一点收紧,把她抱得稳一些。
“我从小就怕打雷。”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听起来有点发闷,像是怕被谁听见。说完这句,她又安静了好一会儿,呼吸贴着他的 T 恤,间或被雷声掐断。
外面雨砸得更密,窗玻璃一片白,电视里的声音被压得只剩下背景音乐。那段原本就暧昧到有点过分的剧情,配乐一点点顶上来,把屋子里的空气往更黏的方向推。
林朵把脸埋得更深,嗓音轻得几乎要消失:“不过……现在好像……不只是被雷吓的。”
这一句落下来,比外面的雷还要重。
周野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起伏,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他还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一点,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我懂。”
她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终于听到了自己等了一晚上的那两个字,肩膀慢慢松下来,又因为下一声雷紧了一下。
电视里的男女主角已经拥在一起,光影开始乱起来,音乐压得很低,间或有压抑的喘息声冒出来。沙发这边的两个人,却在另一种节奏里彼此僵持着。
周野垂眼看着怀里的脑袋,指尖在她背上缓慢地、几乎不带力道地来回划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人,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给出了一个几乎算是“退路”的提议:“要不……等会儿雨稍微小一点,我送你去我家那边,在我那儿住也行。”
林朵仰起脸看了他一眼,眼睛有点红,眼角被电视的光映出一小点亮。她看着他,好像在心里衡量什么,又把头慢慢靠回去,重新抵在他胸前。
她没说“不要”,也没说“好”。只是抓住他衣服的手,更用力了些,指甲透过布料扎在他腰侧。
这力道,比任何一句话都直接。
又一声雷滚过,声音没刚才那么炸,却把整面窗照得更灰。她抬起一只手,慢慢往下摸到他的手腕,一点一点往上移,把他的手从自己背后引出来,按到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撞开他的手心。
“你听见了吗?”她盯着前方的电视,却问得很认真,“……我也紧张得不行。”
周野的手心有些发热,几乎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心跳带着的颤。他没有抽回去,只是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回握住她那点还在犹豫的勇气。
他沉默了片刻,嗓子有点发紧,问出口的,却是这整晚第一次真正需要答案的问题:“如果今晚我们就这样顺着走下去,你会不会后悔?”
林朵没马上回,眼睛跟着屏幕里的光影晃了一圈。那里的男女主角已经走到剧情的最深处,现实里的她,却像还停在门槛上。
又一声雷压过来,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更低:“等这个夏天一过,我们就要各自报学校了。”
“你可能去很远的地方,我也不一定还在这块儿。”
她顿了一下,像是用尽力气才把后半句说完:“有些事,再过几年,就算想……也不一定还有机会了。”
周野听着这段话,心里最后一点理智与冲动对着干。他知道自己可以在此刻松开她,说一句“那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把这一晚当成普通的邻居串门。可电视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把那点倔强和紧张都照得很清楚。
林朵慢慢抬头,这一次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外面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把窗外所有灯光都糊成一片,她眼睛里却很亮。
“就当是……”她咬了咬下唇,还是说出来,“给我们在楼道里这十几年的擦肩,一个交代吧。”
这一句,把从小到大所有在楼梯口的“嗨”、在楼下秋千边的吵闹、在放学路口那几声简短的“回见”,全都串在了一起,又和眼前这场暴雨夜重叠。
电视的光影在墙上跳动,沙发背后那块白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叠在一起。抱枕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薄毯从沙发边缘滑下来,一半拖在地板上,被他们的脚尖蹭乱。
风扇还在转,却像是被压到了很远的地方,呼呼声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背景。雨打在窗上的声音也像被关进另一间屋子,隐约还在,却再也盖不过沙发这边越来越近的呼吸。
两个人靠得更近了。
她的手从他胸前慢慢滑到背后,把他往自己这边拽紧了一点;他的手顺着她的肩胛一路往下,停在一个不会让她难堪的位置,像是在请求,也像是在确认。
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有呼吸一深一浅地交错。
沙发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随着他们调整姿势,一点一点往里陷。她的手指抓紧又慢慢松开,再抓紧,再松开,指节掐在他背后的布料上,留下一圈圈皱纹。
风扇的呼呼声,在某个瞬间彻底被淹没了。
雨声也像被按下了闸,只剩下远远的一层底。
屋子里只剩下两具贴得越来越近的身体,和几乎停不下来的呼吸。
电视的光忽明忽暗,照在交叠的轮廓上。遮住的、靠近的、犹豫的、失控的——
这一晚所有被积攒起来的情绪,终于在同一个点上被点燃。
就在气氛被推到再也收不回去的高度时,林朵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湿,睫毛轻轻发抖,声音却尽量压稳:“周野……今晚……就当给我们这段青春,留一个难忘的结局,好不好?”
05
天亮得比想象中要早。
窗帘没拉严,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渗进来,把客厅里散落的一切一点点照出来:沙发垫往里陷着,薄毯半挂在地上,抱枕在茶几旁边安安静静地躺着。
电风扇还在转,只是声音变得特别清楚。
雨已经停了,阳台玻璃上挂着一层没来得及干的水痕,外面的世界重新恢复了小城一贯的清醒——楼下有早起买菜的大妈在说话,偶尔有车从巷子口拐过去,压过积水的声音“哗啦”一响。
周野是被这一串声音惊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身在何处,而是胸口那一下重得有点过分的心跳——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半躺在沙发上,侧身的位置有一点温度的空。
林朵已经不在他的怀里了。
客厅门虚掩着,厨房那边隐约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伴着煤气打火“啪”的一声。
他下意识要坐起来,腰一用力,才发现身体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软。昨晚的所有画面,就像有人把胶卷塞进脑子里,从“雷声”那一刻开始,一帧一帧往后倒。
门口那两双鞋、两只空碗、她握住他手腕时那一下力道,还有那句低得几乎要被雨声盖住的话——“给我们一个交代”。
这一切都跟着涌上来。
脚步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
林朵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从门口绕过茶几,动作比平时刻意镇定一些。她换回了早上的那条短裤,只是在外面套了一件干净的家居 T 恤,头发扎成随意的马尾,脸上看不出昨晚哭过或笑过的痕迹,只是眼睛有一点熬夜后的红。
她看他一眼,表情很自然:
“醒啦?”
“嗯。”周野下意识回答,声音有点哑,
“几点了?”
“快七点。”她把一碗面放到茶几上,另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像在解释,又像是在提醒,
“我爸妈说晚上才回来,你不用急着走。”
周野“哦”了一声,坐起来时顺手把掉在地上的抱枕捡起来放回沙发角落,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的声音。
茶几那头,那两只昨晚看到就摆好的碗,现在终于派上了真正的用处。碗里是清汤挂面,加了两个荷包蛋,边上随手撒了点葱花,看得出来做得匆忙,却热气腾腾。
林朵把筷子递给他,动作没有多余停顿:
“趁热吃吧,一会儿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好。”他接过筷子, fingers 无处安放,只能盯着面条,看起来比平常任何一顿早饭都认真。
两个人第一口都吃得很安静,只听见吸面条和瓷碗轻碰的声音。电视关着,窗外的世界一点点变得热闹,屋子里反而安静得过头。
吃到一半,林朵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把蛋戳破了些,蛋黄流进汤里。她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你……饿吗?昨晚你晚饭也没吃好。”
“现在挺饱的。”周野放下筷子,手心有一点汗,
“面很好吃。”
“别胡说。”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低,
“就是普通的挂面。”
笑完,两个人又同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不像昨晚电影刚放到暧昧段落时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话”,而是两个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却谁都没有准备好用什么方式去总结。
过了一会儿,是林朵先把碗推远了一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把手里的纸团在手心里,抬头看着他,眼神比刚才认真许多:
“周野。”
“嗯?”
“昨晚的事……”她顿了一下,仿佛在挑字,
“你不用太有压力。”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把话说完整:
“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干嘛,不是你占了我便宜,也不是你逼我的。”
“是我自己想清楚才做的。”
周野喉结滚了一下,指尖扣着碗沿,指节有点发白。
“我知道。”他很认真地回,
“可我也没当这是一件‘随便就忘了’的事。”
林朵沉默了两秒,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压住了什么情绪,最终只是点点头:
“那就行。”
她把手里的纸团丢进垃圾桶,站起来收碗,顺手往厨房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轻:
“以后……要是楼道里碰见,你就当还是以前那样打招呼就行。”
“不用刻意跟我说这个。”
周野盯着她背影,心里很多话在打转,最后挤出来的,却还是一句看起来平淡的话:
“好。”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流声很快响起来,盖过了他胸口那声比平时重一点的叹气。
等碗筷都洗完,已经快八点。
阳台的玻璃被擦过一遍,窗外的天看起来比昨天还亮一些,雨后的小城多了一点潮气。楼道里有人在上上下下走动,钥匙开门的声音、远处自行车推进来的摩擦声,一切都回到日常。
周野在沙发旁拿起自己的钥匙,对着茶几上的那张碟片看了一眼。
林朵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一点水汽,看见他的视线,主动走过去,把碟片拿起来,放回 VCD 机旁边的塑料盒里。
她把碟片扣好,转身递给他:
“这个你拿回去吧。”
“想看就看,过两天再帮我还回去。”
周野下意识接住,觉得这张薄薄的塑料盒比书包还重。
“好。”他握紧了一点,
“我会好好收着。”
“别‘好好收着’。”她突然笑了一下,像是刻意把气氛往轻里拉,
“你就当是一张普通的碟,哪天不想看了,扔了也行。”
她笑得很轻,可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往侧边躲了一下。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却没再拆穿。只是把碟片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背在肩上。
换鞋的时候,他突然又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朵。”
“嗯?”
“如果哪天,你觉得……后悔了,可以直接骂我一顿。”
“我认。”
她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来,眼睛里却有一点薄薄的湿意:
“你这人怎么讲话这么难听。”
她顿了顿,轻声又补了一句,
“要是以后真要怪,也只能怪我们俩一起。”
这一句等于给昨晚做了一个双方各自认可的定义。
门开了。
楼道里的光线一下子闯进来,混着雨后还没散尽的潮湿味道。对面就是他家的门,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物业催缴水费的小纸条。
他跨出她家的门槛,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林朵靠在门框上,手还抓着门把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再多说什么。
最后,是她先抬了下下巴,语气跟小时候在楼下喊他一样自然:
“回去睡个回笼觉吧,下午记得吃饭。”
“你也是。”他应了一声,
“有事敲门。”
门轻轻合上了,门磁碰撞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这一声之后,楼道又恢复了平时的安静。
那之后的整个夏天,填志愿、跑学校、亲戚来家里串门,所有事情像一股脑挤在一起。
他们在楼道里还是会碰见:倒垃圾时在楼梯口打个招呼,收快递时帮对方签个字,偶尔在楼下小卖部门口撞上,一人一瓶汽水,各自站在阴凉下。
只是没人再提那一晚。
有时候,周野会在夜里翻看那张碟片的外壳,封面已经被摸得有点花。他几次想把它塞回林朵家门口的信箱,又几次在楼道拐角处停住。
开学那天,是八月底。
周野提着行李,跟父亲一起往楼下搬东西。等老人下去装车,他一个人折回自己的小房间,看了一圈,又走到门口。
门一开,对面那扇门也刚好响了一下。
林朵也拎着一个行李箱,拖在门口,肩上背着双肩包。她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你今天走?”
“嗯。”他点头,
“一会儿去车站。”
“我明天。”她抬了抬肩上的包,
“去省城那边,读专科。”
短短十几秒,他们互相交换了未来几年要待的城市,却都没问得太细。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从他们中间穿过,顺带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等那个人走远了,林朵伸手,把自己门上的钥匙拔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看着他,有一瞬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简单的话:
“一路顺利。”
“你也是。”周野回得也很简单,
“照顾好自己。”
她“嗯”了一声,往旁边让开一点路,像以前所有那些互相借过道的瞬间一样。
那天之后,他们再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几年后,小城拆了那片旧小区,在原来的位置盖起了新楼。周野偶尔回去看外公,坐车路过旧址的时候,车窗外只剩下一片围挡,上面贴着“未来社区”的效果图。
再往前几年,他在别的城市忙工作,某个同学聚会上,有人提起“你们那栋楼对门那个女孩,好像嫁去外地了”,话题很快被别的八卦盖过去。
他听着,没插嘴。
那些具体的名字和后来的生活,跟他已经关系不大。真正被留住的,反而是那个闷热的下午、那通电话、楼道里昏黄的灯光,还有雨夜里她那句轻得几乎要被雷声吞掉的话。
——“就当是给我们这段青春,留一个难忘的结局。”
多年以后,每当雷雨夜来临,他站在别处的窗前,看着玻璃外头的闪电,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那条旧楼道,和对门那扇曾经为他打开过、又最终关上的门。
06
很多年以后,小城换了模样。
周野已经不再住在这里。工作、婚姻、孩子,把他的生活钉在另一座城市。只有春节和长假,他才会带着妻子孩子回一趟老家,看望父母。
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七,外面天灰蒙蒙的,楼下摊贩吆喝买年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往上飘。老楼的楼道被人用红纸简单装饰了一下,电表箱上贴着“福”字,边缘已经被风卷起来。
周野跟父亲走亲戚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手上拎了两提礼品。刚进门,他妈就从阳台那边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一点灰:
“你爸说明年要换新房,这几天把杂物收拾收拾,你来帮我搬一下箱子。”
“行。”周野把礼品放下,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
“哪儿的箱子?”
“阳台角落那一堆,全是你小时候乱七八糟的东西。”
阳台那头堆着几只纸箱,外面用老旧的快递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杂物”“旧书”,笔迹是他当年高中时写的,字瘦瘦长长。
他蹲下去,先把最上面那一箱拉出来,胶带早已经风干,随便一掀就开了口。里面是几本旧练习册、一堆早已过时的磁带、几本封面已经褪色的漫画,还有一叠散乱的光盘盒。
他随手翻了两下,塑料壳互相磕碰发出干涩的声音。
翻到最下面的时候,一张有些花了的封面蹦了出来——
那对靠得很近的男女,暖黄色的灯光,模糊的背影。
他指尖顿了一下。
塑料壳上的纸封已经褪色,折角的地方有一条白印,外层还有一圈旧的指纹印。那行英文片名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可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朵那天把碟片塞进他帆布包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这些旧碟都没法看了吧?”妈妈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她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窗帘,正准备往阳台绳子上晾,
“都搬新房了,还留着干嘛?”
周野低头看着手里的光盘,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常:
“有的还能放,等会儿我挑一挑。”
他妈往这边瞟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
“你小时候多爱看碟啊,楼道里那谁家一出新片,你就要跑去借。”
“哪谁家?”他有点不自觉地问。
“就对门那家呀。”母亲一边晾窗帘,一边努力回忆,
“后来闺女考去省城读书了,父母也搬走了,你还记不记得?”
周野“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
“那会儿你们俩正好都高三,那年夏天雷暴那一场雨,我在房间里听到外面轰隆隆,还想着要不要去敲敲对门,说你俩别都开着窗睡着了。”
她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笑,
“结果想想你们都大了,就没好意思去敲。”
周野捏着光盘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指背绷出一条淡淡的青筋。
“后来就没见过那姑娘了,”母亲又说,
“听别人说她好像嫁去外地了,具体哪儿我也记不清。时间真快。”
“是挺快的。”他轻声回了一句,把光盘顺势扣回盒子里。
母亲没再追问,只催他:
“你赶紧收拾,晚上你同学还约你呢。”
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同学在饭局上喝得面红耳赤,不停地拍他肩膀感慨“兄弟当年多能喝”,又轮番打听他的工作、房子、孩子。有人提到旧小区拆迁赔了多少钱,有人说起“对门那女生”,笑着问他当年有没有追人家。
“追啥啊,那姑娘早就不在这儿了。”有人抢着接话,
“听说早几年就搬去南方了,你们都不知道吧。”
“你怎么知道?”
“她表姐之前在我表妹公司上班,听她提过几句,后来又没下文了。”
酒桌上的话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被别的段子和八卦覆盖。大家各自讲着自己的生活,聊着工资、车和孩子学区房。那几个零散的线索,就像随手扔在桌角的小花生,没人再捡起来。
周野坐在一旁,笑着应付,偶尔举杯,却很少真喝进去。灯光打在桌面上,映得杯沿一圈一圈的光。他突然生出一种距离感——像是这一桌人的声音,都被隔在一层透明的罩子外。
回到家时,父母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阳台那个箱子被他拖进了自己的旧房间,门关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坐在地板上,拆开箱子,把那张早就挑出来的光盘放在旁边。
旧 VCD 早坏掉了,现在的电视也没地方插。那张碟安静地躺在枕边,反而比放进机器里更像一件“证物”。
他伸手拿起来,对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会儿。
光盘背面有一圈圈的划痕,大概是当年借来借去留下的。中心那个透明圆圈里,还有一点点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小字,是厂家印上去的编码。
他忽然想起,有一年大学宿舍里,大家半夜一起看影碟,有人凑过来问他:
“你第一部看的这种片,是啥时候?”
他顺口说是“大学”,那一刻,他很清楚自己撒了谎。
真正的第一次,留在一座已经被推平的小城,留在一间不再存在的客厅,留在一场暴雨和一阵雷声之后。
这些事,没办法在酒桌上讲,也没办法在宿舍里当成段子。那是他和另一个人共同持有的记忆,只属于那一条楼道和那一层楼的两扇对门。
他看了一会儿光盘,又把它放回盒子里,合上。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老小区的路灯色温偏黄,照不远。阳台上的玻璃已经结了一层雾气,看不清外头。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通讯录。
多年前,刚开始流行社交软件的时候,曾经有人建过一个“南沙老邻居”的群,里面时不时会有人发老照片。那阵子,他确实动过心思,想找到林朵的帐号。后来群散了,换手机时,大部分记录都消失了。
他尝试在搜索框里敲上她的名字,跳出来一长串同名的人——头像从风景到自拍都有,城市从南到北一列。他盯着列表看了很久,没点进任何一个。
搜索记录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问号。
过了几秒,他把搜索清空,关掉了屏幕。
“算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声音,
“知道她过得安稳就够了。”
有些人,确认了“活在世界上”,就已经足够。剩下的,不需要再去打扰。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那张碟放在床头的小格子里。那里面已经有一些别的东西:一本旧词典、一支已经写不出字来的钢笔,还有一张高中时全班的合照。
光盘被塞进去时发出“咔嗒”一声,很轻,像是把什么合上,又像是给什么留了一点空间。
第二天一早,他要坐车回工作城市。
父亲帮他把行李提下楼,母亲在楼道口一叠声交代路上小心,别在服务区乱吃东西,到了记得给家里报平安。
上车之前,他最后一次抬头看那栋老楼。
外墙的漆斑驳得厉害,阳台铁栏杆上锈迹一块一块,楼道口那盏感应灯时亮时暗。对门的那扇门上,已经换了新的住户名牌,是一个对他全然陌生的姓氏。
他知道,再过两三年,这栋楼大概率会像上一个小区一样,被拆掉,推平,再盖起一片崭新的商品房。到那时,就连这扇门、这条楼梯的存在痕迹也要被抹掉。
车开动的时候,小城的街道一点点从车窗后退,冬天的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周野靠在车窗上,耳机里放着孩子最近迷上的一首儿歌,声音跳跃。
他忽然想到,这些年,他也走过别人的青春故事:在大学里,跟女同学告白失败,在毕业那年,跟第一任女朋友和平分手,在工作后,有过几次差点“顺着走”的酒局,最终都停在了某一道线外。
有时候,他也会问自己:那一晚,到底算不算“冲动”?要不要算进“鲁莽”的范畴?
可每当闪回起那场雨、那几声雷,还有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他就很难用简单的词去给那一晚下结论。
它既不是谁算计谁,也不是谁欠了谁。它更像是在那个狭窄的时间窗口里,两个人共同做出的一个决定——
在即将分别的路口,给那段从楼下泥地里一路走到楼道对门的少年时光,画一个句号。
车出了城,路边出现一大片尚未开发的空地。远处有工地的塔吊,静静地立在那里。
周野闭上眼睛,车内暖风把冬天的冷气隔在车窗外。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那张碟,就算有一天真的放不出来了,那一晚也不会因此消失。
它已经被刻到了别的地方——他后来所有的选择里,他对别人身体和心意的尊重里,他对“要不要顺着走”的犹豫里。他记得当年两个人是怎么样一步一步走过去的,也记得第二天早晨,她说“以后碰见就当以前那样打招呼”的那种努力平静。
这就是那一晚,留给他的东西。
车轮压过路面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阳光从另一侧的车窗慢慢挪过来,一点一点照到他身上。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座小城。
只是将手插进外套口袋,手指轻轻捻了一下口袋里的一样东西——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地随手装进去的,那张已经有些旧了的光盘盒。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确定了一下它的存在,然后让手重新松开。
世界在向前走,车在往前开,生活有一堆现实的事情等着他回去解决。
而那段被雨声和雷声包裹的青春,最终安静地留在他掌心的那一小块记忆里,不再被提起,也不再需要被解释。
故事到这里,就算真正结束了。
《1997年夏天,18岁的我被女邻居喊去看碟片,屋里只有我们两个,她说:我爸妈去外地出差了,你可以在我家住一晚》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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