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过鸭绿江，手机信号就断了。
不是慢慢减弱，是“啪”一下，彻底没了。窗外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偶尔能看到几个人弯腰干活，或者骑着自行车慢慢悠悠地走。没有广告牌，没有高楼，连电线杆都比我们那边矮一截。
新义州海关的大叔翻着我的行李，一件一件地看。轮到检查手机的时候，他指着相册里一张在路边拍的朝鲜妇女：“这个，删掉。”我愣了一下，删了。他又翻了翻，没再说什么。
后来才知道，这是规矩。提前清理那些“不合适”的照片——别拍军人，别拍看起来破旧的地方，别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东西——不是胆小，是对这片土地起码的尊重。
从新义州到平壤，四个多小时的车程。田野、村庄、河流，一遍遍从窗外掠过。没有高铁，没有高速，偶尔能看到几辆牛车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同车厢的大爷一直盯着窗外，眼眶红红的。他说他父亲当年是志愿军，就牺牲在这片土地上。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历史，是刻在骨子里的。
平壤比我想象中安静太多。
宽阔的马路上几乎没几辆车，行人也少，偶尔有人经过，也是不慌不忙地走着。导游小李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中文说得挺好，一路上讲着沿途的风景，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自豪。
“我们这里的人不熬夜，也不加班。”她说这话时，眼神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
第一站去了友谊塔。1959年建的，纪念志愿军英烈。塔室里放着烈士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名字密密麻麻，有些笔画模糊了，有些还能辨认。同团的大爷站在名册前，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久，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小李在旁边轻轻说：“朝鲜的老一辈人，都记得这份情谊。”
那一刻我才知道，在有些朝鲜人眼里，我们不仅仅是游客，更是带着历史印记的“熟人”。那一声“中国同志”，不是客套，是真的叫得亲切。
出了友谊塔，阳光正好。小李忽然小声问我：“中国那边，年轻人用手机就能买东西，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眼神却飘得很远。
接下来的行程，是开城、板门店、妙香山。
开城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老房子，古色古香，像走进了老电影。板门店的气氛完全不同，站在那个停战协定签署的地方，看着蓝色的建筑物，空气都变得凝重。
一路上，小李陪着我们，照顾得很周到，却也时刻留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想离队去旁边的小店看看？不行。想在路边拍个骑自行车的老人？她会委婉地提醒，最好拍大景。
但私下里，她也会悄悄问一些中国的事。问高铁有多快，问网购怎么送到家，问年轻人是不是都去大城市打工。那种好奇是藏不住的，眼睛里亮亮的，又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克制。
有一次，她指着我包里的一包小零食，问那是什么。我递给她，她推了推，最后还是收下了，揣进兜里，轻声说：“谢谢中国同志。”
那个瞬间，我突然有点想哭。
因为我知道，她可能永远没法亲自去中国看看。而我们，却能轻易走进她的世界。
最让我难受的，是在万寿台。
清晨的万寿台很安静，金日成同志的铜像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我们按照吩咐，献了花，鞠了躬，拍照时规规矩矩。不远处，有一群朝鲜小学生也在献花，穿着整齐的白衬衫，系着红领巾，排着队，一脸认真。
小李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神很复杂。我问她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她说对，小时候来过很多次。顿了顿，她又说：
“但那时候，我总想着有一天能去中国看看。”
我没敢接话。
因为我知道，对一个朝鲜导游来说，能带外国团已经是很好的工作了。去中国？那可能是很远很远的梦。
后来我们熟了，偶尔聊几句。她说她学中文是因为喜欢中国的电视剧，但现在已经不怎么看了——不让看。她说她最喜欢中国的火锅，但从来没吃过——太贵了，而且吃不到。她说她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能亲眼看看长城。
说这些的时候，她脸上一直挂着礼貌的微笑，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住在羊角岛酒店。站在窗前看夜色中的平壤，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几盏灯，安静得像睡着了。
没有网络，没有电视，就那么看着窗外，想了很久。
想起攻略里那些啰嗦的叮嘱——“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该问的不问”、“拍照先问导游”——当时觉得麻烦，现在却明白了。这不是限制，是互相尊重。就像你去别人家做客，总得懂点规矩。
也想起那些路上遇到的人。在少年宫，一群孩子穿着民族服装跳舞，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有个小男孩跳完舞，跑到我面前，怯生生地看着我包里的糖。我递给他一颗，他接过去，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声“谢谢”，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跑远了，又回头看我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干干净净，像早晨的阳光照在露水上。
火车重新驶过鸭绿江大桥，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几百条消息涌进来，把我拉回了那个信息爆炸的世界。
同车厢的大爷还在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土地。他说他这辈子可能不会再来了，但能来看一眼父亲的战友们战斗过的地方，值了。
我摸了摸包里剩下的那几颗松子。那是临走时小李塞给我的，用报纸包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汉字：“谢谢中国朋友。”
纸包有点皱，松子也不太饱满，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却怎么也舍不得吃完。
这一趟，没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风景，吃的也就是团餐，住的也就那样。但我好像真的明白了点什么。
在朝鲜人眼里，中国人是什么？是课本里的“志愿军”战士，是带来外汇的“土豪”游客，是带来生计的贸易伙伴，也是隔着一条江，过着他们想象不到生活的人。
可说到底，大家都是普通人。都想好好活着，都想对家人好一点，都盼着日子能好起来。
只不过，有些人活得容易些，有些人活得难些。
那天在友谊塔，小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中国同志来了，我们高兴。因为你们记得我们。”
回去的路上，我想，记不记得，这话真不好说。大多数人像我一样，来一趟，看两眼，感动一阵子，回去就忘了。
但至少，我会记得那几颗松子，记得那个怯生生说“谢谢”的小男孩，记得小李站在友谊塔前望着远方发呆的样子。
也会记得，在平壤那个没网的夜晚，我站在窗前，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
那种感觉，够我想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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