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陈亮的电话打来时,伦敦的天刚蒙蒙亮。

他声音里的慌张几乎要顺着电信号爬过来。

他说酒楼的人堵在了家门口,六十八万的账单,一分不能少。

我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逐渐清晰的异国街景。

然后我告诉他,我在英国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我挂断,拉黑,动作流畅。

心头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忽然就轻了。

那些刻意遗忘的请柬,病床前无声的煎熬,还有父亲抽屉底层泛黄的秘密。

这一刻,都随着这通越洋电话,飘散在英伦的晨雾里。

而我们两家的账,早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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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的诊断书放在客厅玻璃茶几上。

白纸黑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割着屋里所剩不多的热乎气。

母亲在厨房摘菜。

芹菜叶子被她扯下来,扔进洗菜池,动作比平时重,带着一股没处发泄的狠劲儿。

父亲坐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盯着电视。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偶尔无意识地蜷缩一下。

我没说话,去厨房倒水。

母亲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我递过去一张纸巾。

她没接,撩起围裙下摆,飞快地在眼角按了按。

“晚上想吃什么?”她的声音有点瓮。

“都行。”我说。

客厅里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

母亲摘菜的手停了停,又开始更用力地扯那些叶子。

我端着水回到客厅,坐在父亲旁边的矮凳上。

他把诊断书折起来,塞进装电视遥控器的塑料篮底下。

好像藏起它,事情就不存在了一样。

“瀚海,”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工作忙,别老往家跑。”

“最近不忙。”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许多东西,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目光又挪回电视屏幕,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笑闹声,格外刺耳。

我们这个家,忽然就静得可怕。

母亲的脚步声从厨房移到客厅,她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

“吃水果。”她说,眼睛依旧有点红,却努力想撑起一点寻常日子的样子。

父亲拿起一个,慢慢削皮。

皮断了两次。

他以前削苹果,皮能连贯地垂下一长条。

屋里只有削皮刀摩擦果肉的细微声响。

母亲在我旁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没削,就那么攥在手里。

她的指节有些发白。

“陈亮知道了吗?”她忽然问,声音不高。

父亲削皮的手停住了。

苹果皮软软地耷拉下来。

02

叔叔陈亮的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手机在父亲手里嗡嗡震响时,他正靠在床头喝母亲熬的小米粥。

瞥见来电显示,他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黯下去。

他接起来,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精神些。

“哎,亮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即便没开免提,也能漏出几分喜气洋洋的劲头。

“大哥!忙着呢?有个大喜事儿告诉你!”

父亲把粥碗递给我,身子往上挪了挪。

“啥喜事?”

“咱家恨玉,要结婚啦!”叔叔的声音拔高,透着压不住的得意,“找的对象,哎呀,那真是没得挑!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底子厚,人也能干!”

“哦,哦……好事,好事啊。”父亲应着,脸上的肌肉想挤出笑,却显得有些吃力。

“婚礼肯定得办得风光!我和秀兰商量了,就定在锦盛大酒楼,城里顶好的那家!日子也挑好了,下个月十八号,双日子,吉利!”

叔叔在那头滔滔不绝,说着酒席要摆多少桌,婚纱照去哪儿拍,请了哪个有名的司仪。

每一个细节,都在彰显这场婚礼的排场。

父亲只是“嗯”、“啊”地应着。

足足讲了七八分钟,叔叔才像是忽然想起来,随口问了一句:“大哥你最近咋样?身体还好吧?”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

我站在床边,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惯有的、不容打断的节奏。

“我挺好的,都挺好。”父亲最终只是这么说,声音有些干。

“那就好!到时候你跟大嫂,还有瀚海,一定都来啊!咱们全家好好热闹热闹!我这儿还忙着跟酒店对菜单,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

忙音嘟嘟响着。

父亲举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他靠在床头,望着对面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眼神空空的。

小米粥的热气早就散尽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

母亲端着热水瓶进来,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又看了看我。

她没问电话里说了什么。

只是走过去,把父亲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粥凉了,我再去热热。”她说。

“不用了,”父亲摇摇头,躺下滑进被子里,侧过身,“我有点乏,想睡会儿。”

母亲端着粥碗,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我跟着出来,看见她把那碗凉透的粥倒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在瓷碗上。

她背对着我,肩膀又开始微微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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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在菜市场碰到婶婶叶秀兰,纯粹是意外。

那天周末,我陪她去买菜,想着给父亲换换口味。

母亲在水产摊前挑虾,我提着其他袋子站在旁边。

“哟,淑英姐!”

声音从背后传来,有点尖,带着刻意的亲热。

母亲转过身,看见婶婶拎着个精致的皮质手袋,身上穿着崭新的墨绿色连衣裙,头发烫得蓬松有型。

“秀兰啊,”母亲笑了笑,笑容有点淡,“你也买菜?”

“哪能啊,这地方乱糟糟的,”婶婶摆摆手,用手在鼻子前轻轻扇了扇,“我是路过,过来看看有没有新鲜野生鲫鱼,恨玉爱喝那个汤。这不忙着结婚嘛,得补补。”

她说着,目光扫过我手里提的普通塑料袋,又落回母亲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淑英姐,你这气色看着可不大好,”婶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又确保我能听见,“是不是建明哥那病……唉,真是,怎么摊上这事儿。你们也得想开点。”

母亲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接话。

婶婶像是没察觉,自顾自又说开了。

“我们恨玉的婚礼啊,真是操碎心了。锦盛大酒楼,顶楼最大的那个厅,全包了!菜单改了三四遍,海鲜都得是当天空运的。司仪是从省城请的呢,一场下来这个数。”

她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母亲只是“哦”了一声。

“对了,”婶婶像是忽然想起,“日子定了,下月十八。请柬正在印呢,烫金字的,可讲究了。到时候你们全家一定早点来啊!”

她亲热地拍了拍母亲的胳膊。

“咱们可是至亲,你们坐主桌旁边那桌,位置我都留好了。”

母亲点了点头,说:“好,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呀,一定得来!”婶婶嗔怪道,“这么大的喜事,少了大哥一家不像话。我还指着瀚海到时候能帮着招呼招呼他那些有头有脸的堂兄弟呢。”

我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行,那你们慢慢挑,我还得去酒店试菜呢。”婶婶看了看手腕上金灿灿的表,“忙死了,真是。”

她踩着中跟皮鞋,嗒嗒嗒地走了,留下一阵浓郁的香水味。

母亲继续低头挑虾,动作很慢。

她捏起一只虾,看了看,又丢回水池里。

“妈,”我开口,“虾差不多了。”

“嗯。”她应道,从摊主手里接过称好的虾,付了钱。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

快到家楼下时,母亲忽然说:“她的裙子,是新的。”

我没明白。

“叶秀兰身上那件裙子,”母亲看着前方,“上个礼拜在商场橱窗里见过,标签上写着一千八。”

她没再往下说。

我也没问。

只是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期待,像被风吹过的灰烬,彻底凉了。

04

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能自己走到阳台,晒晒太阳,看看楼下老头下棋。

坏的时候,咳嗽整夜不停,憋得脸发青,只能靠坐着睡。

那天下午,精神似乎不错。

他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手里拿着本旧相册,慢慢地翻。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发黄的照片上。

有他年轻时的,有和我母亲的结婚照,更多是我小时候的。

翻到某一张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合影,背景是老家的土房子。

年轻的父亲搂着比他矮半头的叔叔,两人都笑得很开怀。

父亲的手指在那照片上摩挲了一会儿。

“瀚海,”他叫我,声音有些犹豫,“你叔那边……请柬,是不是还没送来?”

我正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工作邮件,闻言抬起头。

“嗯。”我应了一声。

“会不会是……他们太忙了,给忘了?”父亲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期盼,“恨玉结婚,事情是多……”

我没说话。

母亲端着一碗中药走进来,恰好听到这句。

她脚步顿了顿,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咯”一声轻响。

“忘了?”母亲拿起空了的暖水壶,语气听不出情绪,“菜市场碰见,说得那么清楚,日子、地点,哪样没提?真忘了,发个信息问一句地址,很难吗?”

父亲嗫嚅了一下:“兴许是觉得反正是至亲,不用那么客套……”

“客套?”母亲打断他,声音有点提了起来,“建明,这是客套的事吗?这是礼数!这是眼里有没有你这个人!”

她越说越激动,脸微微涨红。

“你病了这么久,陈亮来看过你几次?打过几个电话?除了通知他女儿要嫁有钱人,他问过你一句没有?现在请柬都不见一张,你还在这里替他找补!”

“淑英……”父亲想说什么。

“行了!”母亲猛地转过身,拿起桌上那块擦桌子的抹布,狠狠地摔在水池边。

抹布掉在地上,溅起几点水渍。

她没去捡,背对着我们,胸口起伏。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靠回去,闭上了眼睛。

屋里只剩下父亲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我合上电脑,走过去,捡起那块抹布,放在水池里。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

我看着水流冲过手上父亲诊断书的褶皱。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坚硬。

而某些所谓的亲情,比纸还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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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父亲是在半夜出事的。

剧烈的咳嗽像破风箱在拉,接着是可怕的、吸不进气的嗬嗬声。

我和母亲手忙脚乱把他送进医院。

抢救室的灯亮着,红得刺眼。

母亲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里。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父亲刚才煞白的脸和揪住胸口的手。

手机在我裤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

我麻木地掏出来看,是公司的工作群消息,还有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

手指滑动屏幕,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父亲手机的短信界面。

他手机密码是我生日,我一直知道。

最近的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零三分。

就在他发病前大约半小时。

那是一条彩信。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张电子请柬的截图。

大红底色,烫金的艺术字非常醒目:“陈亮、叶秀兰诚挚邀请您参加爱女陈恨玉与xxx的新婚典礼……”

下面是时间、地点。

锦盛大酒楼,十八楼宴会厅。

请柬做得精美,角落里还嵌着堂妹陈恨玉的婚纱照小像。

她穿着华丽的婚纱,头戴王冠,笑得无比灿烂。

这张截图,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家族群里转存下来的。

或许是哪位亲戚,顺手转发给了父亲。

或许只是出于“通知到了”的目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上堂妹幸福的笑容,又抬头看了看抢救室紧闭的门。

红色的灯光映在我眼底。

母亲沙哑的声音在旁边问:“谁的信息?”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没什么,”我说,“垃圾短信。”

母亲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走廊尽头有风吹过,带来深夜医院的寒意。

我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

那张电子请柬上闪耀的金色字迹,却仿佛烙在了眼皮底下。

那么亮。

那么冷。

06

婚礼那天,天气出乎意料的好。

阳光毫无顾忌地洒满城市,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

朋友圈从早上开始,就被同一件事刷屏。

堂妹陈恨玉的发小、同学、同事,叔叔婶婶的亲朋好友,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在晒。

晒豪华婚车车队,头车是辆醒目的劳斯莱斯。

晒锦盛大酒楼气派的门头和密密麻麻的贺宴水牌。

晒新娘子穿着中式嫁衣坐在堆满珠宝彩礼的床上,笑靥如花。

晒宴会厅里一眼望不到头的、铺着香槟色桌布的圆桌,每桌中央的鲜花堆砌得如同小型花园。

有人特意拍了视频,镜头缓缓扫过整个大厅,司仪高亢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出来:“欢迎各位亲朋好友,共聚一堂,见证这对新人的幸福!今天,我们席开八十八桌,同贺同喜!”

八十八桌。

镜头里,人头攒动,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叔叔陈亮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打着鲜艳的红领带,满脸放光地挨桌敬酒。

婶婶叶秀兰换了三套礼服,珠光宝气,挽着亲家母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医院床头柜上。

偶尔亮起,是无关紧要的推送。

母亲用棉签蘸着水,小心地润着父亲干裂的嘴唇。

父亲戴着氧气面罩,闭着眼,胸膛微弱地起伏。

监护仪上的数字和线条,规律而冰冷地跳动着。

窗外阳光明媚,屋内的消毒水味道却浓得化不开。

母亲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听,是不是有鞭炮声?”

我侧耳听了听。

城市早就禁放鞭炮了。

只有远处隐约的、沉闷的喧嚣,或许是婚礼现场的音乐,也或许只是幻觉。

父亲的眼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睁开。

母亲拿起毛巾,轻轻擦去他额角渗出的虚汗。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

阳光刺眼。

楼下花园里,有几个病人在家属陪同下散步,表情麻木或平静。

更远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各自奔忙。

这个世界,热闹是他们的。

我放下窗帘,挡住了那片过于明亮的阳光。

房间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母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佝偻着。

朋友圈又刷新了一条。

是堂妹陈恨玉发的九宫格。

穿着曳地婚纱,站在宴会厅巨大的水晶灯下,挽着新郎,对着镜头甜笑。

配文:“感谢所有爱我的和我爱的人,今天我是最幸福的公主。[爱心][爱心][爱心]”

我按熄了屏幕。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病房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和一片无边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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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父亲没能熬过那个周末。

他走得很安静,像一片枯叶,在凌晨悄无声息地落下。

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划破病房的宁静时,母亲正趴在他床边打盹。

她猛地惊醒,怔怔地看着屏幕上拉直的红线,又看看父亲安详得如同睡去的脸。

没有哭喊,没有撕心裂肺。

她只是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替父亲合上了那双始终带着些许不甘和茫然的眼。

然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滑坐在地上。

我把她扶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吓人,一直在抖。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

几个父亲单位的老同事,几位住得不远的远亲,还有我两个从外地赶回来的朋友。

叔叔一家没有来。

母亲打电话过去,是婶婶接的。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旅游景点。

“哎呀,淑英姐,真不巧!我们在三亚呢,陪恨玉他们度蜜月!刚出来,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啊!”婶婶的声音透着夸张的遗憾,“大哥的事……唉,节哀顺变啊!等我们回去,一定去给大哥上炷香!”

母亲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

她看着父亲的黑白遗像,看了很久。

最后,她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在了供桌边上。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回了省城。

没有回公司,直接去了人事部。

辞职信早就写好了,放在邮箱草稿箱里。

部门领导很惊讶,试图挽留,说项目需要我,可以批长假。

我摇摇头,把辞职报告推过去。

“家里的事,需要处理。以后,可能也不回来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血丝和遮掩不住的疲惫,叹了口气,最终签了字。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色阴阴的,像要下雨。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半年的邮箱。

里面有一封来自英国某设计事务所的邮件,时间是父亲确诊前一周。

对方对我之前提交的方案很感兴趣,询问我是否还对那个联合项目机会有意向,并抱歉因为内部调整,反馈延迟了半年。

我当时因为父亲的病,已心灰意冷,只草草回复“暂不考虑”。

此刻,我重新调出那封邮件,斟酌着词句,敲下新的回复。

询问项目是否还有空缺,并简单说明个人情况有变,可随时到岗。

点击发送。

邮件提示发送成功的瞬间,雨点落了下来。

滴滴答答,打在玻璃幕墙上,蜿蜒流下。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匆忙避雨的行人。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短信。

“家里收拾好了,我等你回来。”

我收起手机,走进雨里。

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有些路,走到头了。

有些门,该关上了。

08

母亲决定搬来省城,和我住一段时间。

她说老房子到处是父亲的影子,一个人待着,喘不过气。

我们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回去收拾东西。

父亲的东西不多,衣服大多是旧的,书籍报刊整理出来也就几个纸箱。

母亲坐在卧室床边,一件件叠着他的衬衫、裤子。

叠得很慢,很平整,仿佛他只是出差,还会回来穿。

我负责整理书桌抽屉。

大部分是些零碎杂物:老花镜、用过半截的铅笔、几盒没开封的药、泛黄的报纸剪贴……

拉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时,我愣了一下。

锁是老式的黄铜小锁,已经锈迹斑斑。

父亲从没告诉我这个抽屉里有什么。

我找来一把小螺丝刀,试着撬了撬。

锁扣很松,轻轻一别,就弹开了。

抽屉里没有贵重物品。

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大小不一的纸。

纸页泛黄,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我拿起那沓纸,解开橡皮筋。

最上面一张,是普通的信纸,上面是父亲工整的钢笔字。

“今借到大哥陈建明人民币伍仟元整,用于购买单位集资房首付。借款人:陈亮。xxxx年x月x日。”

第二张,是一张烟盒纸背面写的借条,字迹有些潦草。

“借大哥三千元,恨玉上学急用。陈亮。xxxx年x月。”

第三张,第四张……

我一张张翻下去。

借款原因各种各样:买房、孩子上学、婶婶生病住院、叔叔想和人合伙做生意……

金额从几百到几万不等。

最近的一张,日期是五年前,借款两万元,理由是“装修房子,手头紧”。

没有写明还款日期。

每一张下面,都有叔叔陈亮歪歪扭扭的签名,有时还按着红手印。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这些借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笔笔从未归还的钱,而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谜底。

“你爸,”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从来不好意思开口要。”

“他总说,亲兄弟,能帮就帮。陈亮刚成家那会儿难,后来恨玉上学也费钱。”

“他以为人家会记得他的好。”

母亲从我手里抽过那沓借条,看了看,又塞回我手里。

“收起来吧。”她说,“人都没了,这些纸,也没什么用了。”

她转身继续去叠衣服。

我把那些泛黄的借条重新用橡皮筋捆好,没有放回抽屉。

而是放进了我随身背包的夹层里。

轻飘飘的一沓纸。

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又像只是一阵无意义的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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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飞往英国的航班在凌晨起飞。

母亲坚持要送我到安检口。

她这几天沉默了许多,但眼神里那种恍惚的哀戚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平静,以及对我远行的担忧。

“到了那边,凡事小心,别逞强。”她帮我理了理衬衫的领子,动作轻柔,“吃不惯就自己学着做,别老是凑合。”

“我知道,妈。”我握住她的手,“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好好的。”

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

我抱了抱她,很轻。

她的身体单薄,但站得很稳。

“进去吧。”她推了推我。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通道。

回头时,她还站在原地,微微踮着脚,朝我这边望。

我挥挥手,转身走了进去。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窗外大部分时间是一片漆黑的虚空,偶尔掠过云层之上的冰冷星光。

我睡睡醒醒,脑子里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

父亲的咳嗽声,母亲摔抹布的背影,电子请柬上刺眼的金色,葬礼上稀疏的人群,还有那沓泛黄的、沉甸甸的借条。

它们交织在一起,最终归于沉寂。

落地伦敦是当地的清晨。

薄雾笼罩着希斯罗机场,空气清冷潮湿。

项目合作方派了人来接,一个叫袁哲彦的年轻华人,是事务所的助理。

他热情地帮我搬行李,介绍着沿途经过的地方。

“陈哥,你住处都安排好了,离事务所不远,公寓式,条件还行。今天先倒时差,明天我带你去熟悉环境。”

我道了谢,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与国内迥异的街景。

哥特式的尖顶,红色的电话亭,灰扑扑的石板路。

一切都很陌生。

却也莫名地让人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两周,忙碌得几乎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适应新环境,接手项目工作,熟悉同事,置办生活用品。

母亲每天会发条简单的信息,有时是拍一张她做的饭菜,有时是窗台上的花开了。

字里行间,她似乎也在慢慢适应。

我和袁哲彦渐渐熟络起来。

他是个开朗健谈的人,偶尔下班后,会拉我去附近的酒吧喝一杯。

“陈哥,看你总像有心事,”有一次他喝着啤酒,随口说,“家里都安顿好了?”

我晃着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点点头:“都安顿好了。”

过去的,就该留在过去。

周末,我带母亲视频,给她看我的公寓,看窗外的街道。

她笑着说好,说宽敞,说干净。

叮嘱我下雨记得带伞。

日子像伦敦上空缓慢流动的云,平静地向前推移。

直到那个凌晨。

手机在床头柜上骤然响起,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

号码是一串长长的、带着国内区号的数字。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三分。

伦敦的凌晨四点,是国内中午。

一种极其突兀的、不祥的预感攥住了我。

我接起电话。

“瀚海!瀚海是你吗?我是你二叔!”叔叔陈亮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嘶哑,慌乱,完全失了往日刻意拿捏的腔调。

背景音一片嘈杂,有女人尖利的哭声(像是婶婶),还有男人粗声粗气的呵斥。

“二叔?怎么了?”我的声音很平静,连自己都意外。

“出事了!出大事了!”叔叔几乎是在吼,“酒楼!锦盛大酒楼的人找上门了!堵着门不让走!要钱!六十八万的酒席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