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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确认退票”那个鲜红的按钮上方,微微发抖。机场广播里柔和的登机提示音,此刻像针一样扎着我的耳膜。窗外,一架飞机正呼啸着冲上灰蒙蒙的天空,带走不知何人的归途或远行。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然后按了下去。

“退票成功。”

冰冷的四个字跳出来,连同那不算小数目的退款提示。心里那块憋了整整一个礼拜、被催问了五遍却依旧空荡荡的石头,仿佛也“咚”一声落了地,只是砸得胸腔生疼,泛起一阵空虚的钝痛。不是为了钱,至少不全是。是一种被轻易辜负的信任,像一张被揉皱又随手丢弃的票根。

我和表姐林晓蔚,曾经好得像一个人。

记忆像开了闸的潮水,第一个涌上来的画面,总是带着南方夏天黏腻的栀子花香和蝉鸣。我十岁,父母出差,把我扔在舅舅家。陌生的环境让我夜里做噩梦惊醒,缩在客房床上不敢哭出声。是十六岁的晓蔚,抱着她的小毯子溜进来,什么也没说,躺在我旁边,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怕就数星星,”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温柔,“我小时候也怕黑,数着数着,就梦见自己飞出去,把最亮的那颗摘下来当灯泡。”后来很多个夜晚,我们挤在那张小床上,她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她偷偷喜欢的篮球队长,讲未来要去很远的地方看雪山和大海。她的未来蓝图里,总是有我这个小尾巴。“等姐有钱了,带你坐大飞机,头等舱,我们去冰岛看极光!”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我们假想摘下的星星还亮。

她大学毕业后留在那座繁华的都市打拼,我则回了老家小城。距离拉长了,但根须似乎还缠绕着。她会在我高考前寄来整箱的复习资料和零食;会在第一次失恋时,半夜打来电话,哭得稀里哗啦,然后说“没事,姐就是听听你的声音”;会在她升职加薪、拿到第一笔可观奖金的那个春节,硬是塞给我一个大红包,说“给我们家大学生攒着,将来当嫁妆”。机票钱对她现在的收入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次?

一周前,她火急火燎地找我:“宝!救命!赶紧帮我订四张下周五去三亚的机票,要最早那班!我这边客户会议刚改期,乱死了,实在没空弄。钱我马上转你!”背景音嘈杂,确实是她的风格。我没多想,立刻查票、下单、支付。一万多块钱从我卡里流走时,我还调侃她:“林总,记得转账啊,别让你妹喝西北风。”她回了个“磕头”的表情包:“放心放心,立刻马上!”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第一天,我没在意。第二天,我发了个表情提醒。第三天,我有点纳闷,问她是不是太忙忘了。第四天,我语气开始着急:“姐,票钱还没到呢,我这边有点紧。”她回复:“啊!抱歉抱歉!今天一定!”第五天,我中午、傍晚、睡前各问了一次,语气从疑惑到焦虑,最后几乎带着恳求。所有信息都像石沉大海,电话拨过去,不是正在通话中,就是无人接听。朋友圈里,她下午还发了一张在公司加班喝咖啡的照片,配文“冲刺!”。

那种被忽略、被敷衍的感觉,一点点啃噬着过去二十几年积攒的全部亲近。是不是在她看来,如今的我已经无关紧要,连这点承诺和时间都不值得给予?还是说,她遇到了什么难处?可难处为什么不能说?我们不是最亲的姐妹吗?

各种猜测和委屈在脑子里打架。我想起去年她生日,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一条她随口提过想要的项链寄过去。她收到后很开心,视频里戴着给我看。可直到两个月后,我去她城市出差,在她梳妆台最不显眼的角落里看到了那项链,连盒子都没打开完。当时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但告诉自己,她东西多,忘了而已。现在,这点“而已”被无限放大,和眼前这石沉大海的一万多元机票钱纠缠在一起,发酵成一种尖锐的失望。

退票的冲动,是在第五次询问依然得不到回应后的深夜冒出来的。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愤怒和伤心:既然你不在乎,那我也不必替你操心。甚至有种扭曲的快意,想象她到时候手忙脚乱发现票没了的样子。可真的按下退票键,快意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自责淹没。我做了什么?万一她真的急需这些票呢?万一她遇到了麻烦?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退票后那半个小时,我坐立难安,像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手机安静得可怕。我反复查看转账记录,空空如也;点开她的头像,朋友圈没有更新。我开始疯狂地给自己找理由:是她失信在先,我催了五次,仁至义尽。可另一个声音小声说:林晓蔚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有什么事。

就在我几乎要忍不住再给她打电话时,手机响了。是她。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心脏骤停了一拍。我迟疑了好几秒,才滑开接听。

“喂……”我的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没有预想中的质问或愤怒,而是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喘息声,背景音极其嘈杂,有尖锐的鸣笛,有人群的喧哗,还有模糊的广播声,听着像……医院?

“喂?晓蔚?姐?你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小妹。”她的声音传来,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哭过,“票……票是不是没了?我刚看到退款信息……”

“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我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瞬间被担忧取代。

“市二院……急诊科。”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声音平稳些,却徒劳无功,“爸……舅舅,他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妈妈吓得晕过去了,我刚安顿好她……这几天,手机老是没电,充电宝也忘了带,忙得脚不沾地,脑子里全是浆糊……转钱的事,我真的……真的忘到底了……对不起,小妹,真的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声音里的疲惫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透过听筒淹没了我。舅舅?那个总是笑呵呵,会给我做漂亮风筝的舅舅?脑溢血?抢救?

我脑子“嗡”的一声,方才所有关于信任、失望、金钱的计较,顿时显得无比渺小和可笑。我竟然还在为了一万块钱,为了一次沟通不畅,在计较她的“忽视”,甚至用退票这种方式去“惩罚”她!而她,正在经历着什么?

“哪家医院?市二院急诊科?我马上过来!”我抓起外套和背包,声音因为急切而发抖。

“不,不用,你别来,这边乱得很……”她还想阻止。

“告诉我具体位置!现在!”我几乎是在吼了,冲出门拦出租车。

赶往医院的路上,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在我焦虑的眼中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斑。童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舅舅把我扛在肩头看元宵灯会,我手里拿着晓蔚给我买的小糖人;舅妈做的红烧肉香气扑鼻,晓蔚总是把瘦的那部分夹给我;舅舅笑着说:“我们家两个姑娘,以后要互相照应一辈子。” 一辈子。这个词那么重,却在日常的琐碎和距离中,被我遗忘了分量。

赶到急诊科,那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匆忙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泣声。我在留观区一排简易病床旁找到了晓蔚。她蹲在舅妈的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舅妈闭着眼,脸色苍白,还在吸氧。我轻轻走过去。

晓蔚回过头,看到我,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愧疚和脆弱。她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才几天不见,她好像瘦了一圈,眼圈深陷,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身上还是那件看起来穿了好几天的衬衫,皱巴巴的。

“小妹……”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我什么也没说,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彻底软了下来,把脸埋在我肩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终于溃堤而出,滚烫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我紧紧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年前她安抚做噩梦的我那样。“没事了,姐,没事了,我来了。” 我反复说着,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那一刻,所有的误会、隔阂、委屈,都被这汹涌的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我们依旧是那个在夏夜挤在一起数星星、分享秘密和梦想的姐妹。

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我才知道详细情况。舅舅是三天前倒下的,毫无征兆。晓蔚是独生女,所有重担瞬间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联系医院、和医生沟通、准备手术、安抚崩溃的母亲、应付闻讯赶来的亲戚……她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手机常常没电自动关机,偶尔开机看到我的信息,脑子却像锈住一样,想着“等下回”,转头又被叫走,或者累得在走廊长椅上昏睡过去。那几张机票,是她早在两个月前就计划好的,想趁着项目间隙,带辛苦了一辈子的父母和一直帮衬家里的姨妈(第四张票)去三亚好好休息几天,给他们一个惊喜。没想到惊喜还没送出,就迎来了这样的惊吓。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钱我早就备好了,在卡里,可脑子就是记不住事儿了……看到退款提示,我才……我真混蛋,让你着急,还让你白忙活一场……”

“别说了,姐。”我打断她,握住她冰凉的手,“票退了可以再买,现在最重要的是舅舅和舅妈。钱的事别提了,我这儿有。”

她摇摇头,固执地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操作。几秒钟后,我的手机响了,银行提示,一笔转账入账,金额比机票钱还多了一些。

“一码归一码。”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该给的。剩下的,算姐给你赔不是。”

我没有再推辞。有些坚持,关乎她的尊严和此刻她所能抓住的、近乎固执的秩序感。

那一夜,我们一起守在急诊科。后半夜,舅妈情况稳定下来,转入普通病房休息。舅舅的手术做完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晓蔚催我去附近找个酒店睡会儿,我拒绝了,就在她旁边的硬塑料椅上坐下,头靠着她同样疲惫的肩膀。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依偎着了。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吗,小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失败。在城里好像混得人模狗样,可爸妈真需要我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跑得再远,赚得再多,也扛不住他们突然倒下的身体。忙,忙得连给你转个钱都能忘……我是不是把最重要的东西都弄丢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我想起自己之前的委屈和猜疑,何其肤浅。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碌,被生活推着走,以为亲情是随时可以回头的港湾,却忘了港湾也需要维护,也会遭遇风浪。

“你没弄丢什么。”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像小时候那样,“你只是太累了。而且,你还有我。以前是你带我数星星,现在,我陪你一起扛。”

她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了我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朦胧中感觉晓蔚轻轻动了一下,她极其小心地抽出手,脱下自己的薄外套,盖在我身上。然后我听见她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走向护士站,低声询问父亲的最新情况。那一刻,半睡半醒间,我心里充满了酸楚的温暖。她还是那个她,总是先照顾别人的她。

第二天,我开始帮忙。联系其他亲戚轮流照应,处理一些琐碎事务,让晓蔚能稍微喘口气,去处理工作上的紧急交接(她请了长假)。我也重新查了机票,三亚的行程自然是无限期推迟了。但我做了一件事,把那四张机票的订单,又重新预订了,时间放在了三个月后。我用自己工作攒下的钱付了款,然后把预订成功的截图发给了晓蔚。

她看到后,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这次却带着点笑意:“你这是干嘛?”

“给舅舅舅妈,还有姨妈,存个盼头。”我说,“医生也说,恢复期需要好心情和期待。我们告诉他们,等舅舅好了,能出门了,咱们全家一起去三亚晒太阳。这个惊喜,只是推迟了,不会取消。”

她看着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舅舅的恢复比预想的好。一个月后,他转入了普通病房,虽然还需要漫长的复健,但意识清醒,能简单说话了。我去看他,他握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却努力地说:“听……晓蔚说了……机票……委屈你了……舅舅不好……”

我拼命摇头,眼泪汪汪:“舅舅您快好起来,咱们好一起去呢!晓蔚姐都订好票了!” 我撒了个谎,把功劳推给她。舅舅笑了,虽然脸还有点歪,但那笑容无比温暖。

晓蔚站在床边,看着我们,也笑了。经历了这场风波,她身上某种紧绷的、焦虑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些。我们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又回来了,甚至更深,因为它经历了误解的淬炼和危机的考验。

又过了一个月,舅舅出院回家休养。周末,我回老家去看他,晓蔚也在。午后阳光很好,我们推着轮椅带舅舅在小区花园里散步。舅妈和姨妈在后面慢慢跟着,聊着家常。

晓蔚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递过她的手机屏幕给我看。是她的银行APP界面,上面有一笔新的定期转账设置,每月固定日期,转入我的账户,金额不大,却足够覆盖类似机票这样的临时开销,备注写着:“家庭备用金(妹)”。

“这样,下次你再帮我垫什么,或者我需要急用找你,就不会忘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也省得你催我五遍。”

我哭笑不得,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谁要催你五遍。”我嘟囔一句,把手机推还给她,“设置你自己留着,钱我不要。你需要的时候,我都在,这就够了。”

“这不是给你花的,”她坚持,眼神认真,“是存着的。存着我们‘说走就走’的基金,存着给爸妈突发情况的备用金,也存着……给你以后结婚的红包。”她狡黠地眨眨眼,“反正,放你那儿,我安心。”

我没有再拒绝。我明白,这不是一笔简单的转账,这是她重新建立秩序、维系羁绊的方式,是她用一种笨拙却真诚的方式,在为曾经的无心之失筑起堤坝,也是她对“未来”和“我们”的郑重承诺。

花园里,舅舅指着远处一棵抽新芽的树,含糊地说:“好看。” 我和晓蔚相视一笑,一起推着他慢慢走过去。

风很轻,云很淡。原来,亲情从来不是不会遭遇风浪的港湾,而是两艘即使暂时迷失在雾中、也终会凭藉着心底最深的灯塔,调整航向,重新并肩同行的船。误解或许会像退掉的机票,留下短暂的空白和遗憾,但只要那份想要共同抵达彼岸的心意不曾更改,就总有重新预订航班的那一刻。而这一次,我们会更记得看管好彼此的行囊,在起风的时候,握紧对方的手。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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