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刚刮起第一阵,老李就开始数着日历叹气。
办公室里年轻同事叽叽喳喳讨论年货清单,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发呆,这是他在单位当部门主任的第八个年头,也是他觉得“年关难过”的第八年。
早上刚进电梯,就撞见保洁阿姨笑眯眯递来一小袋炒花生:“李主任,快过年了,尝尝我闺女带的,山东特产。”
他手忙脚乱接过来,兜里还揣着上周楼下保安塞的腌萝卜,上个月收发室大姐给的手工辣酱。
这些好意像雪球,滚得他兜不下,还得惦记着回礼,去年给每个人备了箱橙子,今年总不能重复,光是琢磨“回什么礼”就耗了半宿。
中午食堂打饭,邻桌年轻人聊“过年带对象回家见父母”,老李扒拉着米饭算另一笔账:给双方父母的过年钱得比去年多添点,老父亲的降压药该换进口的了,母亲念叨着想要个按摩仪;岳父爱喝的那瓶好酒,去年托人在茅台专卖店排队才买到,今年据说更难抢。
小儿子的压岁钱要单独封红包,侄女的考研辅导资料得托大学同学在出版社找最新版,连远房表妹家刚满月的孩子,都得备份银锁……
手机备忘录里列到第三屏,还没算上给单位退休老领导的拜年礼。
下午接到妻子电话,声音带着点急:“咱妈刚才打电话,说二舅家的孙子要结婚,让咱提前把份子钱准备好。你弟说今年带女朋友回家,客房的空调不制热了,得赶紧找人修;对了,你去年答应给侄子买的游戏机,型号我发你微信了,别买错了。”
老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发现,屏幕上报表的数字都变成了模糊的“¥”符号。
下班堵在高架上,收音机里正播“春节出行指南”,他盯着前车尾灯冒火,去年腊月二十九中午还在超市买对联,晚上才把所有年货备齐,大年初二带着全家串亲戚,一天赶三个场,晚上回到家累得倒在沙发上,连春晚都没看完。
妻子打趣他:“你这哪是过年,是过‘关’。”
车刚拐进小区,就见单元门口堆着好几箱快递。快递小哥冲他喊:“李主任,您订的坚果礼盒到了,还有给您爱人买的羽绒服,我放收发室了啊!”
他点头哈腰道谢,心里却在算:给团队二十多号人准备的“开工利是”还没换零钱,年初三同学聚会的单得提前跟饭店老板打好招呼,去年就是抢着买单吵了半钟头,今年得想个“不经意”先结账的招。
进了家门,妻子正对着一阳台的腊肉香肠发愁:“你三姨寄来的烟熏肉太咸,你姑婆做的腊肠孩子不爱吃,要不明天给对门张姐分点?”
老李脱鞋的手顿了顿,对门张姐去年送的腊鱼还在冰箱冷冻层,今年总不能白拿人家的,得找机会回盒茶叶。
夜深了,他坐在书桌前核对年货清单,手机弹出来自老家的视频请求。母亲举着手机转了圈:“你看我跟你爸把院子扫干净了,对联就等你回来贴;东头你王大爷问你啥时候有空,想请你帮他孙子看看大学志愿;西巷的三婶说,你去年给的那个治关节炎的药膏管用,让你再带几盒……”
老李对着屏幕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褶,挂了电话却对着清单发愣。窗外飘起细碎的雪,他想起小时候盼过年,攥着五毛压岁钱能乐半宿,穿件新棉袄能在胡同里跑一整天。那时的年是甜的,像灶上刚蒸好的糖包子,热气里裹着纯粹的盼头。
现在的年却像碗杂烩汤,什么都得往里添点:责任、人情、面子,还有藏在笑容里的累。他摸出烟盒想抽一根,想起妻子说“过年家里不能有烟味”,又塞了回去。手机备忘录新跳进来一条提醒:“周六上午带爸妈去医院做体检,下午给侄子买游戏机,晚上参加部门年终聚餐。”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年味的甜香,混着他一肚子的账。老李叹口气,把清单往下划了划。
至少,小儿子昨晚偷偷塞给他一张画,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过年快乐”,画里的他扛着一大袋零食,笑得没眼睛。
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年吧:像被塞进满满当当的行李箱,累得直不起腰,却在拉链合上的瞬间,闻到里面偷偷藏着的、孩子塞的那颗水果糖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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