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南翔老街深处,南翔寺双塔静静矗立,这对始建于五代至北宋初年的砖塔,是我国早期双塔形制中极为罕见的实物遗存,也是上海地面上屈指可数的千年以上古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们被拥挤的民居包裹,塔身半埋于地下,塔顶倾颓,砖面风化剥落,原本清晰的腰檐、平坐、阑板与斗拱残损不堪,塔刹与相轮早已散失无存,只剩两段斑驳的砖体,在市井烟火中勉强维持着轮廓。若不是1981年陈从周教授应邀主持修复设计,这对见证过江南千年变迁的古建,很可能在无人留意中彻底倾圮,成为一段只存在于方志里的模糊记载。如今我们所见的双塔,并非全新复建,而是在残塔基址上,以最小干预、最大程度还原古法的原则,一点点拼接、修补、复位而来,每一块砖的砌筑、每一组斗拱的安装、每一层腰檐的弧度,都严格遵循宋代营造法度,让两座濒临消失的古建,重新找回属于五代宋初的沉稳与雅致。
双塔为八角七层仿木结构楼阁式砖塔,形制规整,比例舒展,每层设有腰檐、平坐与阑板,四面辟壸门,另四面做仿木直棂窗,外观简洁大方,兼具砖塔的坚固与木构的灵动。修复过程中,斗拱部分严格依照五铺作单杪单昂的形制复原,不增不减、不炫技不简化,以精准的榫卯与咬合关系,还原宋代砖塔仿木的精髓。这种做法看似保守,实则是对古建最真诚的敬畏——不追求视觉上的华丽,只忠于历史原本的模样。在江南地区,唐宋双塔实例本就稀少,成对保存、且能完整恢复早期形制的更是绝无仅有,南翔寺双塔的存在,直接填补了南方五代至北宋初期砖塔营造技艺的空白,为研究当时的建筑制度、工艺水平、宗教布局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证据。
双塔前方,还保存着两口南梁时期的古井,井栏古朴,苔痕深沁,比双塔的年代还要早数百年。一梁一宋,井与塔相互呼应,构成一条跨越数百年的时间轴线,让人站在原地,便能触摸到南翔从南朝到北宋的城市根脉。这两口古井不只是生活遗迹,更是古代寺院选址、水系布局、聚落形成的重要见证,暗示着此处早在南梁时期便是一方信仰中心,为后来南翔寺的兴建与双塔的矗立埋下伏笔。很多人只关注双塔的造型与年代,却忽略了这两口古井的价值,它们与双塔共同构成一组完整的文化遗存,诉说着江南水乡“先有井,后有寺,再有塔”的发展脉络。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修复,是一次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严谨的学术复原。当时的双塔处境堪忧,塔基被民居地基挤压,下半部分深埋土中,长期受潮湿与微生物侵蚀,砖体酥碱严重;上半部分风化剥落,腰檐残缺,斗拱断裂,整体结构岌岌可危。陈从周先生以深厚的古建修养与文献功底,对照同时期江南砖塔实例,结合现场残迹,逐一定位每层构件的尺寸、位置与形制,大到塔身收分比例,小到斗拱拱瓣弧度、窗棂纹样,都经过反复推敲与实测。修复不用现代水泥黏合,不随意更换旧砖,尽可能保留原有构件,仅对酥损严重部分进行同类砖材补配,最大限度保留历史信息。这种修复理念,在当时尤为难得,它拒绝“焕然一新”的虚假复古,坚持“修旧如旧”的真实传承,让双塔在恢复结构安全的同时,保留岁月留下的沧桑质感。
今天我们站在双塔之下,很难想象它们曾经被掩埋、被遗忘、被围困在民居之间的模样。两座塔并肩而立,不高不傲,沉稳内敛,没有夸张的装饰,没有炫目的色彩,以素净的青砖、简洁的线条、克制的比例,呈现出宋初建筑的清雅气质。壸门圆润,直棂窗质朴,斗拱疏朗有力,腰檐平缓挑出,层层向上收分,视觉上稳定而轻盈,兼具北方砖塔的厚重与江南建筑的秀逸。它们不是宗教圣地的地标,也不是皇家工程的威仪,而是江南民间寺院建筑的真实写照,朴素、实用、耐久,藏着一方水土的审美与智慧。
南翔寺双塔的价值,从来不在体量与名气,而在稀缺性与真实性。作为全国现存年代最早的一对仿木结构楼阁式砖塔,它们是研究中国早期双塔布局、仿木技术演变、江南地域建筑风格的关键标本。在大量古建或毁于战火、或湮没于城市扩张的背景下,这对双塔能从五代宋初一路走到今天,历经战乱、拆迁、风化与遗忘,最终在专业修复下重见天日,本身就是一段值得深思的文化传奇。它让我们反思,一座城市的文明厚度,不在于新建高楼的高度,而在于能留住多少岁月的痕迹;一份遗产的真正意义,不在于被包装成网红景点,而在于能真实传递古人的营造理念与生活温度。
双塔无言,古井无声,却在南翔的市井烟火里,持续引发我们对保护、传承与记忆的思考。当城市不断更新,当老街逐渐改造,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古砖古塔,恰恰是我们与历史对话最直接的媒介。它们提醒着我们,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追逐新奇与宏大,而是懂得守护那些沉默、脆弱、却不可再生的文明碎片。南翔寺双塔以千年的坚守告诉我们,最长久的建筑,不是永不损坏,而是在历经磨难之后,依然能以本来的面貌,站在后人面前,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能看见一段不曾被改写的历史,触摸到江南最真实的古建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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