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823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元顺帝妥欢帖木儿做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面对徐达的大军压境，这位元朝皇帝没有选择像金哀宗那样在此殉国，也没有像南宋君臣那样崖山跳海。他选择了打开大都（今北京）的健德门，带着老婆孩子、传国玉玺，还有浩浩荡荡的朝廷班子，一溜烟跑回了草原。
这一跑，在当时很多人看来，甚至包括元顺帝自己看来，不过是一次北狩。
毕竟，当年唐玄宗跑过四川，后来唐朝中兴了，宋高宗跑过江南，后来南宋也偏安了百年。元朝依然拥有岭北行省的广袤腹地，拥有哪怕是在溃败中依然令人生畏的数十万蒙古铁骑。
只要回到草原，重整旗鼓，杀回中原也就是三五年的事。
然而，这次历史给出的答案非常冷酷：没有下一次了。
很多人以为元朝没打回来，是因为明朝太强，或者蒙古人腐化了。但其实北元之所以没能“反清复明”，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们在物理意义上破产了。
那他们是怎么破产的呢？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一聊他们逃走之后都干了些什么呢～
被切断的输血管
元朝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游牧帝国，经过近百年的统治，元朝早就演化成了一个寄生型的超级复合体了。大都（北京）之所以能维持庞大的官僚机构、供养奢华的宫廷、装备精良的怯薛军，完全依赖于一条生命线，它就是京杭大运河及海运。
史料《元史·食货志》里有一句非常直白的话：“百司庶府之繁……皆仰给于江南。”
意思是，元朝中央政府哪怕是一张纸、一粒米、一块铁，基本都靠江南输送。元顺帝这一跑，看似是战略转移，实则是主动拔掉了自己的呼吸机。
回到草原的北元朝廷，瞬间面临一个极度尴尬的局面：不仅没法收税，连饭都吃不上了。
草原的生态系统极其脆弱，它也许能养活部落里的牧民，但绝对养不活一个庞大的脱产流亡政府。
我们要知道，跟随元顺帝北逃的，不仅仅是骑兵，还有大量的文官、太监、宫女、工匠以及他们的家属。这些人数以十万计，他们不生产粮食，只会消耗粮食。
在长城以内，他们是统治阶级，可到了长城以外，他们就是一群张着嘴等着吃饭的难民。
根据《明太祖实录》的记载，在洪武三年到洪武五年这段时间，北元军队和明军作战，经常出现的战况不是激战，而是饥困，大量的北元士兵因为饥饿而投降。
更致命的是手工业的断绝。
蒙古骑兵虽然勇猛，但弓箭需要箭头，马刀需要铁，铠甲需要皮革和金属。草原上不产铁，也没有成熟的冶炼中心，以前靠中原输送，现在路断了。
到了北元后期，情况窘迫到什么程度？一些部落甚至要靠煮盐、打猎这种原始手段来换取铁锅。
当你的士兵连煮肉的锅都凑不齐时，你拿什么去收复大好河山？
捕鱼儿海的绝命一击
当然，如果仅仅是穷，或许还能靠抢。
真正把北元复国梦彻底打碎，让它从一个政权退化回部落的，是公元1388年的那场捕鱼儿海之战。
这是正史里最令人窒息的一次斩首行动，也是大明战神蓝玉的高光时刻。
那时候，元顺帝已经去世，继位的元昭宗也走了，在位的是脱古思帖木儿。他在捕鱼儿海（今中蒙边境的贝尔湖）附近设立了王庭，甚至还像模像样地保留了元朝的六部九卿，依然觉得自己是正统皇帝。
但蓝玉没有给他继续做梦的机会。
《明太祖实录》卷一百八十九里，详细记录了这场战役的残酷战果，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北元流尽的最后一滴血：
“获其长子天保奴……及分院流官……男女七万七千余人……获马四万七千匹……驼四千八百四十四……辎重无算。”
请注意这个数字：七万七千人。
这抓走的不是普通的牧民，而是北元最后的家底。
这七万多人里，包含了北元几乎所有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甚至还有刻着名号的宝玺、图书、印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北元作为以大元为名号的行政体系被连根拔起。
那一夜，蓝玉的大军趁着风沙掩护，像幽灵一样杀入蒙古大营。还在睡梦中的蒙古贵族根本来不及上马，就被明军的火铳和长刀收割。
这一战最严重的后果，不是死了多少兵，而是大脑被切除了。
任何一个政权想要组织大规模的反攻，都需要复杂的后勤调度、文书传递、人员管理。这些工作是谁干的？是那些文官，是那些掌握了知识和技术的中间阶层。
蓝玉把这批人全部打包带回了南京。
从此之后，草原上只剩下拿刀砍人的武夫，再也没有能运筹帷幄、管理国家的能臣了。北元，彻底失去了再次组织成建制国家机器的能力。
黄金家族的去神圣化
捕鱼儿海战败后，发生了一件比战败更可怕的事。
在那之前，黄金家族（成吉思汗-忽必烈一系）在草原上拥有绝对神圣的地位。哪怕打败仗，大家也觉得你是天命所归，愿意跟着你混。
但是，当脱古思帖木儿皇帝像丧家之犬一样带着太子天保奴逃亡时，他并没有死在明军手里，而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史书《明史·鞑靼传》记载了一个冷冰冰的细节：脱古思帖木儿在逃亡途中，被属下、阿里不哥的后裔也速迭儿用弓弦勒死了。
这不仅仅是一次弑君，这是信仰的崩塌。
以前，你是大元皇帝，带着大家吃香喝辣，你是神。
现在，你把家底都败光了，害得大家妻离子散，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那你就是罪人。
这一勒，勒断了北元最后的法统。
从此以后，草原进入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篡弑相仍的时代。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什么黄金家族，什么大元皇帝，都不好使了。
后来崛起的瓦剌（西部蒙古），甚至不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把黄金家族的子孙当傀儡玩弄。
试问，一个内部每天都在忙着互相砍头、争夺草场和牛羊的散沙社会，怎么可能团结起来，去对抗已经高度中央集权、火器犀利的大明王朝？
土木堡的幻觉
写到这里，肯定有人会反驳：
“那后来的土木堡之变呢？瓦剌太师也先不是抓了明英宗，甚至包围了北京城吗？这难道不是打回来了？”
这是一个非常具有迷惑性的假象。
我们要搞清楚抢劫和征服的区别。
1449年的瓦剌确实很猛，也先确实是一代枭雄。但你仔细看他的战略目标，他包围北京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进城登基做皇帝吗？
不，他是为了勒索。
他想要明朝开关互市，想要金银赏赐，想要换取生存物资。
因为此时的草原政权，已经彻底丧失了治理中原的能力。他们没有行政班底（早在捕鱼儿海丢光了），不懂农耕管理，甚至连汉地的税收制度都玩不转。
也先即便打下了北京，他也坐不稳。他面对的是数千万需要管理的汉人，而他手下只有一群想抢完就跑的骑兵。
这和当年忽必烈建元立国，有着本质的区别。
满清后来之所以能入关成功，是因为皇太极在关外就已经建立了一套完善的汉制官僚体系（六部），学会了怎么当皇帝。而此时的蒙古人，早已经把这些屠龙术忘得一干二净。
土木堡之变，看似是蒙古人的高光回返，实则是游牧文明对农耕文明最后一次高烈度的武装讨薪。
老达子说
所以说，元朝逃回草原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他们失去了江南的财赋，失去了制造火器的工业基础，最后在捕鱼儿海失去了维持国家运转的大脑。
当一个曾经的世界帝国，退化到要为了铁锅和茶叶而发愁时，再辉煌的骑射技艺，也射不穿历史厚重的壁垒。
1388年，蓝玉在捕鱼儿海点燃的那把大火，烧掉的不只是北元的营帐，更是成吉思汗子孙重回北京的最后一张入场券。
自此之后，长城以北，再无大元，只有寒风中无休止的部落厮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