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跨越三十年的致敬。
作者|刘杨楠
编辑|王博
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的舞台上,第一次出现了“两个蔡明”。
在小品《奶奶的最爱》中,天放来到蔡明饰演的奶奶家,却被“奶奶”和机器人“捉弄”,后来奶奶从外面回来,天放才发现,刚才和他聊天的“奶奶”竟是仿生机器人。
这是一场跨越三十年的致敬。
1996年,中国“863计划”实施10周年。在那一年的春晚舞台上,蔡明与郭达带来了经典小品《机器人趣话》。在那个机器人产业尚处于启蒙阶段的年代,蔡明靠着精湛的演技,模拟出了一个有情感倾向、甚至会因为程序冲突而“发脾气”的智能生命形象。
三十年后,松延动力(Noetix Robotics)用其自研的仿生机器人,将国人对未来智能生命的懵懂想象,还原在面向全球亿万观众直播的春晚舞台上。
这一次,不再是人模仿机器,而是机器模仿人。
松延动力的仿生机器人不仅1:1还原了蔡明的外形,更重要的是,机器人“蔡明”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唇形跳动,都精准同步了蔡明独特的表演张力。
小品《奶奶的最爱》,图片来源: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
让机器人传达出丰富的表情,一度是人形机器人身上最难、也最被行业“回避”的部分。在过去几年的科技叙事中,我们习惯了看波士顿动力Atlas在山地奔跑,习惯了看特斯拉Optimus在工厂打工。这些都是“四肢”和“大脑”的较量,而“面部”始终是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但正是这块最难啃的骨头,落在了松延动力身上。作为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6年春晚仿生人形机器人独家合作伙伴,他们必须交出这份看似不可能的答卷。
1.春晚的极限压力测试
故事始于2025年接近年底。
当时,松延动力自研的仿生机器人已经迭代到第三代——“小诺(Hobbs 3.0)”。其精确的唇形匹配和逼真的面部表情动作,成为此次登上春晚舞台最重要的契机。
对于松延动力而言,春晚固然是一个绝佳的“流量入口”,但从技术视角来看,春晚舞台本就是一个极限的测试环境。
机器人要面临复杂的演出环境:与演员的精密配合、密集的电磁干扰、以及零容错的直播属性。这对仿生人头整个软硬件技术体系提出了极高要求。
因此,松延动力随之面临的,是近乎苛刻的工程挑战。
松延动力迅速召集了一个不到20人的“春晚突击队”,专攻仿生人形机器人的研发。
松延动力仿生业务负责人透露,仿生人头的研发流程是线性的,只是机加工流程通常就需要两周,头部各类器件的组装大约3~4天,更不用说加上前期设计与后期的系统微调,1个月的时间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
此外,为了配合演员本身的比例需求,仿生机器人头部的尺寸必须比松延动力的标准版缩小30%。
松延动力仿生业务负责人告诉「甲子光年」,在机器人领域,把东西做大相对容易,但要在缩小30%的有限空间里,塞进同等数量的微型伺服电机、传动机构和电路板,同时还要保证同样精准的微表情的输出,这几乎触及了机械排布的物理极限。
然而,这只完成了复刻的第一步,即外形上的复刻。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如何让仿生机器人具有真实感。
为此,松延动力在自研的“微表情生成基座模型”上进行了大量微调。技术团队将蔡明过往数十年的舞台影视资料喂给模型进行微调(Fine-tuning),让机器人的各种表情都能具备蔡明的神韵习惯。
但尽管如此,松延动力在第一次春晚联排中发现,这个仿生人形机器人依然无法真正摆脱恐怖谷的困境。
“因为真人即使是静坐也很难绝对静止,身体或多或少会出现一些习惯性的微小动作,但我们当时做出来的人形机器人除了脖子以上的部位在动,其他部位都是完全静止,看起来很诡异。”该负责人解释道。
为此,松延动力在此次春晚上实现了一个“行业级的创新”,他们打造了一个仿生机器人的“协同动作体系框架”。
之所以称为“体系框架”,是因为这套系统的核心目的,是为了协调调动全身的机械结构运动,而不只是让机器人某个部位运动。“核心是让机器人有生命,有一种生息感。”该负责人总结道。
为此,松延动力特意采集了大量演员表演的数据,例如静坐时习惯性的眼神、身体动作等,再对这些数据进行一系列分析、随机化,从而让机器人拥有蔡明本人的生动感。
回过头看,松延动力这次在春晚上交出的答卷,本质上也验证了其创业初期一次关键战略选择的正确性。
2.什么要做“仿生人头”?
为什么一家成立时间并不算长的公司,敢于把人形机器人中最复杂的“面部系统”放到这样一个公开环境中接受检验?
当前人形机器人的热潮中,绝大多数玩家都在卷“四肢”和“大脑”。而人类传达情感的核心部位——面部,往往被简化为一个LED屏幕或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塑料壳。
但在松延动力看来,仿生人头不是一个装饰部件,它是人形机器人迈向通用交互的最高壁垒。
大多数人形机器人创企选择“功能优先”,即先让它能干活,至于长得像不像人,以后再说。松延动力则在创业之初就认定,强交互、强情感共鸣的能力是人形机器人终局所必需的。
在「甲子光年」看来,这种强交互、强情感共鸣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回答“机器人为什么要做人形”这个老问题。“我们之所以要做人形,是因为‘人形’本身就承载了社会属性。”松延动力仿生业务负责人坦言。
因此,松延动力的判断是,人形机器人的终局,一定是进入人类社交密集型场景,甚至是进入家庭。在这些场景里,机器人与人的第一交互入口不是四肢,而是面部(头部)。
人与人之间信任感的建立,往往来自于瞬间的表情变化。如果缺失了这颗有灵魂的头,人形机器人将永远无法摆脱工具的底色,成为真正的伙伴。
因此松延动力布局仿生机器人的第一步,就是打造仿生人头。
3.“仿生人头” 如何从0-1?
在学术界和工业界,面部仿生一直被视为“硬骨头”,核心原因就来自其技术难度。
人脸有40多块肌肉,要实现自然的微笑或悲伤,需要几十个执行器的协同,稍有同步误差,就会显得极其诡异。
同时,硅胶皮肤在不同温度、不同拉伸度下的物理特性是非线性的,算法极难模拟。成本也是一大关卡。以往的高端仿生头多见于电影特效(如《阿凡达》),单体造价数百万,且无法量产。
更加隐蔽且致命的问题在于,老生常谈的“恐怖谷效应”。人类进化出了极强的面部识别能力,只要机器人的神态有一丝“不像人”,就会引发观察者的生理性反感。
于是,松延动力一步步完善了自研的软硬件技术体系。
在2024年初,松延动力也曾经历过技术路线的摇摆。
当时,全球主流仿生头方案(如索菲亚机器人)多采用“线驱方案”,即通过面皮背后的细线牵引皮肤产生形变。线驱的优势在于电机可以集中放置在脑后,空间利用灵活,但松延团队在三个月测试后毅然放弃了这一方案。
他们发现线驱方案存在一系列不可调和的矛盾——细线在高频使用下会产生应力疲劳而拉伸,导致表情偏离,维护极其困难。每张皮肤的粘接点全靠人工,无法实现工业级一致性。
更致命的是,线驱“拉”皮肤容易,但向外“顶”皮肤难,因此很难做出嘟嘴或颧骨外推等动作,这会直接影响机器人的真实感。
为了走向产业化,松延动力转向了更硬核的“电机直驱+连杆”方案。这意味着电机必须贴近执行区域,机械排布复杂度大幅提高。但这一抉择带来了显著优势:可数字化建模、可精确控制、可双向驱动(推与拉),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实现大规模工业化量产。
这一决策奠定了松延动力将仿生头从实验室Demo转化为成熟产品的关键基础。
之后,为了让仿生人头真正具备“人味儿”,松延动力从交互层面入手,通过自研算法解决了从理解到表达的完整闭环。
核心是多模态交互大模型,它相当于机器人的“大脑”。
在复杂的多模态交互场景中,该模型负责全面理解外部信息——不仅能识别用户的语音内容,还能感知对方的情绪和面部表达。
机器人“理解”之后,再由这个大脑自主决策如何回应:应该产生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用什么样的语气,同时配合什么样的动作。
当大模型生成好动态交互的表情序列后,这些指令会被传输给自研的表情驱动算法。松延动力仿生业务负责人将其形象地比喻为“大脑”与“小脑”的分工:大模型负责思考和生成,而表情驱动算法则负责具体执行,把想法转化为实际的面部运动。
这个“小脑”的核心是“D2P”(Digital to Physical,即从数字到物理)算法。它的任务是将表情大模型生成的表情序列,实时转化为电机精准的力矩和转速指令,从而驱动仿生面部的每一处细节。
正是这套算法,完成了机器人情绪传达的最后一环,让数字世界生成的表情真正落地到物理世界,呈现出鲜活、自然的“人味儿”。
4.从实验室到市场的关键一跃
在这套软硬件系统的支撑下,2024年5~6月,松延动力完成了第一代仿生人头的研发,但松延动力仿生业务负责人仅给它打了60分。
因为它虽能演示,但不是产品。这款样机存在诸多问题:部分线缆裸露、电路板外置,很多部件都是纯“手搓”完成,结构耐久性不足,无法保证2000小时的使用寿命等等。“如果当时有人下单10台,团队可能根本无法交付。”他坦言。
因此,从2024年8月底开始,松延动力用4~6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一系列产品化迭代,对所有组件进行耐久性测试,至少保证2000小时的使用寿命。
这一步,也成为松延动力将仿生人头从样机真正转化为可量产产品的分水岭。
然而,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公司在完成第一代仿生人头后,接到了大量定制化需求,发现每次为新形象重新设计结构和软件的成本极高、周期漫长。
为了解决这一痛点,团队开始思考如何通过技术手段提升开发效率和可复用性,从而萌生了构建通用平台的思路。
在这一思路的引导下,团队逐步将仿生人头拆解为多个功能模块,包括左眼、右眼、左右颧骨、左右眉毛等,并将这些模块统一安装在一个可调节的框架上。
这样的模块化设计使得五官间距、脸型适配等关键参数可以在硬件层面进行调整,而无需重新设计整体结构。与此同时,软件和算法也实现了平台化适配,大幅降低了为不同形象开发的时间和成本。
以此次登上舞台的仿生人形机器人制作为例,团队基于第二代通用平台进行开发,仅用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从扫描到初版成型的全过程。
平台化的优势在此次“春晚攻坚”中得到了充分体现:虽然头部尺寸缩小了30%,但由于此前已有相关技术储备,团队得以快速完成结构优化和算法微调,确保项目按期交付。
总体来看,松延动力的通用平台不仅是其在仿生人领域技术积累的集中体现,也代表了其仿生业务从实验室走向市场的关键一步。
接下来,留给松延动力以及一系列仿生机器人厂商的长期命题,就是摸索商业层面的确定性。
5.在技术无人区寻找商业确定性
对于松延动力来说,春晚是高光时刻,但并非终点。
真正的考验在于:仿生人头是否能成为产品,而非一次性定制工程。
商业化的探索上,松延动力正试图在技术理想主义与市场需求之间找到一条务实的落地路径。
松延动力仿生业务负责人坦言,成本的大头集中在电机、芯片以及尚未开模的结构件上,而真正的降本空间依赖于量产——只要量上来,开模和供应链成熟后,价格曲线有望像灵巧手一样逐步下探。
更关键的是垂直整合能力。
松延动力的核心执行器与关键工艺掌握在自己手中,不仅保证品质,更直接作用于成本控制。松延动力已将高精度仿生头成本压缩至行业此前难以想象的区间,使其跳出电影特效级产品,真正成为可规模销售的产品。
春晚舞台上的仿生人形机器人或许终究会成为老百姓的谈资,但它展示的,是人形机器人迈向“情绪接口”的一次公开实验。
在过去的科技叙事里,我们过度关注了机器人的“里子”(力量与速度),却忽视了它的“面子”(情感共鸣的能力)。
松延动力用一个极具张力的春晚案例证明:当机器人真正走向人类社会,那张会皱眉、会调侃、能跨越“恐怖谷”的脸,才是通往交互终局的最短路径。
从1996年到2026年,这三十年的距离,不仅是科技的进步,更是制造范式的进化。松延动力正在告诉世界,仿生人形机器人已经成为能够经受住春晚直播考验、具备大规模量产潜力的科技产品。
当“机器人蔡明”在舞台上露出那个标志性的表情时,我们看到的,是机器人“冷血时代”的落幕,以及一个有温度、有交互、有情感共鸣的智能时代的开端。
(封面图来源: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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