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徐图 文:风中赏叶
腹泻持续了半个月。
起初我以为是外卖吃坏了肚子,毕竟程序员嘛,一天三顿靠外卖活着,偶尔闹点肠胃太正常了。去药店买了盒蒙脱石散,吃两天,好像好一点,停了又拉。就这么断断续续拖着,直到有一天晚上,肚子胀得睡不着,摸着右上腹隐隐有个硬块。
我还是没太当回事。28岁,年年体检,年年“未见异常”,能有什么大事?
去医院是因为公司年假快过期了,想着做个肠胃镜查查腹泻原因,顺便把假休了。
做B超那天,技师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滑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数天花板上的灯,从1数到30,他还没停。
“你先别走,我去叫一下医生。”他放下探头,出去了。
我一个人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还糊在肚子上,空气里只有机器的嗡嗡声。
医生来了。又看了一遍。然后他问:“你平时喝酒吗?有没有肝炎病史?”
“不喝。没有。”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累?”
累?当然累。哪个程序员不累?但被这么一问,我突然有点心虚——最近半年,确实累得不对劲。以前熬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现在晚上十点就睁不开眼。右上腹偶尔闷痛,以为是坐久了,没当回事。体重掉了十几斤,还跟同事炫耀减肥成功。
“先起来吧。”医生没再多说,把B超单递给我。
上面写着:肝内巨大占位,建议增强CT。
增强CT的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取的报告。放射科的窗口递出一张纸,我站在自助打印机旁边,低头看。
“肝内多发占位性病变,考虑肝癌伴肝内转移、门静脉癌栓形成。”
肝癌。晚期。
我28岁。
后来才知道,那些年年“无异常”的体检报告,做的都是最基础的检查:肝功能、腹部B超。肝功能查的是转氨酶这些指标,而肝癌早期,肝脏代偿功能强大,转氨酶完全可以正常。腹部B超如果遇上操作不仔细、或者肿瘤位置隐蔽,一两厘米的结节也容易被漏掉。
至于更敏感的甲胎蛋白(AFP)筛查、增强CT、核磁共振,常规体检里根本不会包含。
所以那些“无异常”是真的,我的癌症也是真的。它们同时存在,并不矛盾。
住进肿瘤科那天,病房里正好有个空床。隔壁床的大爷六十多岁,也是肝癌,已经治了三年。他看我这么年轻,叹了口气:“孩子,你这太可惜了。”
我没说话。不可惜,只是我运气不好。
住院第三天,我爸妈从老家赶过来。我妈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眼眶红着,但没哭。我爸进门就把包放下,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半天没转过来。
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养了28年的儿子,刚工作几年,还没来得及结婚生子,怎么就……
但我没问,他们也没说。一家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像三尊雕塑。
治疗的开始是另一场战斗。介入、靶向、免疫,我像一台刚出厂就被送去战场的机器,身上插满管子,每天被各种药水冲刷。副作用如期而至:发烧、呕吐、吃不下东西、浑身没力气。最难熬的是疼痛——肿瘤压迫导致肝区胀痛,止痛药从一片加到两片,从口服变成注射。
但身体的痛苦,比不上心里的那根刺。
那根刺叫“早发现”。
每次看到病房里其他年轻的病友,我都会想,如果前两年的体检能做个增强CT,如果那次B超能看得再仔细一点,如果我对腹泻、乏力这些信号多一点警惕……
可惜没有如果。肝癌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早期太沉默,晚期太凶猛。它悄无声息地生长,等你感觉到它的存在时,它已经占领了整片阵地。
如今,我躺在病床上,窗外是28岁的阳光。隔壁床大爷出院了,换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问我:“你多大了?”
“28。”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28岁的时候,连医院门朝哪都不知道。好好治,你还年轻。”
是啊,我还年轻。年轻到不该得这个病,年轻到医生们说起我的病例都会叹气,年轻到每次查房都会被多问几句“有什么不舒服”。
但年轻也意味着,我的身体还能扛,我的意志还没倒。治疗还在继续,指标起起伏伏,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但既然来了,就得接着。
有时我会翻看过去那些“无异常”的体检报告,一张一张,从24岁到27岁。那时候的我,熬夜加班、外卖续命、从不锻炼,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正常”的护身符。
现在护身符碎了,我终于明白:常规体检的“无异常”,不等于身体健康;身体发出的微小信号,不该被当作“太累了”搪塞过去。
28岁这年,我确诊晚期肝癌。
如果我的故事能让一个正在熬夜的人早点放下手机,让一个年年体检“无异常”的人去查一次更全面的项目,让一个和我一样年轻的程序员对自己的身体多一点在意——
那也算这病,没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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