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底到1950年初发生在云南的滇南战役。这场仗虽然在解放战争的大格局里不算规模最大,但它直接决定了云南全境的解放,甚至影响到了之后数十年边境地区的态势。
1949年12月,那时候大局其实已经比较明朗了。平津、淮海、渡江这些大仗都打完了,国民党政府已经迁到广州又跑去了重庆,最后退守成都。
但西南地区,尤其是云南、西康(现在主要属于四川)一带,还盘踞着不少国民党的部队,他们指望着利用西南复杂的地形和漫长的国境线,要么负隅顽抗,要么随时准备溜出国境,要么退到台湾。
云南这个地方特别关键,它和越南、老挝、缅甸三国接壤,有山路,有丛林,还有机场(比如蒙自机场),简直就是一条现成的“国际逃生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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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节骨眼上,1949年12月9日,当时的中华民国云南省主席、手里握着兵权的卢汉,在昆明宣布起义了。这对蒋介石和国民党残余势力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云南一丢,西南的屏障就塌了一大半。
蒋介石当然不甘心,他立刻把远在台湾的陆军副总司令汤尧派到云南,把还听命于中央的第8军和第26军拢在一起,编成第8兵团,让汤尧兼任司令,目标很明确:反攻昆明,干掉卢汉的起义部队,重新控制云南。
于是,从12月15号开始,汤尧指挥这两个军从沾益、宜良向昆明进攻,这就是所谓的“昆明保卫战”的起因。卢汉的起义部队和当地的游击队(滇桂黔边纵队)顶了上去,但同时,卢汉也赶紧向已经进军西南的解放军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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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军第二野战军接到消息,马上命令正在贵州方向的第五兵团第49师坐汽车紧急驰援。这边援兵风风火火往昆明赶,那边国民党军的进攻却并不算特别顺利,加上他们可能也怕被解放军包了饺子,所以在12月22日左右,听到解放军援兵快到曲靖的消息后,进攻昆明的国民党军就放弃攻城,开始往南撤了。
他们南撤的方向很有讲究,不是乱跑,而是朝着蒙自、个旧、建水、石屏这一片滇南地区集结。为什么是这里?看看地图就明白了,蒙自有机场(蒙自机场),个旧产锡矿有钱,建水、石屏再往南走,就是红河,过了河就是国境线,通往越南和老挝。
汤尧的算盘打得很精:能守则守,守不住就从蒙自坐飞机跑,或者从陆路穿过国境线溜出国。这就像一只被堵在屋子里的老鼠,开始找墙角的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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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军这边,高层早就看透了这套把戏。毛主席和中央军委的指导思想非常清晰,就是“远距离迂回包围”,绝对不能让他们跑掉,特别是不能让他们成群结队地流窜到国外,那会成为长期的边境隐患。
当时,第四野战军和第二野战军的主力,刚刚结束了广西战役,消灭了白崇禧集团,正可以抽出手来。而二野主力和一野、四野各一部,也在进行成都战役,围歼胡宗南集团。这两个大仗一打,等于把国民党军从东面和北面逃往云南的路都给堵死了,汤尧集团在滇南,真正成了瓮中之鳖,就等着解放军来收网了。
具体的作战任务,落在了第二野战军第四兵团头上,兵团司令是大名鼎鼎的陈赓。陈赓将军打仗一向以机动灵活、敢于穿插著称。他的部署充分体现了“迂回包围”的精髓:兵分两路,像一把大钳子。
右路(也叫西路)是主力,由第四兵团第13军(军长周希汉)担任,下辖第37、38、39师。他们的路线是从广西的百色出发,进入云南,经过富宁、砚山、文山,直接插向蒙自和开远。
他们的首要目标,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拿下蒙自机场,把国民党军的“空中走廊”给掐断。想想看,要是机场还在国民党手里,他们的高级军官、重要物资,甚至成建制的部队,都可以靠空运溜走,那仗就白打了。所以这一路是重锤,讲究一个“快”字。
左路(也叫东路)呢,由第四野战军第38军的第114师、第151师,再加上滇桂黔边纵队的第1支队组成。他们的任务更绝,是从广西直接插向云南东南边境,经过富宁后直奔马关、河口、金平。河口和金平是什么地方?那是红河上的重要渡口,是通往越南的陆路咽喉。这一路等于是兜一个大圈子,跑到国民党军的南边,把他们的陆上退路也给堵死。这叫“关门打狗”,门关上了,狗就跑不了了。
另外,云南本地的滇桂黔边纵队其他部队,也奉命在各处积极活动,袭扰国民党军,配合主力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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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计划非常大,也非常大胆。右路要急行军九百多公里,左路也要走五百多公里,而且多是山地丛林,路很难走。但解放军硬是靠着一双腿,在1950年1月1日之后,展开了这场规模宏大的奔袭。
我当时查资料时就在想,国民党军难道就坐以待毙吗?其实也没有。汤尧到了蒙自后,确实在安排撤退事宜。第26军全部缩到蒙自地区,开始利用蒙自机场拼命往台湾空运高级军官家属和重要物资。为了掩护机场和空运,他们还派了一个团驻扎在蒙自东北的鸣鹫街担任警戒。第8军也有往东挪动的迹象。他们肯定也嗅到了危险,想抢在解放军合围之前,能跑多少跑多少。
奈何解放军的行动之快,超出了他们的预料。特别是右路的第13军,先头部队第37师,简直是玩了命地赶路。1950年1月13日,他们就出现在了砚山地区,距离蒙自已经不远了。左路的部队也在1月11日控制了河口,把南边的门给关上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悄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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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性的时刻在1月15日深夜到来了。第37师的第一梯队,在师长周学义的指挥下,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他们不顾长途行军的疲劳,也不等全部主力到齐,派出一支精干队伍,绕过了国民党军在鸣鹫街的警戒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蒙自机场。
这场夜袭打得非常漂亮,国民党军根本没想到解放军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直接冲着机场来的。战斗到16日清晨,机场被解放军占领,停在机场的两架飞机、还有大量没来得及运走的武器弹药和物资,都成了战利品,更关键的是,还俘虏了1200多人。
这一下,国民党军的空中逃路被彻底切断。消息传开,对整个国民党军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机场丢了,意味着坐飞机逃跑的梦想破灭了,只剩下钻山沟、闯边境这一条险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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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领机场后,解放军第37、38师主力纷纷赶到,不仅打下了蒙自县城,还回头收拾了鸣鹫街的那个警戒团。与此同时,左路的第114师也攻占了红河上的另一个重要渡口曼耗,歼灭了在那里修桥的国民党军工兵,进一步锁死了陆路通道。
到了1月17、18日,解放军已经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对聚集在开远、个旧、建水一带的国民党军主力,形成了钳形攻势。
国民党军彻底乱套了。第26军军长彭佐熙一看机场没了,赶紧带着部队往西边的个旧方向跑,想从那里找路出国。第8兵团司令汤尧和第8军军长曹天戈,则带着兵团部、第8军军部以及第42师、第170师等主力,向南退了一段,发现南边河口方向也被堵了,于是也扭头往西,朝石屏、元江方向跑,企图渡过元江,进入云南西南部的群山之中,再寻机逃往缅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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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追逐战和歼灭战,这时候才进入高潮。解放军第四兵团下令:不顾一切疲劳,大胆追击,以营、团为单位,多路穿插,哪里有声望就往哪里打,务必全歼。
于是,在滇南的山野道路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前面是丢盔弃甲的国民党军大部队在狂奔,后面是分成无数小股的解放军在猛追,两边还有本地边纵部队和卢汉起义部队在堵截、袭扰。战斗变成了无数场小规模的遭遇战、阻击战、追击战。
1月18日至19日,解放军在个旧、鸡街、建水以东地区,追上了国民党军第26军和第8军的部分部队,一顿猛打,歼灭了其大部。第8军有个副军长叫田仲达,在建水以东看看实在跑不掉了,带着2000多人向边纵部队投降了。
而汤尧和曹天戈带着的将近两万人的核心队伍,一路狂奔到了石屏西南的元江东岸。元江水流湍急,只有一座铁索桥可以通过。他们的前卫部队第170师和教导师一部侥幸过了桥,但他们过桥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有人说可能是怕解放军追上来,也有人说是指挥混乱),竟然没有守住桥头,也没有把桥彻底破坏掉,只是破坏了部分桥板。这就给后面的大部队和解放军都留下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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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汤尧、曹天戈带着兵团部、第42师等主力跑到元江边时,发现桥虽然还在,但很难快速通过,而解放军的追兵已经咬上来了。最先追上来的,是第37师第109团的一个先头营(第2营),他们像一把尖刀,插到了国民党军队伍中间,占领了附近的营盘山制高点,一下子把国民党军的队伍拦腰截断。这下,已经过桥的和没过桥的就被分开了。
后面的故事就充满了戏剧性。没来得及过桥的国民党军教导师主力和第3师一部,眼看突围无望,纷纷放下武器投降。而被截在元江东岸的汤尧、曹天戈等人,被解放军第109团、110团的部队紧紧包围在一个狭小区域里。1月24日拂晓,解放军发起总攻。国民党军虽然困兽犹斗,组织了几次反扑,但大势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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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中,出现了令人惊叹的战绩:第109团第2营的一个班,居然在一次战斗中歼灭了800多名国民党军;而第110团的两个连,则在搜捕中,分别活捉了国民党陆军副总司令汤尧和第8军军长曹天戈。这两个国民党军在滇南的最高指挥官,就这么成了俘虏。据说汤尧被俘时还很不服气,抱怨说“老子是飞机送来的,倒被你们用两条腿追上了”,这话倒是生动地说明了解放军铁脚板的厉害。
元江这一仗,基本上歼灭了汤尧集团的主力、指挥中枢和大部分重装备。但战斗还没完全结束。已经逃过元江的第170师残部、教导师一部,以及一些零散部队,还在继续往西南方向的阿佤山区、西双版纳逃窜。解放军哪能放过他们,立刻分兵继续追。第37师师长周学义和一位副师长各带一部分队伍,在边纵第9支队的配合下,兵分两路,开始了更艰苦的追歼。
这一追又是半个月,从元江追到镇沅,再追到澜沧江边。那些国民党残兵败将跑得晕头转向,又饿又累,完全失去了建制和斗志。2月4日,解放军在镇沅西北的崇山峻岭中追上了第170师残部,连夜急行军迂回到他们前面,在勐统附近把他们包围了。到了2月7日,走投无路的第170师师长孙进贤,率残部2400多人投降。与此同时,其他追剿部队和边纵、起义部队也在墨江等地迫降了多股国民党散兵。
最后,到1950年2月16日至19日,解放军追击部队一直打到了中缅边境的南峤(今勐海县一部分),占领了边境重镇打洛,解放了整个西双版纳地区。至此,历时近两个月的滇南战役,以解放军的全面胜利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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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一下战果:解放军伤亡700余人,而国民党军被俘2.3万,伤亡3600多,投降4300多,加起来超过3万人。更重要的是,解放军彻底解放了云南全境,粉碎了国民党军企图在西南边境建立根据地或流窜国外的计划。
但是,故事到这里并没有完全结束,还有一个影响深远的“尾巴”。在元江战役前后,确实有少数国民党军部队成了“漏网之鱼”。其中最著名的一股,是第8军第237师709团的团长李国辉率领的约600多人(也有资料说初期有千人左右,一路损失到六百多)。
他们没有投降,也没有被抓住,而是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顽抗的狠劲,硬是从解放军的包围圈缝隙中钻了出去,一路向南,再向西,于1950年3、4月间,逃入了缅甸境内。
在缅甸北部的孟棒,他们与早先从云南撤出的第26军第93师278团残部约800多人(由副团长谭忠带领)会合。这两股加起来约1500人的残兵,就在缅甸、泰国、老挝交界的“金三角”地区扎下了根。他们就是后来被称为“泰缅孤军”或“金三角国民党残军”的起源。
他们在异国他乡为了生存而战,后来又卷入东南亚复杂的政治局势,其影响一直延续了几十年,成了滇南战役一个意想不到的、长期的历史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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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的角度看,滇南战役是一场极具典型意义的追歼战。它完美体现了毛泽东军事思想中“歼灭战”和“连续作战”的原则。解放军凭借高昂的士气、严明的纪律和顽强的意志,克服了地形复杂、补给困难、连续行军极度疲劳等重重困难,硬是用两条腿跑赢了敌人的汽车轮子(初期)和逃跑的意念。
指挥上,陈赓等将领大胆采取远距离、大范围的迂回包围,钳形攻势清晰有力。战术上,强调“快”和“猛”,敢于以少打多,敢于穿插分割,使国民党军庞大的兵团始终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只能在逃跑和溃散中被一口口吃掉。
反观国民党军,尽管在兵力、装备上并不算绝对劣势(尤其是初期),但内部矛盾重重(中央军与地方部队、不同派系之间),士气低落,毫无战意。指挥官汤尧等人,从奉命反攻昆明开始,就存着“打不赢就跑”的心思,根本没有决死一战的决心。
这种心态决定了他们的行动必然是犹豫、迟缓、保守的。当他们发现精心策划的空中和陆上退路被解放军一一掐断时,心理防线就彻底崩溃了,部队也就随之土崩瓦解。
滇南战役的胜利,彻底关闭了中国大陆上国民党军成建制逃亡国外的大门,为接下来解放西藏、巩固新生政权创造了有利条件。同时,对那些流窜出境的残部的后续处理(包括外交交涉和边境斗争),也成为了新中国早期边防工作的重要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