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六一年的三月,北京中山公园的中山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正在办丧事,走的是开国大将陈赓。
哀乐在梁柱间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人堆里,有位老帅像尊雕塑似的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悲痛,倒不如说是还没回过神来的茫然。
这位是徐向前,跟陈赓那是黄埔一期的老铁,后来在红四方面军也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
盯着陈赓那张黑白遗像,徐帅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栽倒。
旁边人赶紧一把架住,他扭头看着身边的聂荣臻,嘴里念叨了几句。
那话听着像问人,又像问天,归结起来就三个字:
没道理。
徐帅脑子里有两个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头一个是岁数。
陈赓才五十八,在十位大将里头那是妥妥的“壮年派”,怎么就把他们这些老骨头甩在后头,自己先撤了?
再一个是身板。
想当年,陈赓那身子骨多硬朗啊。
在延安那会儿,天寒地冻,北风像刀子刮,大伙儿冻得缩成一团,人家陈赓敢用冷水冲凉。
就这么一副铜皮铁骨,怎么说塌就塌了?
其实别说徐帅发懵,不少老战友都觉得这事儿来得太邪乎。
可要是把日历往前翻一年,翻到一九六零年的那个春天,去瞧瞧陈赓都在忙活啥,估计就能明白,这根蜡烛到底是咋烧干的。
那年头,陈赓的心脏其实早就亮红灯了。
一九六零年刚开春,治了一阵子,病情勉强算是摁住了。
大夫和组织的意见出奇一致:静养。
哪儿也别去,啥心也别操。
换个旁人,位高权重,身子又是个烂摊子,也就顺坡下驴,安安生生歇着了。
可陈赓那是属陀螺的,抽不抽都转。
三月中旬,他拍了板:回湖南老家湘乡看看。
这趟行程背后,陈赓心里有本账。
他在北京听说这年头光景不好,老家日子难过。
传言满天飞,作为从那块土地走出来的将军,他得自个儿回去瞅瞅,乡亲们到底过得是个啥样。
三月十五号,陈赓领着几个人,脚踩到了家乡的地上。
这趟回乡,遇上了一出“大戏”,也让大伙儿见识了啥叫战略家的眼力见儿。
县里一听大将要回来,魂儿都吓飞了。
那是一九六零年,谁都知道咋回事,日子紧巴得要命。
县太爷们面临两难:
路子一:有一说一。
把穷家底亮出来,搞不好得挨批,显得无能。
路子二:糊弄一下。
让首长看点喜庆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县里咬咬牙,选了路子二。
等陈赓迈进农户门槛,眼前的景象那是相当“喜人”:桌上摆着冒尖的白米饭,甚至还见着了荤腥,有鱼有肉。
这要是来个马虎点的视察员,保不齐就信了。
毕竟眼见为实,饭菜都堵到眼皮子底下了,还能有假?
回去大笔一挥:家乡人民丰衣足食,谣言不攻自破。
可陈赓是谁?
当年在中央特科搞情报的祖师爷,这辈子最拿手的就是透过这一层皮看骨头。
他压根没被那碗鱼肉迷了眼,反倒把眼神死死钉在了围在桌边的老乡身上。
这一打量,露馅了。
乡亲们那脸,一个个蜡黄干瘪,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饿久了的虚火。
这种生理特征,绝不是天天大米白面能养出来的模样。
桌上的饭是富得流油,人的脸却是饿得发慌。
这两样东西在陈赓脑子里一碰,结论立马蹦出来:做局。
这时候,摆在陈赓面前有个岔路口。
要么当场掀桌子骂娘;要么装傻充愣,吃完抹嘴走人。
陈赓选了个最直接、也最让人下不来台的法子。
他二话没说,抬手一指墙角的米缸,让老乡带他过去瞧瞧。
盖子一揭,缸底朝天,连个米粒儿都没有。
铁证如山。
县里负责人一看这戏演砸了,只好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其实他们也没坏心眼,就是听说首长身体不行,怕他看着家乡受穷心里堵得慌,再把病气勾出来,这才硬着头皮导了这么一出。
听完这番话,陈赓长叹了一口气。
这节骨眼上,他显出了极高的觉悟和肚量。
他没揪着县里干部的尾巴不放,反倒先安抚大伙儿。
他心里明镜似的:眼下的难处是全国性的,把锅全扣基层干部头上不公平。
但原则这根线,不能断。
他对大伙儿掏心窝子说,国内确实是遇到了坎儿,但这绝不是搞虚头巴脑的理由。
越是难熬的时候,越得讲真话,把底给交了。
只有摸清了底,才能想招儿去治。
视察一结束,陈赓没光顾着“挑刺”。
一回北京,他立马着手干实事。
他动用老脸,亲自下部队,划拉了一批退役物资。
这里头有旧卡车,还有军马。
他把这些宝贝一股脑送回湘乡,给县里支招:组建个运输队,跑跑运输,总能活络点生机。
这就是陈赓的做派:眼毒手狠揭盖子,回头还能帮你把漏子补上。
可这么高强度的折腾,对他那颗破损的心脏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日历翻到一九六一年初。
陈赓的病那是彻底压不住了。
这回,想干也干不动了。
他只能被妻子傅涯搀着,去上海做最后的休整。
在离开北京奔上海之前,陈赓似乎对自己这副身子骨有了预感。
他特意跑去参加了国防科委机关的干部大会。
那会儿,正是国家最咬牙的时候,搞科研的也是饿着肚子干活,士气低得吓人。
陈赓在会上讲了不少,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再苦,也得给我顶住。
为了给大伙儿提气,他还甩了个著名的包袱:
“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就怕你们一个个吃得大腹便便,路都走不动喽。”
台底下的干部们乐得前仰后合。
都知道陈赓这人爱说笑、心宽,以为这不过是首长惯常的幽默。
谁能想到,这句关于“将来”的玩笑话,竟成了他留给大伙儿最后的念想。
到了上海,陈赓住进了华东局招待所。
上海这地界,对他来说太亲切了。
想当年他在特科,在十里洋场跟国民党特务斗法,这儿就是他的主场。
旧地重游,陈赓的心情那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身子似乎也跟着争气了点,精神头足的时候,还能上街溜达溜达。
这段日子,成了他生命尾声里最后的一抹暖色。
他领着老婆孩子去当年战斗过的地方,讲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
他还拖家带口去宋庆龄家里串门。
陈赓跟宋庆龄的交情,那可是过命的。
当年陈赓落蒋介石手里,老蒋软硬不吃,非要拿人头立威。
关键时刻,是宋庆龄亲自杀到南京,给蒋介石施压,这才把陈赓从鬼门关捞回来。
就连陈赓当年的腿伤,也是宋庆龄托她表弟牛惠霖大夫给治好的。
两人在上海再碰面,聊起那些陈年旧事,心里头五味杂陈。
那阵子,正好赶上孙中山先生逝世三十六周年。
陈赓虽然身子虚,还特意上街买了花篮,给孙先生和宋庆龄这一家子表达敬意。
除了宋庆龄,陈赓还撞见了“特科之王”李克农。
李克农身子也垮了,也在上海养着。
这两位曾经在隐蔽战线背靠背的老战友,如今成了“病友”。
他们在病房里互相打气,那种过命的情分,旁人插不进嘴。
乍一看,一切都在往好了走。
心情舒坦,老友团聚,医疗条件也是顶配。
但心脏病这玩意儿,最狠的地方就在于它的突然袭击。
三月十五号,也就是陈赓去上海没多久。
那天后半晌,孩子放学回来。
作为一个当爹的,陈赓下意识地迎上去帮孩子扒外套。
就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里,剧烈的心绞痛像把钳子一样,猛地夹住了他的心口。
虽说身边有人伺候,虽说送医院送得飞快,虽说上海有着当时全国拔尖的医疗资源。
可这一回,阎王爷没松口。
三月十六号早上八点四十五分,陈赓的心脏彻底罢工了。
消息一炸开,所有人都懵了。
头一个接到信儿的,是粟裕。
粟裕当时就住在隔壁院子。
听到噩耗,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将,疯了似的冲进医院。
紧接着,李克农来了,上海市委的人也到了。
当天晚上,遗体火化。
骨灰坐飞机回了北京。
北京机场,陈毅元帅亲自在那儿候着。
徐帅、聂帅这些老伙计,站在中山堂的灵堂里,对着老战友的像,问出了那个关于“生死”的谜题。
回到徐帅“想不通”的那两点。
陈赓为啥走这么急?
其实,答案就藏在一九六零年那次返乡里,藏在他去上海前那个会上。
他身子虽然撤出了战场,可心一天都没离开过。
打仗的时候,他算计的是敌人的兵力;和平年代,他算计的是国家的导弹,算计的是老家百姓碗里的口粮。
在那个人人都在算计“怎么自保”的年代,陈赓算计的是“怎么保真”。
瞧见假饭菜,他没法装瞎,因为他知道那是老百姓的命根子;瞧见科学家饿肚子,他没法不愁,因为他知道那是国家的后半生。
徐帅脑子里记着的,是那个洗冷水澡的壮小伙,但他可能忘了,再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种连轴转的心力熬煎。
周总理听到信儿的时候人在广州,听完汇报,整个人僵在那儿,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缓过劲来,推了一切工作,连夜飞回北京。
毛主席知道了,也是叹息不已。
陈赓的骨灰,最后歇在了八宝山革命公墓。
那个预言大伙儿“将来都要大腹便便”的人,自己却倒在了那个饥饿年代结束的前夜。
这辈子,他是真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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