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震动第三下的时候,我划开了接听键。
听筒里瞬间炸开许傲珊尖利到变形的声音。
背景是嘈杂的车站广播和孩子的哭闹,还有她丈夫郑烨伟模糊的咒骂。
“丁璐瑶!票呢!我们的票怎么没了!显示已退票!是不是你干的!”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框。
电话那头彻底乱了套,许傲珊的咆哮、婆婆带着哭腔的质问、外甥女惊慌的“妈妈我们是不是走不了啦”。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出荒诞剧的背景音。
我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胸腔里堵了许久的那块石头,似乎在慢慢松动。
蒋高澹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
我没有接。
只是低头看着微信里那条已发送成功的消息。
那条消息只写了简单几个字,发送时间是九分钟前。
正是他们那趟高铁预定的发车时刻。
许傲珊的第二通电话又撞了进来。
铃声执着地响着,屏幕上她的名字不断跳动。
我按下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窗外,一只鸟扑棱着翅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停了停,又飞走了。
01
那顿饭吃得有些闷。
婆婆肖翠花炖了排骨,酱色浓郁,热气腾腾地盛在最大的那只白瓷盆里。
许傲珊一家四口是踩着饭点来的。
她儿子刚一进门就嚷嚷着饿,鞋也没换就往餐桌边冲。
“慢点慢点。”许傲珊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已经扯了张纸巾给儿子擦手,“妈,有啥吃的先给他垫吧点。”
肖翠花忙不迭地从厨房端出一碟炸好的花生米。
郑烨伟脱了外套,径直走到主位旁边坐下。
他笑着跟公公郑宁打了个招呼,眼睛已经瞟向了桌上的酒瓶。
蒋高澹从书房出来,看见姐姐一家,脸上露出惯常的那种温和笑容。
“姐,姐夫,来了。”
“来了来了。”许傲珊把羽绒服挂好,搓着手走过来,“这天儿真冷,路上堵得厉害。”
我起身去厨房多拿了几副碗筷。
回来时,许傲珊已经在我刚才的位置坐下了。
她正侧着身子跟蒋高澹说话,手臂自然地搭在我椅子的靠背上。
我顿了顿,把碗筷放在她手边,另搬了把凳子坐在蒋高澹另一侧。
饭吃到一半,许傲珊忽然提高了嗓门。
“对了妈,跟您说个事儿。”
她夹了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脸上漾开得意的笑。
“我们打算下个月出去玩儿一趟,烨伟说今年生意还行,犒劳犒劳全家。”
婆婆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去哪儿啊?”
“南边,暖和。”郑烨伟接过话头,抿了口酒,“孩子老说想看海,就带他们去海边转转。”
“好事儿啊。”肖翠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是该出去走走,孩子也放寒假了。”
许傲珊点点头,语气却忽然垮下来:“就是票太难买了。”
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叹了口气。
“高铁票秒光,我盯了好几天都没抢到,抢票软件也开了,没用。”
“不行就晚几天去?”蒋高澹接了一句。
“晚几天酒店价格就上去了。”郑烨伟摇头,“而且我都跟客户那边打好招呼了,那几天空出来。”
饭桌上静了片刻。
肖翠花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璐瑶不是总在网上买东西吗?”她的声音带着试探,“你们年轻人对这些手机软件熟,要不帮你姐看看?”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抬眼,正对上婆婆期待的目光。
许傲珊也看向我,嘴角往上弯了弯,但那笑容没进眼睛。
“对哦,弟妹是白领,天天跟电脑打交道。”她语气轻快起来,“肯定比我在行。”
蒋高澹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看向他,他朝我使了个眼色,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太会抢票。”我放下筷子,“就是偶尔试试。”
“试试呗。”许傲珊往前探了探身子,“死马当活马医嘛。”
郑烨伟给自己又倒了杯酒,笑呵呵地说:“就是,麻烦弟妹了,抢到了回头让你姐请你吃饭。”
话说到这份上,空气里像有只手推着我的后背。
我抿了抿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我试试吧。”
许傲珊立刻笑开了:“谢谢弟妹啊!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她拿起汤勺,殷勤地给我盛了碗汤。
乳白色的汤汁晃动着,表面浮着几点油星。
“多喝点,看你最近瘦的。”她把汤碗推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碗汤,突然觉得胃里有些沉。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蒋高澹洗了澡出来,边擦头发边坐到我旁边。
“姐他们难得出去玩一趟。”他语气轻松,“能帮就帮一下。”
我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抢票软件我也没用过几次。”我没抬头,“不一定能抢到。”
“试试嘛。”蒋高澹躺下来,伸手环住我的腰,“你心细,说不定就抢着了。”
他的呼吸喷在我颈侧,温热,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我沉默了几秒,点开了购票软件。
输入许傲珊发来的身份信息时,我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四个人的信息,姓名、身份证号,她发得干脆利落,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就像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抢票设置需要先支付票款。
我盯着支付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
蒋高澹已经快睡着了,呼吸逐渐均匀。
“高澹。”我轻声叫他。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抢票要先付钱。”我顿了顿,“一千八百八。”
他眼睛都没睁:“你先垫上呗,姐还能不给你?”
“不是……”
“睡吧,明天还上班呢。”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抢到再说。”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显得格外刺眼。
我盯着那串数字——1880。
信用卡账单上个月的欠款还没还清。
犹豫了几分钟,我还是点了确认支付。
系统提示抢票任务已创建,成功率预估百分之六十五。
那一夜我没睡踏实。
梦里反复出现支付成功的页面,还有许傲珊模糊的笑脸。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抢票成功的通知弹了出来。
四张高铁票,去程,时间正是许傲珊要的那天。
我盯着那行小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截图,发到家庭群里。
“@傲珊姐票抢到了。”
几乎秒回。
许傲珊发了一串放烟花的表情包。
“太好了!谢谢弟妹!”
“我就说你行吧!”
“哎呀这下放心了!”
婆婆跟着发了个大拇指。
蒋高澹发了个笑脸。
群里一片欢腾,好像打了场胜仗。
没有人提钱的事。
会议还在继续,领导在台上讲着季度目标。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笔记本上。
掌心里有层薄薄的汗。
晚上,许傲珊私聊了我。
“弟妹,太感谢了!你可帮了我们大忙!”
我斟酌着打字:“没事,姐。票款我先垫付的,一共1880,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转我就行。”
消息发出去,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
输入了很长时间。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句:“瞧我这记性,忘了这茬了。行,回头给你。”
“回头”是多久,她没有说。
我盯着那行字,最终回了个“好”的表情。
03
一周过去了。
许傲珊在朋友圈发了几次出游攻略的链接,激情洋溢地点评哪家海鲜便宜,哪个景点必去。
家庭群里也时不时冒出她关于旅行的讨论。
“妈,那边特产是鱿鱼丝,我给你带点回来。”
“高澹,要不要给你捎条贝壳项链?”
热热闹闹的,充满了即将出行的喜悦。
没有人再提那1880块钱。
周六上午,我洗完衣服,坐在沙发上休息。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许傲珊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七天前她说的“回头给你”。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蒋高澹坐在旁边看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很吵。
“高澹。”我叫他。
“嗯?”他眼睛没离开电视。
“姐那票钱,还没给我。”
他拿起遥控器调小音量,侧过头看我:“你急用?”
“不是急用。”我组织着语言,“就是……都一周了,她是不是忘了?”
蒋高澹挠了挠头发,表情有些为难:“要不你再等等?可能姐这几天忙,没顾上。”
“她不是天天在群里聊天吗?”
“那不一样。”他移开视线,“直接提钱,多不好。”
我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浮上来。
“那是我垫的钱。”我尽量让声音平和,“提钱怎么不好了?”
蒋高澹不说话了。
他重新调大电视音量,假装专注地盯着屏幕。
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周一下班后,我再次点开许傲珊的微信。
这次没再绕弯子。
“姐,票款1880元,你看方便的时候转我吧,我信用卡快到还款日了。”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投进深井。
等了快一个小时,回复来了。
“弟妹,不是姐说你,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啊。”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又发来一条:“再说了,你帮姐抢票,姐心里记着这份情呢。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东西,比钱实在。”
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客厅的灯有些暗,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慢慢变凉。
04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蒋高澹。
他正在书房加班,微信提示音响起后,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姐可能就是开玩笑。”
“你等她回来再说吧。”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
“这不是第一次了。”我打字,“上次你妈说想换手机,我们出的钱;上上次你姐家孩子报辅导班,说手头紧,我们垫了三千,后来提过吗?”
蒋高澹的“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
最后发来一句:“都是自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
“自家人就可以不算清楚吗?”
那边沉默了。
过了半晌,书房门开了条缝。
蒋高澹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疲惫的笑:“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等姐回来,我提醒她,行不?”
“你确定你会提醒?”
“会的会的。”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我保证。”
他的手温热,力度很轻。
我却觉得被拍到的地方,隐隐发冷。
周三晚上,婆婆肖翠花突然来了。
拎了一袋自己包的冻饺子,说是给我们当早饭。
坐下聊了没几句,话题就绕到了许傲珊的旅行上。
“你姐可高兴了。”肖翠花脸上漾着笑,“天天在家收拾行李,给孩子买了好几身新衣服。”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没接话。
“对了璐瑶。”婆婆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听傲珊说,你帮她抢着票了?”
“嗯。”
“真好。”她抿了口水,眼睛从杯沿上方看我,“自家人就是得互相帮衬。”
我握着自己的水杯,指尖微微用力。
“妈,票钱是我垫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1880块。”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婆婆放下杯子,笑容淡了些:“哦,这事儿啊。傲珊跟我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璐瑶,不是妈说你。你姐他们家也不容易,烨伟做生意起起落落,两个孩子开销又大。”
“这点钱,对你和高澹来说不算什么,对你姐可能就是笔大数目。”
“一家人,别太计较。”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客厅暖黄的灯光。
灯光里,婆婆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
仿佛我不该提起这1880块钱。
仿佛提了,就是不懂事,不体谅,不会做一家人。
我慢慢喝了口水。
水已经凉了,咽下去的时候,一路凉到胃里。
蒋高澹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低头刷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婆婆又坐了会儿,起身要走。
蒋高澹去送她,在门口低声说着什么。
我听见婆婆叹气道:“你劝劝璐瑶,别那么较真。”
门关上了。
蒋高澹走回来,在我身边坐下。
“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伸手想搂我的肩。
我侧身躲开了。
“你之前说,等姐回来就提醒她还钱。”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看,没必要提醒了,对吧?”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等他们玩完回来,心情好,再说这个事。”
“那如果她一直不提呢?”
蒋高澹不吭声了。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我还有个报告要改。”
书房门轻轻关上。
我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那袋冻饺子。
它们被遗忘在茶几角落,塑料袋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05
出发那天清晨,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
蒋高澹还在睡,呼吸平稳。
我悄声起床,走到客厅。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起,家庭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许傲珊发了张全家整装待发的照片。
两个小的穿着崭新的羽绒服,笑嘻嘻地比着剪刀手。
“出发啦!”她配文,“感谢老妈昨晚的饯行饺子!感谢弟妹的神手抢票!”
下面跟着婆婆一连串的祝福。
“一路平安!”
“玩得开心!”
“多拍点照片!”
蒋高澹也醒了,在群里回了个“旅途愉快”。
我往上翻了翻,几十条消息,没有一条提到钱。
没有一句“票钱回头给你”,或者“玩回来就转你”。
仿佛那1880块钱,从来不存在。
我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
那些欢呼雀跃的表情包,那些对海边阳光的憧憬,那些热火朝天的讨论。
像一场与我无关的盛大演出。
而我,是那个默默付了门票钱,却只能站在场外看戏的人。
蒋高澹穿着睡衣走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
我没回头,继续看着手机。
他在我身边坐下,身上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姐他们今天走。”他顿了顿,“你要不要也在群里说句一路顺风?”
我抬起眼睛看他。
他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一切都云淡风轻。
“好。”我说。
然后我在群里打了四个字:“一路顺风。”
发送。
许傲珊秒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谢谢弟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看着那个表情,忽然想起她之前说的“比钱实在”。
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恶心。
蒋高澹起身去洗漱了。
水声哗哗地响着。
我点开购票软件,输入账号密码。
订单页面跳出来。
四张高铁票,状态显示“已出票,待乘车”。
发车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乘客姓名:许傲珊,郑烨伟,还有他们两个孩子。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浅灰色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点稀薄的晨光。
我低头,开始操作手机。
蒋高澹洗漱完出来,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问:“你干嘛呢?一直看手机。”
我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
“处理点工作上的事。”
“哦。”他没再问,转身去换衣服了。
我点开订单详情,找到那行小字。
“退票”。
指尖落下去的时候,很稳。
没有抖。
06
退票流程需要几个步骤。
先选择退票人——我勾选了全部四位乘客。
再选择退票原因——我选了“行程有变”。
最后确认退票。
系统弹出提示:“距发车时间不足半小时,将收取高额退票手续费,是否继续?”
下面有行小字显示具体扣费金额。
我扫了一眼,手指没有停顿。
“继续。”
进度条开始转动。
一圈,两圈。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但有力。
也能听见蒋高澹在卧室吹头发,吹风机的嗡鸣隐隐传来。
还能听见窗外早起鸟雀的啼叫,清脆,却遥远。
进度条走到尽头。
页面刷新,弹出新的提示框。
“退票成功。”
“退款将在1-7个工作日内原路返回支付账户。”
四张车票的状态从“已出票”变成了“已退票”。
我退出软件,看了眼时间。
十点三十八分。
距离他们的列车发车,还有九分钟。
家庭群里,许傲珊刚发了张车站大厅的照片。
“到车站啦!人真多!”
“准备检票进站了!”
后面跟着一串兴奋的表情。
我点开和她的私聊窗口。
打字。
删掉。
再打字。
最后发送出去的内容很简单。
“票已退,祝你们下次旅行愉快。”
然后我点开和蒋高澹的聊天窗口。
复制,粘贴,发送。
同样的内容。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流过喉咙的时候,激得我轻轻颤了一下。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猛地亮起。
刺耳的铃声炸开,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
许傲珊。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茶几的玻璃表面被震得微微颤动。
蒋高澹从卧室冲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干。
“谁的电话?怎么不接?”
他看见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手机铃声停了。
但紧接着又响起来。
还是许傲珊。
蒋高澹皱眉,走过去拿起我的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他脸色变了。
“姐的电话,你干嘛不接?”
他划开接听键,还没放到耳边,听筒里已经爆发出尖锐的吼叫。
声音大到我在一米外都能听清。
“丁璐瑶!你什么意思!我们的票怎么回事!为什么显示已退票!是不是你干的!”
蒋高澹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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