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子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是1933年,一趟由上海发往南京的列车正在疾驰。

在这列车上,有一节车厢气氛格外诡异,被临时加固成了这一座流动的“铁笼子”。

里头关着两个人,这搭配怎么看怎么别扭。

一边是蒋介石点名要抓的“大鱼”——陈赓,全身上下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另一边,缩在角落里的,竟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学生。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按照国民党特务那帮人的行事风格,押送这种级别的重犯,要么是单间死牢,要么是跟一群糙汉子关一块儿。

把一个红军的高级将领和一个小姑娘关进同一个笼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陈赓坐在那儿,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摆在眼前的,无非就两条路。

头一条,这是特务们使的“软刀子”。

弄个看似无害的女人放在身边,要么是想软化他的意志,要么是想趁他放松警惕套取情报。

再一条,纯属是押送那帮人的恶作剧,或者是临时没地儿关了,故意把这两人凑一块,想借此羞辱他这个“共匪头子”。

要真是前者,这姑娘肯定是特务装的;要是后者,那这姑娘就是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路人。

这边陈赓在琢磨,对面的女学生也在偷偷打量他。

在小姑娘眼里,对面这个五花大绑的男人满身杀气,保不齐是个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或者是刚从山里抓下来的土匪头子。

俩人谁也没理谁,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只有车轮撞击声在不断回荡。

这种互相防备的死寂,足足持续了好几个钟头。

陈赓是干什么起家的?

那是中央特科的元老,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看人这事儿,他只要扫两眼就能摸个八九不离十。

几个钟头盯下来,陈赓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这姑娘眼神里的恐惧、身子不由自主的哆嗦,那是装不出来的。

特务要是扮学生,往往会用力过猛,眼神深处总藏着一股子洗不掉的凶狠和算计。

可眼前这位,眼神清澈,一眼就能看到底。

既然确定不是眼线,那就没必要绷着个脸了。

去南京的路还长着呢,与其这么干瞪眼,不如聊两句。

打破这层坚冰的,是陈赓那敏锐的听觉。

“听你说话这调调,是广东潮汕那边的人吧?”

陈赓率先开了腔。

这一问,那是相当有水平。

这种掉脑袋的场合,聊时局那是找死,聊理想那是对牛弹琴,还会吓坏小姑娘。

唯独聊家乡、聊口音,这是最能让人卸下防备的话题。

女学生明显愣住了。

她哪能想到,这个一脸凶相的“恶霸”,说话竟然这么客气,还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老家。

“你耳朵真灵,我就是汕头人!”

女学生瞪大了眼睛回道。

这一声“汕头”,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陈赓心里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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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头啊。

对陈赓而言,那不光是个地名,那是他捡回一条命的地方。

话匣子一打开,之前的隔阂也就消散了不少。

陈赓轻叹一声,既像是感叹,又像是说给姑娘听:“汕头有我的救命恩人呐,只要我这次不死,早晚得回去报这个恩。”

这话一出,味道就变了。

一个被押去南京送死的囚犯,临了还在念叨着报恩。

女学生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在这狭窄逼仄的囚笼里,眼前这个“土匪”突然变得有血有肉起来。

“能跟我说说吗?”

她壮着胆子问。

陈赓点了点头。

反正这趟去南京也就是走个过场,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两说,讲讲当年的旧事,也算是对自己这辈子的一次回望。

他的思绪,一下子飘回到了六年前。

那是1927年,南昌起义的队伍撤到了汕头。

那会儿的局势,乱成了一锅粥。

那时候陈赓腿上挨了枪子儿,伤势严重,如果不赶紧治,别说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连命都得搭进去。

在这种叫天天不应的绝境下,他咬牙走了一步险棋:住进了汕头的一家医院。

最要命的是,那还是日本人开的医院。

这招棋在当时看来,简直就是往虎口里送:外头满大街都是国民党的搜捕队,见人就抓;医院里人来人往,稍微露点马脚,那就是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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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把,他赌赢了。

能赢,不是因为他运气逆天,而是因为碰上了一位姓李的护士。

当搜查队气势汹汹冲进医院的时候,这位李护士没想着自保。

她做了一个搞不好会连累全家的决定——把陈赓藏得严严实实。

不光是藏人,她还尽心尽力地照顾这个“要犯”。

说到这儿,陈赓语气里满是动容:“她不光帮我打掩护,还亲自给我换药,甚至让她家里人给我送饭送汤。”

正说着,陈赓发现不对劲了,对面女学生的表情全变了。

刚才还是好奇听故事,这会儿,女学生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她突然失控了,身子猛地前倾,一把抓住陈赓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个护士…

姓啥?”

这突如其来的一抓,把陈赓也弄得一愣。

但他很快稳住了神,救命恩人的姓氏,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可能忘?

“我记得清清楚楚,护士姓李。”

陈赓笃定地回答。

一个“李”字落地,女学生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光凭一个姓氏还说明不了什么,天下姓李的海了去了。

要确认是不是那个人,还得对上那个独一无二的“暗号”。

女学生抹了一把眼泪,抛出了那个只有当事人才晓得的细节。

“那个护士有个姑姑,带着个小女孩去给你送过饭。

有一回送了两条黄花鱼,你非要让那个小女孩吃一条,是不是?”

两条黄花鱼。

这个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根本没法编,具体到除了那间病房里的人,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陈赓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发生了错位。

1927年汕头病房里那个嘴馋的小丫头,和1933年这辆死亡列车上的女学生,两张脸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按常理说,这种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中国四万万同胞,天南地北的,怎么偏偏就在这列火车上,就在这个铁笼子里,遇上了?

可老天爷就是这么安排的。

女学生哭得梨花带雨,一边点头一边说,没错,她就是当年那个吃鱼的小妹妹。

当年冒死救下陈赓的李护士,正是她的亲姐姐。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姑娘,陈赓心里百感交集。

当年的小丫头片子,长大了。

这不单单是一次巧遇,更像是一场跨越六年的因果循环。

当年李护士种下了“善因”——拼死救下了一个革命者;如今结出了“善果”——她的亲妹妹在最绝望的囚车里,碰上了当年的那个幸存者。

原本冰冷刺骨、充满敌意的囚室,因为这段奇妙的缘分,突然多了一丝人情味。

陈赓本以为这趟南京之行,是通向鬼门关的单程票。

谁能想到,在半上,命运给了他这么一份温情的礼物。

这事儿再次印证了那个老理儿:善意这东西,是有回声的。

哪怕是在最黑暗的时刻,哪怕是在被押往刑场的路上,当年的那两条黄花鱼,依然能在这个冰凉的世道里,泛起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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