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之文坐在堂屋东边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着的烟。窗外刚下过一场薄雪,瓦檐上挂着冰溜子,在初春的阳光里闪。2月18号,大年初二,按老规矩,是闺女回门的日子。朱雪梅一早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两双红袜子叠在鞋柜上,配文:“到家啦~”底下清一色点赞,没人问她老公站哪儿、笑没笑、手里提没提东西。
可人真到了门口,味儿就不对了。大衣嫂穿了件枣红色暗纹绒面夹袄,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早早站在院门口张望。远远瞧见一辆银灰色轿车拐进村道,她忙迎出去,手还往围裙上擦了擦。车门开了,朱雪梅先跳下来,脸圆润,头发松松披着,发尾有点毛躁,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印着卡通猫的粉色打底衫——是她婚前在镇上童装店顺手买的,穿了七八年,洗得发软,袖口还起了球。她一进门就往厨房扑,喊了声“妈”,嗓子亮堂,笑得眼睛眯成缝。
她男人落在后头,穿了件剪裁挺括的深灰呢子大衣,皮鞋擦得能照见人,手腕上戴了块表,表带是皮质的,但腕骨那儿勒出浅浅一道印。他没进屋,在院里站了半分钟,手插在兜里,眼睛望着东厢房檐角那只铁皮风铃,铃铛没响,风也没起。
大衣嫂端来热茶,他接过去,手指碰了杯沿一下,没喝,搁在窗台,水纹晃了晃,又平了。
村里人嘴快,一传十就变了样:“朱家女婿空手登门,连包糖都不带!”其实不真。后来有人看见,他后备箱里真放着两盒阿胶膏、四瓶茅台——是公公硬塞进去的,说“农村规矩不比城里,礼数不能塌”。可这话说迟了,人已经进门,东西没拎出来,场面就僵在那里。
朱小伟抱着儿子在西屋逗猫,孩子才八个月,攥着爸爸手指往嘴里送,朱小伟低头笑,陈萌蹲在旁边,用指甲轻轻刮儿子脚心,小孩咯咯笑出奶嗝。那笑声窜出院墙,飘到东屋堂屋,飘到正默默剥花生的朱之文耳朵里。他抬头看了眼墙上挂历,2月18号那格被红笔圈了两道,旁边一行小字:“雪梅回门”。
他没说话,只把那截烟按灭在搪瓷缸里,烟灰散开,像一小片雪。
朱雪梅中午端上桌的是一盘酱肘子,肥瘦分层,亮油油的,她夹了一块最瘦的放进丈夫碗里。他低头看了眼,没动筷,只是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两寸。
没人提这事。
倒是朱雪梅自己,饭后蹲在井台边搓袜子,搓着搓着笑出声,说:“他昨天还问我,咱家鸡棚修不修?我说修啊,你爸说今年养三百只芦花鸡,下蛋卖钱。”
她男人站在廊下,掏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但没风。
这会儿,陈萌正把小孙子裹进新做的棉襁褓,小脸红扑扑的,眼睛睁得圆,盯着堂屋梁上悬着的那串干辣椒。
那串辣椒,还是去年腊月二十三,朱雪梅亲手挂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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