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缕乡愁 讲述/于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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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老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以前听这话，总觉得是封建思想，觉得亲情哪能这么脆弱？可是，很多没文化的农村老人确实心胸狭隘，尖酸刻薄，对待亲子女也是势利眼。
看着我母亲这四十多年的经历，我深有体会。对很多女人来说，回娘家这条路好不好走，不光是看腿脚勤不勤，更多时候，得看腰包鼓不鼓。腰包鼓，回娘家就风光。口袋没钱，回娘家像个受气的丫环。
我母亲这辈子，就是这句话最活生生的例子。
她是1985年嫁给我爸的，那年她才21岁。说是嫁，其实跟“发配”差不多。娘家在800多公里外的外省，穷得叮当响。我外婆一口气生了四个孩子，我妈是老大，底下还有弟弟妹妹要养。为了让两个舅舅能念书，将来娶上媳妇，我妈和我姨娘早早地就断了学业，下地干活。
干了几年，眼瞅着舅舅们大了，可房子还没着落，哪个姑娘愿意嫁？没办法，外婆就打起了两个女儿的主意。本地娶媳妇彩礼低，盖不起房，那就往远处嫁。听媒人说外省给的钱多，外婆二话不说，就把我妈和姨娘的婚事定下了。直到媒人领着我妈去见我爸，他俩才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过一句。我妈的终身大事，就这么被几沓彩礼钱给敲定了。
我妈的嫁妆呢？除了身上那几件旧衣服，啥也没有。婆家给的彩礼，一分没带走，全留在娘家，给两个舅舅盖了平房。
好在老天爷还算公平，我妈嫁给我爸，算是嫁对了人。我爸是个闷葫芦，就会埋头干活，但他是个手艺娴熟的泥瓦匠。我妈也是个能吃苦的人，跟着我爸进建筑工地、打零工，两口子硬是把苦日子过得有了甜头。渐渐地，家里的瓦房翻新了，电视机买上了，我出生后，日子更是蒸蒸日上。
条件好了，手头上宽裕了，我妈回娘家的次数也多了。想想前些年，家里贫困，手上没钱，哪里敢回娘家？母亲思念家乡，常常泪流满面。
那时候交通不方便，得先坐绿皮火车，咣当一天一夜，再换大巴车，再坐个载客三轮车才能晃到山村脚下，还要步行半个小时才到家门口。就这么折腾，我妈也是每年雷打不动地回去一趟。
后来我爸做小包工头，经常要拉些工具，为方便买了辆面包车，而那时公路修好了些，可以通到外婆村口，于是，我妈回去得更勤了，一年恨不得跑两三趟。当然，也是辛苦了我爸，他对我妈好，也愿意长途跋涉。
那时候回娘家，那可真是风光。我妈前脚刚进村，后脚就有邻居跑去跟我外婆报信：“你家大闺女回来啦！”
外婆一听，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老早就在门口张望着。一进门，热茶热水，嘘寒问暖，恨不得把我爸妈供起来。逢人便夸，我爸这个女婿比儿子还贴心，我妈是她这辈子最孝顺的闺女。
我小时候不懂事，还以为外婆是真稀罕我们。后来才明白，人家稀罕的，是我们大包小包拎的东西，和我妈偷偷塞给她的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那时候，我妈每次回去，不但拿大包小包的礼品，还另外给钱，有时一两千，有时三四千，在那个年代，可是笔不小的数目。算起来，那些年，我爸妈在外婆家花的钱不下十万。
你说，这么一个懂事的“财神爷”女儿女婿回来，谁能不笑脸相迎？那时候，过年过节，外婆的电话总是准时打来：“闺女啊，啥时候回来？想你们啦！”
可这热乎劲儿，在我爸查出癌症那年，戛然而止。
为了给我爸治病，家里的积蓄像水一样流出去，最后房子车子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从一个衣食无忧的孩子，变成了连学费都要借的穷学生。
家里遭了这么大的难，我本以为外婆和舅舅们会拉一把。毕竟，当年他们住的房、娶媳妇的钱，可都是我妈的血汗钱。可我忘了，钱这玩意儿，借出去是感情，要回来就是仇人。
我爸住院那会儿，我妈厚着脸皮跟两个舅舅开口借钱。电话那头，一个说刚买了车，手头紧；一个说孩子要上学，媳妇管得严。最后，两人跟商量好似的，一人给转了六百块，说是给姐夫买点营养品，算是尽了心。
外婆从头到尾没帮着我妈说一句话，她只是在电话里叹气：“闺女，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你也别怪你兄弟，他们压力也大。”
从那儿以后，一切都变了。
外婆再也不主动打电话叫我们回去了。偶尔我妈打电话过去，没说几句，外婆就说有事要忙，匆匆挂掉电话。其实，我们都明白，外婆知道我家没钱，从我们家得不到好处了，还怕我们向他们家开口借钱。
那年过年前两个月，家里花光了钱，我爸还是没治好，永远离开了我们。我一个人在外地打工，想多赚点钱，过年没回家，家里冷冷清清，我妈一个人孤零零的，她就想回外婆家过年，好歹热闹点，我也给她寄了点路费。
电话打通后，外婆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今年要去大舅在城里的新家过年，城里房子小，住不下那么多人，让我妈别回去了。
最后，外婆说了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妈心里：“我们都很好，没啥要紧事，也别年年回娘家，路费挺贵的。”
我妈心被伤了，自此再也没回去过。
去年，我在打拼的城市买了房，把妈妈接过来一起住，我们家的日子总算又缓过来了。我妈偶尔也会提起外婆，说她老了，也不知道身体咋样。但一说起回去看看，她就摇摇头，眼神里说不清是怨还是凉。
我劝我妈还是回娘家看看，毕竟外婆年龄大了，还不知能活几年。我妈答应年后我们一家回去看看外婆，也许等外婆百年之后，我妈和舅舅年龄也大了，姐弟间不会再走动了。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很多女人老了，反而不爱回娘家了。不是因为不想念，而是因为那条路，有时候真的要用钱去铺。有钱的时候，娘家是家，是后路，是温暖的港湾；没钱的时候，娘家就成了旅馆，甚至是亲戚家，住着不踏实，还得看人脸色。
连最亲的血缘关系，在金钱面前，有时候都显得那么单薄。这世道，就是这么现实，现实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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