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海人,从小活在繁华里。别人问起家乡,我嘴上说着压力大节奏快,心里却早已把外滩的璀璨、陆家嘴的摩登、梧桐区的腔调,当作理所当然的底气。我们习惯了被称作‘魔都’,习惯了精致与效率,毕竟城市的光环在那里,走路说话都带着几分都市人的矜持与疏离。所以去郑州之前,我没抱什么特别的期待,一个中原的省会城市,印象里无非是交通枢纽、人口大省的中心,或许还有些尘土飞扬的旧时记忆。问身边朋友郑州如何,他们说面食不错,城市挺大,我心想,大抵就是个规整而忙碌的内陆城市吧,能有多少出乎意料的细腻?

抵达郑州是初秋的傍晚,从高铁站打车去酒店。车窗外是宽阔的马路,林立的高楼,霓虹渐次亮起,一切看起来和许多新兴省会并无二致。司机师傅操着浓重的河南口音,热情地问我从哪里来,听说我是上海来的,便笑着说:‘上海好啊,国际大都市!’语气里是朴实的赞叹,没有半点攀比或自贬的意思。我随口应和着,心里却还在用上海那套‘标准’暗自打量:道路够不够整洁?绿化带设计得是否精致?高楼玻璃幕墙的反光是否足够冷冽?

放下行李,想就近找点吃的。酒店旁是一条不算热闹的街,路灯不算明亮,几家小店亮着暖黄的灯。我走进一家写着‘烩面’的小馆子,店面不大,桌椅老旧却擦得干净。老板娘正在柜台后揉面,抬头见我便笑:‘吃点儿啥?羊肉烩面中不中?’我点点头。等待的间隙,看着窗外零星走过的行人,步履不紧不慢,相互间打着招呼,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清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里的夜晚,有一种上海少有的、不设防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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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决定坐公交车去河南博物院。在上海,我早已习惯了地铁的精准与高效,也习惯了车厢里人人戴着耳机、目光低垂的默契距离。郑州的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不少,有提着菜篮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大家自然地排着队,虽不似上海那般笔直如线,却也秩序井然。车来了,人们依次上车,我刷了码,往车厢中部走。

车行过几站,上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个布袋子,行动有些缓慢。我正想着是否要让座,前排一位穿着工装、看起来刚下班的中年大哥已经站了起来,用方言说了句:‘姨,坐这儿吧。’老太太连声道谢,慢慢坐下。没过两分钟,又上来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那位大哥刚坐下不久,见状又立刻起身。这次,旁边一位学生模样的女孩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两人相视一笑,大哥摆摆手,示意女孩坐下,自己把位置让了出来。

整个过程自然极了,没有谁高声宣扬,没有谁面露难色,更没有我预想中可能需要提醒或犹豫的瞬间。仿佛让座在这里,不是一种需要被褒奖的美德,而是一种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习惯。我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的街景流过,心里那层关于‘大城市素养’的傲慢外壳,仿佛被这无声的暖意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隙。原来,素质并非总是与GDP的数值、摩天楼的高度成正比,它更可能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的、沉默的善意里。

从博物院出来,我拐进后面的一条小街,想找点本地小吃。这里像是老城区与新建住宅区的交界,不算繁华,却充满了生活气息。路边有卖水果的三轮车,有支着篷子的修鞋摊,还有几家卖胡辣汤、水煎包的小店。让我惊讶的是,尽管人来人往,地面却异常干净,几乎看不到随手丢弃的垃圾。卖水果的大叔,会把顾客剥下的果皮仔细收进车边的塑料袋里;修鞋的大爷,工具零件在帆布上摆得整整齐齐。

我走进一家卖油馍头的小店,店面窄小,只能容下三四个人。老板是一对老夫妻,一个揉面炸制,一个收钱打包。排队的有附近的居民,也有像我一样的外地游客。轮到一位提着行李箱的姑娘时,她不小心把硬币掉在了地上,滚到了角落。还没等她弯腰,排在后面的一位大爷已经麻利地帮她捡了起来,笑呵呵地递过去:‘闺女,拿好。’姑娘连忙道谢。老板炸好一锅,用长筷子夹出来沥油,金黄的油馍头香气扑鼻。他一边装袋,一边对等待的顾客说:‘这一锅火候最好,大家稍等,马上就得。’

没有催促,没有抱怨,队伍安静而有序。我买了一份,站在店外吃起来,酥脆咸香。看着眼前这再普通不过的市井画面,我忽然明白了点什么。所谓的素质,或许不在于多么宏大的叙事,而在于对一街一巷的自觉维护,在于对陌生人的顺手相助,在于对自己手中活计的认真负责。这种‘规矩’,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而是融化在烟火气里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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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州的第三天,我想去黄河边看看。手机地图显示需要换乘公交,但具体哪个站台、哪条线路最便捷,看得我有些迷糊。于是,我尝试着向一位正在街边树荫下休息的环卫阿姨问路。阿姨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橙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个大水杯。听我说完,她放下杯子,站起身,用地道的河南话给我比划:‘你从这儿往前走,过两个红绿灯,看到那个大超市没有?对,就在超市对面那个站,坐游16路,终点站就是黄河游览区。’

见我似乎还有些不确定,她索性说:‘这样吧,我也该往那边扫一段,你跟着我走,到地方我指给你看。’我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不用麻烦。阿姨却摆摆手:‘没啥,顺路的事儿,你们外地人来一趟不容易,别走岔了。’于是,我跟着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她一边走,一边还给我介绍,哪家的烩面实惠,哪家的胡辣汤味道正。走到超市对面的公交站,她仔细确认了站牌,指着‘游16路’几个字对我说:‘就这个,看清楚了啊,别坐错了。’

直到看着我确实明白了,她才推着清洁车,继续她的工作。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她的橙色背影渐渐融入街景,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动。在上海,我习惯了用精准的导航APP,习惯了人与人之间高效的‘不打扰’。而在这里,一次简单的问路,却成了一次温暖的‘护送’。这份超越了‘指个方向’的责任心,这份把陌生人的事当作‘顺路的事儿’的朴实,彻底颠覆了我对‘城市居民互动’的冰冷认知。

临走前,我去郑州东站附近的一个大型商场买些特产。商场很新,品牌齐全,人流如织,现代化程度不输任何一线城市。我坐扶梯上楼,准备去地下一层的超市。当扶梯缓缓上升时,我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几乎所有站在扶梯右侧的人,都自觉地把左侧留了出来。即便左侧空着,也没有人为了快几步而挤上去。需要快速通过的人,会轻声说句‘借过’,从左侧快步上行,秩序井然。

这让我想起在上海,虽然‘左行右立’的倡议推行多年,但在人潮汹涌的地铁站,常常难以严格执行,抢行、并排站立堵塞通道的情况时有发生。而在这里,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商场,这条规则却被人们如此自然地遵守着。它不是被强制要求的,更像是一种内化了的公共默契。无论是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还是带着孩子的家长,或是结伴而行的老人,都默默地遵循着这个不成文的规矩。

在超市结账时,队伍排得很长。每个收银台前,人们都耐心地等待着,把购物车里的商品一件件放到传送带上,彼此之间保持着舒适的距离。没有人大声讲电话,没有人因为等待而焦躁地频繁看表。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平静而有序的氛围。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素质,就体现在这些最寻常的公共生活场景里。它不张扬,不喧哗,却以一种强大的、静默的力量,构筑起令人安心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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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高铁站回程,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哥,听说我要回上海,便聊起了他对上海的印象,说去过外滩,觉得夜景真漂亮。车子驶上高架,窗外是郑州不断延伸的城市天际线。在一个下高架的匝道口,旁边车道一辆私家车可能没注意路标,突然减速并试图变道,有些危险。我心想,这在上海怕是免不了一阵急促的喇叭声了。

可我身边的司机大哥,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刹车,让出一点空间,让那辆车并了进来。他没有按喇叭,更没有摇下车窗抱怨,只是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对我说:‘估计是外地车,不熟路。这儿标识是不太明显,下次得给反映反映。’他的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平和,甚至还有点‘替对方着想’的意思。

这让我感触颇深。在城市交通中,路怒症似乎已成常态,一点小的摩擦就可能点燃情绪。而这位司机表现出来的克制与理解,是一种更高级的‘行车素质’。它源于对道路复杂性的体谅,对他人可能犯错的包容。快到车站时,他提醒我带好行李,还告诉我从哪个进站口进去比较近。下车时,我真诚地对他说了句:‘师傅,谢谢您,郑州人真好。’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朴实的笑容:‘哎,这有啥,一路平安啊!’

坐在返程的高铁上,窗外的中原大地平展开阔。我回想这几日在郑州的所见所感,那些关于‘素质’的细节,像一幅幅安静的素描,在我心里清晰起来。它们不是景区里光鲜亮丽的表演,不是宣传片上激昂的口号,而是公交车上无声的起身,是问路后不嫌麻烦的引路,是扶梯左侧自觉留出的通道,是车流中一次克制的避让。

我曾以为,城市的文明程度,必然与它的经济排名、国际曝光度紧密相连。上海教会了我何为效率、何为规则、何为国际化的精致。而郑州,这个常常被外界低估或简单定义的城市,却用它最日常的画卷,教会我何为温厚、何为体谅、何为一种根植于土地的、不张扬的教养。这种素质,不活在光环和比较里,它活在早市的喧嚣里,活在公交车的颠簸里,活在街坊邻居的招呼里,活在每一个普通人对待生活与他人的自然态度里。

高铁加速,郑州的轮廓渐渐远去。我衣服上似乎还沾着胡辣汤淡淡的香料气息,脑海里还是那位环卫阿姨指路时认真的神情。上海让我学会如何成为一个高效的都市人,而郑州这几日,却让我触摸到了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如何成为一个更懂得体谅、更愿意释放善意的‘人’。素质,原来并非高高在上的标杆,而是落地生根的寻常。这座中原之城,用它不事声张的温柔,全然颠覆了我此前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