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门口的灯光晃得人眼晕。
她站在光晕里,头发有些散乱,精心描画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全是愤怒和被冒犯的灼热。
“萧鹏涛!你居然跟踪我?”
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声音尖得刺耳,引来酒店门口零星几个人的侧目。
“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邋里邋遢,像个幽灵一样躲在这里!”
“你是不是心理变态了?啊?”
熟悉的歇斯底里,熟悉的控诉。
只是这次,场景从家里的洗手台,换成了这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口。
夜风把她身上的香水味,一丝不落地送进我的鼻腔。
那股味道,清冽又沉稳,带着木质调的尾韵。
很高级的男士香。
这两个月来,它像一根极细的针,总是趁我不备,冷不丁刺我一下。
此刻,它浓得让我有些反胃。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漂亮脸蛋,看着那张不断开合、吐出锋利字句的嘴唇。
然后,我笑了笑。
那笑容大概很淡,淡到没什么温度。
01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洗手台的大理石面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挤牙膏的动作稍微快了点。
一滴水珠,从龙头下方没擦净的地方被震落,滴在台面上,溅开一个不起眼的小圆点。
“萧鹏涛!”
声音从我身后刺过来,不高,但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我转过头。
董芸熙穿着丝质睡衣,头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没看我,眼睛死死盯着台面上那粒微小的水渍。
那眼神,不像看水,倒像看什么肮脏的、带有腐蚀性的东西。
“我说过多少次了?”她走过来,步子很急,抽了张纸巾,用力按在那水滴上,反复擦拭,直到台面光可鉴人,映出她蹙紧的眉尖。
“洗完手,擦台面,擦龙头,擦镜子!每一个角落!”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水渍会滋生细菌,会留下水垢,很难清理!这个家,我看着就难受!”
我沉默着,把牙膏挤好,开始刷牙。
镜子里的她,侧脸线条优美,但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样的清晨冲突,近一年来,频率越来越高。
起初只是提醒,后来是抱怨,现在,常常是这样带着火药味的指责。
好像这个家,这个我参与设计、一砖一瓦看着建起来的家,处处都是她需要费力打扫的战场。
而我,是那个不断制造麻烦、把战场弄乱的敌人。
“知道了。”我吐掉嘴里的泡沫,含混地应了一声。
不想争辩。
争辩只会引来更汹涌的怒火,和一连串“你从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的控诉。
她似乎对我的反应不满,但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转过身,开始整理洗漱台上本就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动作有些重,瓶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她抬起手臂,将一罐我的面霜往里面推了推时,睡衣宽大的袖口滑落了一截。
她的小臂露出来,白皙,纤细。
靠近手腕内侧的地方,有一抹极淡的痕迹。
不是污渍,颜色很浅,近乎透明。
但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小块皮肤,似乎比周围更亮一点,带着一点点……水润感?
不,不对。
不是水。
是某种液体挥发后,可能留下的、极其微弱的印记。
我的鼻子,对气味有种职业性的敏感。
建材,涂料,木材,各种化学制剂的味道,我都能大致分辨。
此刻,隔着半米多的距离,在水汽、牙膏薄荷味和她自己身上那款常用花果调香水的混合气味中,我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一丝极其幽微,清冽,带着点冷感的香气。
那味道一闪即逝,快得让我怀疑是错觉。
但它确实存在过。
不属于这个洗漱间,不属于她常用的任何一款护肤品或香水。
那更像是……
我刷完牙,用冷水扑了扑脸。
抬起头时,她已经不在卫生间了。
主卧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我擦干脸,走到卧室门口。
她已经换好了上班的套裙,正在玄关的镜子前检查妆容,涂着口红。
背影窈窕,姿态优雅。
和刚才那个因为一滴水而几乎要爆发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走了,今天可能要加班,别等我吃晚饭。”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没有回头。
“好,路上小心。”我说。
门轻轻关上。
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寂静。
我走回卫生间,站在她刚才停留的位置。
空气里,属于她的香水味还未散尽。
我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那花果甜香,什么都没有。
那丝奇怪的冷香,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是从未出现过。
02
图纸铺满了整个办公桌,线条和数据密密麻麻。
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早上董芸熙说过可能要加班。
我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车库里的车少了多半,空气里有种空旷的凉意。
发动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
城市霓虹流淌在车窗上,光影变幻。
我开得不快,脑子里还在回旋着今天没解决的一个结构节点。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时,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自家楼下的车位。
空的。
她还没回来。
停好车,上楼。
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晕。
她的拖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前,旁边多了一双精致的高跟鞋,鞋跟尖细。
不是早上出门穿的那双。
我换鞋进屋。
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沙发靠垫摆放得角度统一,茶几上连个水杯都没有。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灯也亮着。
我走过去。
床上放着她换下来的套裙,折叠得很整齐,旁边是她常用的那个手提包。
梳妆台上有些凌乱,几个化妆品盖子打开着。
空气里,弥漫着比平时更浓的香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刚洗过澡的水汽味道。
她在家?
我正要开口,主卧卫生间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很快,声音停了。
卫生间的门打开,董芸熙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家居服,而是一条剪裁合体的黑色连衣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头发吹得蓬松柔顺,披在肩上。
脸上妆容精致,甚至比早上出门时更用心,眼线勾勒得微微上挑,唇色是饱满的正红。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回来了?”她先开口,声音听起来很自然,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瓶香水,对着手腕内侧喷了一下,然后轻轻擦拭在耳后。
动作娴熟优雅。
“嗯,刚回。”我站在门口,“你……要出去?”
“是啊,”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让口红更均匀,“跟程妤约好了,去看夜场电影,最近有部文艺片上映,她念叨好久了。”
程妤,她的闺蜜,在一家画廊做经理。
她们时常聚会,逛街,喝下午茶,看电影。
“这么晚?”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点半了。
“夜场人少,清静。”她合上口红盖子,转身拿起床上的手提包,“可能看完电影还要跟程妤找个地方坐坐,聊聊天。你别等我,先睡吧。”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香风。
还是她常用的那款香水,混合着刚沐浴后的清新气息。
但在这浓郁的花果甜香底层,我又一次嗅到了那一丝异样。
清冽,冷静,像个沉默的旁观者,隐匿在热闹的甜腻之下。
很淡,但这次比清晨更清晰。
“大概几点回来?”我问。
“说不准,”她已经走到了玄关,弯腰穿那双高跟鞋,“程妤你也知道,聊起天来没完没了。困了你就先睡。”
她直起身,拉开门,回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完美,无可挑剔。
“走了。”
门再次关上。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音,渐行渐远。
看夜场电影。
和程妤。
我走回卧室,目光落在她换下来的衣服和那个手提包上。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走过去,拿起了那个包。
很轻。
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一个小钱包,一包纸巾,一支便携护手霜,一管口红,还有手机。
以及,几张零散的票据。
我抽出来。
一张是停车费发票,时间是下午六点多,地点是市中心某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一张是咖啡厅的小票,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时间下午七点十分。
这些都没什么。
我的手指顿住了。
最下面,是一张折叠起来,边缘有些磨损的纸质小票。
来自一个我听说过的、很高端的男士护肤品牌专卖店。
购买物品是一瓶须后水,价格不菲。
购买日期……是上周三。
上周三晚上,董芸熙告诉我,她在公司加班赶一个报表,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
那张小票,无声地躺在我的掌心。
纸质细腻,印刷清晰。
日期,金额,商品名称。
像一个个沉默的证人。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我把小票重新折好,放回原处,将包摆回她放下的位置。
尽量不留下任何翻动过的痕迹。
然后我走进书房,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远处不知道哪栋大楼的钟声,沉闷地敲了十二下。
03
周末下午,魏俊豪约我打球。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个小有名气的律师,逻辑清晰,观察力敏锐。
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关系很铁。
室内网球场,灯光雪亮。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出了汗,走到场边休息。
他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用毛巾擦着脖子。
“最近怎么样?”他问,眼睛看着球场另一边正在练习的一对男女。
“老样子,忙。”我也喝了口水。
“跟你家董大小姐呢?”他转过头看我,语气随意,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也老样子。”我含糊道。
魏俊豪沉默了一下,拿起球拍轻轻敲着自己的小腿。
“鹏涛,”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心里微微一沉。
“你说。”
“上周四下午,大概三四点的样子,我在民生路那边约见客户。”他语速不快,措辞谨慎,“结束得早,就想找个地方喝杯咖啡醒醒神,进了街角那家‘蓝岸’。”
蓝岸,我知道,一个挺安静的咖啡馆,消费不低。
“靠窗的位置,我看到了董芸熙。”他停顿了一下,看我反应。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她不是一个人。”魏俊豪继续说,“对面坐了个男的,四十岁上下吧,穿着打扮挺得体,像商务人士。两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
他斟酌着用词。
“但感觉不像普通朋友或者客户见面。那男的递东西给她看,手好像无意间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很快就缩回去了,但……脸上带着笑,不是应付那种。”
魏俊豪看着我:“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但又觉得不太合适。后来我客户临时有事电话找我,我就先走了。走的时候,他们还在聊。”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球场里击球的声音砰砰作响,显得有些空洞。
“也许就是普通朋友,或者工作关系。”魏俊豪补充道,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是偶然看见,觉得……还是跟你提一句。你别多想。”
“没多想。”我说,站起身,“还打吗?”
“打啊,再来两局。”他也站起来。
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再提这件事。
球打得有些心不在焉,失误多了起来。
魏俊豪也没说什么。
打完球,冲了澡,一起走到停车场。
“有事随时找我。”他上车前,又说了这么一句。
我点点头,看着他车子驶远。
回到家,董芸熙不在。
茶几上留了张字条,龙飞凤舞的字迹:“程妤画廊有活动,我去帮忙,晚点回。”
我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起身走进卧室。
她的手机就放在床头充电。
我知道她的锁屏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很久没碰过了。
我拿起手机,冰凉的触感。
解锁,屏幕亮起。
微信图标右上角没有红点。
我点开。
最近聊天列表里,最上面是程妤,然后是她的几个同事群,工作群,家庭群(我和她,还有她父亲),再往下是一些公众号和服务通知。
和程妤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天下午,程妤问她几点到画廊,她回复说马上出门。
往上翻,大多是约饭、逛街、吐槽工作、分享链接。
看起来很正常。
通讯录,我搜了“蓝岸”、“咖啡”等关键词,没有任何相关记录。
短信收件箱空空如也,除了验证码和广告。
通话记录里,最近的联系人除了我,就是程妤,她父亲,还有几个标注了公司名称的号码。
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一个现代人的生活痕迹。
我放下手机,重新插好充电器。
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
魏俊豪不会看错。
他也不是那种捕风捉影、搬弄是非的人。
那么,董芸熙和那个陌生男人在咖啡馆见面,是事实。
但她的手机里,没有任何痕迹。
要么,他们用了别的联系方式。
要么,她事后刻意清理过了。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那不是一次可以坦然让我知道的会面。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终于掉落。
04
岳父叶有才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二下午打到我办公室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尽量保持着平稳。
“鹏涛啊,忙不忙?”
“爸,不忙,您说。”我放下手里的笔。
“嗯……有点事,想跟你和芸熙说一下。晚上有空的话,回家来吃个饭吧?”
“好,我们下班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隐约的不安。
岳父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老工程师,退休后也闲不住,喜欢摆弄花草,写写毛笔字。很少用这种语气叫我们回家,通常都是董芸熙周末想回去了,我们才一起过去。
我给董芸熙发了信息,告诉她晚上去她爸那儿吃饭。
她很快回复:“知道了,我准时下班。”
下班高峰期,路上堵得厉害。
我到家接上董芸熙,她似乎也有些心事,一路上话不多,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时不时滑动几下。
到了岳父家,开门就闻到饭菜香。
但桌上只摆了三副碗筷,岳父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道汤。
“来了,洗洗手,吃饭了。”他笑着,但眼角的皱纹很深,脸色也有些灰暗。
饭桌上,岳父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我们吃,问了些工作上的琐事。
气氛有些沉闷。
终于,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叫你们回来,是有个事。”他顿了顿,目光在我和董芸熙脸上扫过,“我前阵子总觉得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了,也没在意。上周单位组织退休职工体检,医生建议我再做个详细的检查。”
董芸熙抬起头,手里筷子停住了。
“今天,结果出来了。”岳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胃癌。晚期。”
“啪嗒”一声。
董芸熙的筷子掉在桌上,滚落在地。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父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心头也是一沉,像被重锤砸中。
“爸……”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医生说了,情况不太乐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岳父摆摆手,示意我们别太激动,“手术,化疗,该做的治疗还是要做。就是告诉你们一声,后面可能需要你们多费心。”
董芸熙终于哭出声来,扑过去抱住父亲,肩膀剧烈地颤抖。
“爸……你怎么不早说啊……怎么现在才说……”
岳父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眼圈也有些红,但还强撑着:“傻孩子,早说晚说,不都得说吗?没事,爸还没那么脆弱。”
那一晚,岳父家灯火通明。
董芸熙哭了很久,后来勉强止住,开始和父亲讨论治疗方案,联系医院,翻找各种资料。
她显得很坚强,条理清晰,但通红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她的慌乱和无助。
我陪着他们,帮忙查信息,打电话咨询朋友里做医生的。
直到深夜,我们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董芸熙一直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第二天开始,她似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父亲的事情上。
她请了假,跑医院,找专家,预约检查,忙得脚不沾地。
我尽量调整工作,承担起更多跑腿和具体联系的事务。
那段时间,家里的紧张气氛被另一种沉重的焦虑取代。
我们很少交流,除了关于岳父病情的必要沟通。
她依旧晚归,理由从“加班”、“和程妤聚会”,变成了“去医院看爸爸”、“找医生商量方案”。
我理解,也尽量体谅。
直到那天晚上。
我又一次从岳父所在的医院回来,处理一些转院手续的事情,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董芸熙还没回。
我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等。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深秋夜晚的寒意。
脸色很疲倦,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
她脱下那件米色的羊绒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爸今天怎么样?”我问。
“还是那样,精神不太好,化疗反应有点大。”她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我陪他聊了会儿天,刚哄他睡着。”
“吃饭了吗?”
“在医院食堂随便吃了点。”她说着,往卧室走去,“累死了,我洗个澡睡了。”
我点点头。
在她经过我身边时,那股寒意里,裹挟着一阵清晰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再是之前那若隐若现的一丝。
而是明确的,完整的,带着前调的清冽柑橘,中调的木质沉稳,和后调淡淡的烟熏感。
一款很有辨识度的男士香水。
它沾染在她的大衣上,毛衣上,甚至头发丝里。
浓得,让我无法再欺骗自己那是错觉。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很快,浴室传来水声。
我坐在客厅没动,目光落在沙发扶手上那件米色大衣上。
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
夜风很冷。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还残留在我鼻腔里。
但此刻,更浓烈地占据我呼吸的,是那挥之不去的、陌生的男士香。
它像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在我和那个正在浴室里洗澡的女人之间。
也隔在这个看似因危机而重新紧密,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家之间。
05
岳父的精神在化疗的间隙,偶尔会好一些。
他提出来,想趁着自己还能走动,全家一起出去短途旅行一趟。
“就附近,找个清净的山水地方住两天,呼吸点新鲜空气。”他说这话时,靠在病床上,眼神里有些怀念,“以前忙,没怎么带芸熙出去玩过。”
董芸熙的眼睛立刻又红了,连连点头:“好,好,爸,我们去,我马上安排。”
地点选在了邻市一个以温泉和竹林闻名的度假村,开车两个多小时。
定在下周末出发。
旅行前一晚,董芸熙在家收拾行李。
她把两个大行李箱摊开在客厅地板上,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我的,她的,还有给岳父准备的衣物、药品、护理用品。
她收拾得很仔细,每件衣服都要熨烫平整,折叠成大小统一的方块,分门别类用收纳袋装好。
“这件衬衫领子有点皱了,得再烫一下。”
“毛巾要带三条,分开用。浴巾也带自己的,酒店的谁知道干不干净。”
“拖鞋必须带,一次性的也不行,底太薄。”
她一边整理,一边念念有词,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认真。
我坐在沙发上看一份项目草图,没怎么插话。
她知道我的习惯,带什么不带什么,基本由她决定。
收拾到一半,她拿起我的一件深灰色毛衣,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件袖口有点起球了,穿着去不好看。”她拎着毛衣走到我面前,“换一件吧,带那件藏青色的。”
“那件领子太高,不舒服。”我头也没抬,“就这件吧,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出去旅行,总要穿得整洁一点。起球了就是旧了,不好看。”
“就两天,没那么讲究。”我翻过一页草图。
“萧鹏涛!”她突然把毛衣扔在行李箱上,声音里带上了火气,“我在跟你商量!你能不能上点心?这是跟我爸一起出去,你就不能注意点形象?”
我放下草图,看着她。
她站在灯光下,因为激动脸颊有些泛红,胸口微微起伏。
又是这种熟悉的、一触即发的氛围。
为了一件毛衣的袖口。
“我注意形象的方式,就是穿自己觉得舒服的衣服。”我尽量让语气平和,“爸不会在意我毛衣是否起球,他在意的是我们陪在他身边。”
“你总是这样!”她的怒火似乎找到了突破口,“总是你觉得!你觉得舒服就行,你觉得没关系就行!这个家,什么事在你眼里都是‘没关系’!洗手台没关系,水渍没关系,衣服起球没关系!”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尖利。
“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心上?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什么事情都是我在操心,我在维持,你呢?你就只管你那些图纸,你的工作!这个家对你来说算什么?旅馆吗?”
我看着她的嘴唇开合,吐出那些听了无数次的指责。
那些话,曾经会让我感到愧疚,试图辩解。
现在,却只让我觉得疲惫。
深深的疲惫。
还有一丝荒诞。
就在争吵似乎要升级的时候,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电话铃声,而是一种特定的、清脆的提示音。
我之前从未听过。
她的话戛然而止。
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然后被一种奇怪的紧张取代。
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而是拿着手机,快步朝阳台走去。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未消的怒气,有被打断的烦躁,还有一丝……心虚?
阳台的玻璃门被她迅速拉开,又关上。
隔音很好,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只能看到她背对着客厅,微微低着头,手机贴在耳边。
偶尔,她会抬手拢一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
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通话时间不长,大概三四分钟。
她挂断电话,又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来。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眼睛没有看我,径直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拿起那件起球的灰色毛衣。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把毛衣叠好,放进了行李箱。
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仿佛从未发生过。
“就带这件吧。”她低声说,继续收拾其他东西。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草图很久没有翻动一页。
阳台的玻璃门关着,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茶几上,她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静悄悄的,像一个沉睡的秘密。
06
出发去度假村的那天早上,岳父的状态出乎意料地不错。
虽然瘦了很多,脸色也差,但眼神清亮,坐在轮椅上被我们推上车时,甚至开了句玩笑。
“这下真成老小孩了,出门要人推着。”
董芸熙眼睛弯了弯,小心地帮他调整好坐姿,盖上薄毯。
“爸,您就当是享受一下VIP服务。”
车子平稳地驶出城市。
我开车,董芸熙坐在副驾,不时回头和岳父说话,介绍沿途的风景。
岳父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山峦,脸上带着淡淡的、平和的笑意。
车里的气氛,是这段时间以来少有的温馨。
甚至让我产生了一丝错觉。
仿佛那些疑窦,那些深夜徘徊的冷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都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度假村环境确实清幽,竹林掩映,温泉氤氲。
我们住在一栋独立的小木屋里,有两个卧室,客厅宽敞,落地窗外就是一片苍翠的竹林。
安置好岳父,让他休息后,我和董芸熙也各自回房整理。
下午,阳光很好,我们推着岳父在度假村里慢慢散步。
竹林小径,石子路,小小的湖泊。
岳父说起了很多董芸熙小时候的趣事,说她如何淘气,如何固执,如何因为一朵花没画好而哭鼻子。
董芸熙笑着,偶尔嗔怪父亲揭她老底,但眼角眉梢都是暖意。
我也跟着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些。
傍晚,我们在木屋的露台上吃了晚饭。
度假村准备的菜品清淡,适合岳父的胃口。
饭后,岳父喝了药,显出疲态。
董芸熙服侍他睡下,细心地掖好被角,关了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壁灯。
我们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
董芸熙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肩膀,长长舒了口气。
“爸今天挺开心的。”她说。
“嗯。”我应了一声,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一时无话。
窗外的竹林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屋里寂静。
“今天……”董芸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早上我态度不好。收拾行李的时候。”
我抬起眼。
她没看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就是……有点着急。爸病了,我心里乱。”她顿了顿,“不是故意要跟你吵。”
这话,算是一种变相的道歉。
在我们最近的相处里,已经很少见了。
“我知道。”我说。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我去洗个澡,今天有点累。”
“好。”
她走进卧室,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黑黢黢的竹林轮廓。
夜晚的山间,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忽然,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魏俊豪发来的信息。
“鹏涛,方便说话吗?”
我走到露台上,拨通了他的电话。
“俊豪,怎么了?”
电话那头,魏俊豪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鹏涛,有件事,我觉得必须立刻告诉你。”他的语气很严肃,“我刚才,在‘悦景国际酒店’的大堂吧见客户。你猜我看到了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悦景国际酒店,是本市一家五星级酒店,离我们住的这个度假村,开车回去大概要一个半小时。
“谁?”
“董芸熙。”魏俊豪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呼吸停住了。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魏俊豪说,“她穿的就是今天早上我看到的那件米白色风衣。她一个人,坐在靠角落的位置,像是在等人。我客户去洗手间,我才看到的,没让她发现我。”
“什么时候?”
“就现在,我刚看到的。我找了个借口先出来了,在酒店外面给你打电话。”
现在?
董芸熙明明应该在浴室洗澡。
水声……
我猛地回头,看向浴室的方向。
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里面静悄悄的。
我快步走过去,敲了敲门。
“芸熙?”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稍微用力。
还是没声音。
我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锁。
我推开门。
浴室里空无一人。
花洒是干的,地面也是干的。
根本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那水声……
我走到洗脸池边,伸手摸了摸水龙头。
凉的。
我刚才听到的“水声”,或许只是窗外的风声,竹叶声,或者根本就是我焦虑下的幻听?
我的目光落在洗脸台上。
她的化妆品和护肤品整整齐齐摆在一边。
但她的手机不见了。
那件米白色风衣,也不在卧室的衣架上。
木屋的客厅,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电话那头魏俊豪压低的声音:“鹏涛?你还在听吗?”
“我在。”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俊豪,帮我个忙。”
“看着她,如果她离开酒店,或者……和别人一起,告诉我。”
魏俊豪沉默了两秒。
“好。你……你要过来?”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嗯。”
挂了电话,我轻手轻脚走到岳父卧室门口。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壁灯光。
岳父睡得很沉,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我回到客厅,迅速穿好外套,拿上车钥匙。
走到门口,我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温馨静谧的小木屋。
竹林沙沙作响。
然后,我拉开门,走进了寒冷的夜色里。
车子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突兀。
我驶离度假村,驶上来时的公路。
车速很快。
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只有车灯劈开的前路,是唯一的光亮。
仪表盘上的时间,无声跳动。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用了不到一小时。
悦景国际酒店那幢标志性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灯火通明,像一座漂浮在夜色中的金色岛屿。
我在酒店对面街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停好车。
熄火。
车里瞬间被黑暗和寂静吞没。
我拿起手机,给魏俊豪发信息:“我到了,酒店对面。她还在吗?”
信息刚发出去,魏俊豪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鹏涛,她大概二十分钟前出来了。没在酒店里面等,直接去了门口。”
“一个人?”
“对,一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人。后来我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停在酒店门口。她……她上车了。”
“车呢?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城东方向,我记了车牌号,发你微信。我没跟,怕被发现。你现在……”
“我知道了,谢谢。”
我挂了电话,点开微信。
魏俊豪发来了一串车牌号码。
黑色的轿车。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07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带着深秋夜晚刺骨的寒意。
我没开暖气,就这么坐着,眼睛盯着酒店门口那一片被灯光照得雪亮的区域。
偶尔有车辆驶入驶出,有衣着光鲜的男女挽着手臂走进旋转门,或带着微醺的笑意出来,坐上等候的出租车。
世界照常运转,精致,繁华,与我隔着一层冰冷的车窗玻璃。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从魏俊豪告诉我她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的手机一直很安静。
没有董芸熙的电话,也没有信息。
岳父那边,我出来前给他留了张字条,放在床头柜上,字很大:“爸,我临时有点急事回市区处理一下,芸熙在洗澡休息。明早回来。您好好休息,有事打我电话。”
不知道他半夜醒来会不会看到。
如果他看到,会不会担心。
如果他没看到,明天早上发现我们两个都不在,又会怎么想。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杂乱地闪过,带来一阵钝痛。
但我现在顾不上了。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酒店门口。
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凝视,开始酸涩发干。
我眨了眨眼。
就在这短暂的瞬间,酒店那扇沉重的旋转门,转动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米白色的风衣,在夜晚的灯光下很显眼。
长发披散着,步子有些慢,像是累了,又像是心事重重。
她独自一人。
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微微仰起头,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下台阶,朝着路边走去,大概是想打车。
就是现在。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晚的风立刻灌满我的外套,冰冷刺骨。
我穿过马路。
脚步不疾不徐,踩在冰凉的人行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滑动着,大概是在叫车。
我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有所察觉,抬起头。
当看清是我的脸时,她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从疑惑,到惊讶,到难以置信,再到极度震惊和恐慌的剧烈变化。
她的瞳孔猛然收缩,嘴巴微微张开,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萧……萧鹏涛?”
她的声音变了调,尖细,颤抖,充满了见鬼般的惊骇。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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