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通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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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确诊胃癌那年,刚过完62岁生日。

之前他一直说胃胀,吃点东西就堵得慌,我们以为是年纪大了消化不好。直到他开始解黑便,人瘦得脱了形,才被我妈硬拉去医院。胃镜报告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到一边:“低分化腺癌,局部晚期,周围淋巴结有转移。先做新辅助化疗,争取降期再手术。”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积极治疗,可以争取很长时间。”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被切割成21天一个周期。化疗、休息、复查,再化疗。方案换了好几种,从奥沙利铂到紫杉醇,从口服到静脉。每一次上药,他都吐得昏天暗地,胆汁都吐出来。最难受的是骨髓抑制期,白细胞跌到零,发高烧,在层流床里一躺就是一周。

但他从不喊停。

“治都治了,总不能半途而废。”他总是这么说。

四年。整整四年。

20次化疗,两次手术,一次复发,一次病危通知。他的头发掉光又长出来,长出来又掉光。他的体重从140斤掉到98斤,又从98斤慢慢回到110斤。他的胃被切掉,后来又切掉了一截食管,最后连吃东西都成了问题,只能靠营养液维持。

但他扛过来了。

2025年秋天,最后一次复查。增强CT做完,我陪他去拿报告。影像诊断栏里写着:原发灶及转移淋巴结基本消失,未见明确肿瘤活性征象。

肿瘤清零了。”主治医生说,“维持得很好,以后可以拉长复查间隔了。”

父亲拿着那张报告,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在医院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顿饭。父亲喝了几口粥,说这是四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他计划着,等再养一养,回老家看看老房子,给院子里的葡萄架修一修。

我们都以为,最难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肿瘤清零后的第三个月,父亲感冒了。

起初只是流鼻涕、打喷嚏,他说是天气转凉,没事。我妈让他吃药,他说感冒药伤胃,扛两天就好。

两天后,他开始发烧。38度5,吃了退烧药降下去,药效一过又烧起来。他开始咳嗽,咳得越来越厉害,痰里带着黄绿色的脓。

我送他去社区医院,拍了胸片。医生说肺上有点炎症,开了抗生素,让回家吃。

吃了三天,烧没退,咳得更重了。他开始喘,爬两层楼要歇三回。我又把他送到大医院。急诊医生一听诊,脸色就变了:“双肺呼吸音很低,血氧只有89,马上住院。”

住院后做了CT,双肺大片渗出阴影,重症肺炎。抽血查感染指标,C反应蛋白两百多,降钙素原也高得吓人。

“普通的抗生素可能压不住了,要用更强力的。”医生说,“而且他有过化疗史,免疫系统比普通人脆弱,恢复起来会慢。”

我们没太当回事。肺炎而已,抗生素用上就好了。

但情况一天天变糟。

第三天,血氧掉到85,上了无创呼吸机。第五天,呼吸衰竭加重,转进ICU,插了管。第七天,感染指标不降反升,血压开始往下掉,用上升压药。第十天,肾功能出问题,开始做血滤。

主治医生找我谈话:“他整个身体底子太差了,四年的化疗把骨髓和免疫系统都耗干了。一场感冒对正常人可能只是小病,对他就是大灾。现在感染已经控制不住了,多器官功能都在往下走。”

“可他肿瘤都消失了……”

“正因为消失了。”医生叹了口气,“那些年化疗是把双刃剑,杀死了癌细胞,也几乎摧毁了他的防御系统。现在他就像一个没有城墙的城池,随便来几个敌人就能长驱直入。”

我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看父亲。他身上插满管子,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全靠机器维持着呼吸和心跳。三个月前,他还在计划修葡萄架。

第十二天凌晨两点,电话响了。

我到医院时,他已经撤掉了呼吸机。心跳还有,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一座快要停摆的钟。护士让我进去。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骨节分明,一点肉都没有。我喊他,他没反应。喊了很多声,他突然动了一下,眼皮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

然后,那一眼之后,再也没有然后了。

从确诊到肿瘤清零,四年,1460天,20次化疗,两场手术。从感冒到离世,两个月。

我们倾尽所有,以为熬过了最难的坎。等来的不是团圆,是一场普通的感冒,和一个凌晨的电话。

所有的钱都花光了,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最后得到的,是那张肿瘤清零的报告,和两个月的倒计时。

父亲走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20次化疗,到底换来了什么?

四年。他多活了四年。他看到了孙女上小学,看到了我妈过六十岁生日,看到了老家院子里的葡萄树又结了一茬。那些日子,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但也因为这四年,他的身体被掏空了,最后连一场感冒都扛不过去。

这笔账,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我只知道,那天在ICU门口,医生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他的城墙已经没了。”

化疗杀死了敌人,也拆光了防御。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他只能赤裸裸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回老家修了那个葡萄架。架子上的藤已经枯了,我把枯藤剪掉,绑上新枝。葡萄树还活着,它不知道那个年年给它修枝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葡萄树,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看它时的样子。

他说:“等明年葡萄熟了,给孙女摘。”

明年到了,葡萄会熟。

但他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