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春天的北京,还带着些许寒意。3月26日这一天,一则消息在有关部门之间悄然传开:曾经家喻户晓的全国劳动模范、原国务院副总理陈永贵,在北京因病去世,终年72岁。消息不算高调,却让不少老同志心里一沉——一个从黄土地里走出来的“庄稼人”,就此与世长辞。
有意思的是,陈永贵去世后,最让人犯难的,不是讣告怎么写,也不是追悼会请谁参加,而是看似简单却又极其敏感的一个问题:葬礼,到底该按什么规格办?是按高级干部,还是按普通劳模?是突出他“副总理”的身份,还是强调他“农民”的本色?相关部门来来回回权衡,迟迟定不下来。
这道难题,最后摆到了邓小平的案头。邓小平仔细听完情况,只说了一句不长的话,却让所有人心里都“落了地”。要理解这句话的分量,还得把时间线往回拨,重新看看这个“戴着白毛巾进中南海”的农民,是怎样走到人生的高处,又是怎样面对自己的落幕。
一、从苦难童年到“大寨当家人”
陈永贵1914年出生在山西昔阳县大寨村,那是个土地瘦、石头多、天灾频仍的小山村。家境极苦,祖祖辈辈都是给人种地的佃户,常年抬着头看天,低着头算粮。
童年对他来说,是一连串挥之不去的记忆:冬天的冷风、空空的米缸、母亲被活活饿死、姐妹被迫卖给地主做童养媳。这些事实在史料和回忆中反复被提起,不是为了渲染,而是说明一个现实——在旧社会,穷苦农民的命运确实卑微到极点。也正因为如此,粮食,在他心里有了近乎本能的分量,“庄稼好不好”几乎成了他衡量一切的尺度。
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后期,解放战争进入尾声,晋冀鲁豫等地的农村形势发生巨变,土地改革逐步推进。大寨所在的昔阳县,也随着解放区的推进迎来了新的政权。1948年,34岁的陈永贵加入中国共产党,理由说起来很简单:翻身了,得跟着干。他文化不高,却对“不给地主打工”“能吃饱饭”这几件事格外较真。
新中国成立后,昔阳县秩序逐步稳定,农民终于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但新问题马上摆在眼前:怎么把粮食种好,怎么让大伙儿能“吃得稳、吃得久”。大寨村的土地条件差是出名的,坡地多,土层薄,风一刮就跑土,雨一下就冲沟,说难种粮,一点不夸张。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大寨村民开始推选生产骨干。陈永贵因为勤快、懂庄稼,还愿意琢磨土法改良,被推成了生产委员,不久又当上党支部书记和农业社主任。这个过程并不轰动,只是村里人看得清楚:谁肯在地里下功夫,谁就更有资格做主。
上任之后,他并没有急着喊口号,而是整天泡在地里,弯着腰看土、看苗。有村干部后来回忆,当年他总挂在嘴边的一句就是:“地不认嘴,只认铧。”意思再明白不过,光说没用,得在犁上较劲。
大寨的自然条件摆在那儿,问题一个接一个。坡太陡,雨水“顺坡跑”;土太薄,一刮风就起沙。要想稳产增产,绕不过“治山治水”。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大寨人开始拉着石头修梯田、修水渠,这里面最忙的,几乎一直是陈永贵。他带着人昼夜干,冬天上冻,就把石块和泥土一层层垒;夏天冒着暴雨巡看田埂,生怕冲毁。
有资料记载,从1953年前后到1963年这十年间,大寨逐步修起了大片梯田,粮食产量稳步提高,有些年份亩产能达到当时难得的高水平。村里人上交国家公粮后,家家还能留下一些余粮,这在当时的山区村落里绝不多见。
1959年,他被推举为大寨公社党委副书记;1961年,又当选为昔阳县的候补委员。职务不算很大,却让大寨在县里的位置渐渐突出。更重要的是,到1960年代初,大寨已经被看作“苦地方干出好收成”的典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63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引发山洪,冲垮了大寨大部分房屋,十多年辛苦垒起的梯田也毁了不少。村里不少人看着满地泥石发愣,觉得这一回真是“从头再来”的打击。
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当村民围在废墟前发呆时,陈永贵站出来说了一句:“房子没了再盖,梯田冲了再修,人都在,就不怕。”这句话并不华丽,却是那个年代很多基层干部的共同心态。他没有要求“特殊照顾”,只是马上组织人手抢险、重建。
值得一提的是,国家对这场灾情非常重视,很快就拨出救灾款和物资。可在陈永贵的带动下,大寨村最终选择了“不领救济”,理由也很直白:国家还有很多困难,能自己扛就自己扛。陈永贵还向上级表态:该上交的粮食,一分不差。这在当时的档案材料中有明确记载,并非后人附会。
1963年年底,大寨在遭灾之后仍然完成了国家的粮食任务,这件事被上级写成了材料上报,很快就引起了中央领导的关注。
二、“农业学大寨”与那条朴素的路
大寨的事迹逐渐传到北京后,被反复研究。不少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自然条件如此差的山村,居然在灾后还能完成任务,这背后到底靠的是什么?
1964年12月26日,毛泽东71岁生日。当晚的宴会并不奢华,气氛却很特别。一位头裹白毛巾、穿着极为朴素的农民被请进了会场,这就是陈永贵。当时很多在场者都记得这一幕:在西装、中山装的夹杂中,这个“地道农民”的打扮格外扎眼。
宴席间,毛泽东当着众人拉着他的手,称他是“新中国少有的农业专家”。这句话,既是肯定,也是态度。要知道,陈永贵没有上过正规学校,不会洋式农科理论,但他的实践经验、对土地的熟悉程度,确实有独到之处。更重要的是,他代表了一类人——扎根农村、懂得农民、能带队伍、肯吃苦。
在此之前,毛泽东和周恩来等中央领导已经多次提到“大寨精神”。周恩来在一次中央会议上,用“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爱国家、爱集体”来概括,话语不长,但把当时希望推广的价值观说得很清楚。大寨,从此不只是一个村名,而是一个被赋予了时代象征意义的符号。
随着中央的推动,“农业学大寨”成为全国农业战线的一句口号,大批干部、技术人员、社员代表成批地来到大寨参观学习。大寨的梯田、坝地、道路,成了很多人现场讨论的样本。人们看的是具体措施:怎么整坡地,怎么修水渠,怎么组织群众。
在这股浪潮中,陈永贵的知名度迅速攀升。他被邀请到各地做报告,到北京参加会议,成为许多报纸、新闻纪录片中的熟面孔。有人形容他“说话带着土味”,但正是这种土味,让许多来自农村的听众听得懂、听得进。
值得注意的是,大寨经验在全国推广的过程中,不同地区因为自然条件、经济基础不同,效果有差别,这在后来的研究中也有实事求是的反思。但就大寨本身来说,陈永贵带领村民通过苦干、实干改变生产条件,这一点是有客观基础的,并非完全“拔高”。
在名声越来越大的同时,陈永贵的“角色”也悄然发生变化。从一个典型人物,逐渐走到更高层的政治舞台,这在当时并不多见。一个从地头直接走到中南海的农民,注定要承受更多关注,也要面对更多考验。
三、从副总理到病榻:农民本色始终未改
1975年,在中央的考虑和安排下,陈永贵被任命为国务院副总理,分管农业等方面的工作。这一年,他61岁。一个几十年与黄土打交道的庄稼汉,一下子成为共和国的副总理,这在当时,的确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
不少知情者回忆,当任命宣布时,有人半开玩笑对他说:“陈副总理,以后可就不只是种地了。”陈永贵的回答很直白:“离地远了,脑子就不灵了。”这句话有几分调侃,却显露了他的真实想法——自己还是个农民,最拿手的,还是土地和庄稼。
担任副总理期间,他的生活习惯并没有太大改变,穿着依旧朴素,说话还是山西口音,最喜欢跑的地方,仍然是农村的现场。有干部回忆,在一些地方考察时,他常常突然走向田边,蹲下身抓一把土,看看墒情,问几句庄稼长势。这样的举动,看在随行的技术干部眼里,有时显得有些“土气”,但也让不少基层干部感到亲切。
当然,这个时期的国家政治环境极其复杂,各种因素交织,很多工作都在巨大的压力和矛盾中推进。陈永贵在高层舞台上,既有发挥,也有局限,这一点在后来的一些历史回顾中都有较为谨慎的评价。无论如何,他“从地里到国务院”的经历本身,就足以说明当时国家对劳动模范、特别是农民代表的重视。
时间来到1979年前后,国家开始实行新的工作重点和路线调整,干部队伍也进行了一系列调整。陈永贵逐步淡出国务院副总理的岗位,结束了这段“高位从政”的经历。据公开资料,他在1979年以后不再担任副总理职务,重新回到与农业相关的工作领域。
1983年,组织安排他到北京东郊农场工作。这个决定,从岗位上看已经很“务实”:让一位熟悉农业、又不愿离开土地的老劳模,继续在他最熟悉的领域发挥余热。陈永贵接受了安排,在农场的日子里,依旧早出晚归,和技术人员、职工一道研究种植、管理等问题。有农场职工回忆,他到地里时,常常提一些很细致的问题,比如水渠深浅、施肥时间,这些看似琐碎,却直接关系产量。
遗憾的是,劳累一生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他被确诊患上肺癌。那时医疗条件较之前已明显改善,国家和有关部门提出愿意尽最大努力救治,安排最好的医院和专家。面对这些好意,他的态度却很冷静,大意是“病到这个程度了,别给国家添太多麻烦”。
据知情者回忆,他曾对身边人说过类似的话:“这辈子能有今天,已经值了。”这句话透露出的,不是消极,而是一种对个人命运的接受。一个从饥饿中熬出来的农民,能走到这一步,他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1986年3月26日,陈永贵在北京病逝。消息公布时,语气平实,没有太多渲染,但在不少老农民、老干部心里,多少还是触动了一些回忆:大寨、大队部、石梯田,还有那个头上常裹着白毛巾、嗓门有点高的“陈书记”。
关于他的遗体处理和后事安排,很快被提上日程。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看起来程序性的环节,却迟迟定不下来——葬礼的规格,到底按什么标准执行?
四、一句话定标准:规格与朴素之间的平衡
问题看似简单,其实牵扯颇多。陈永贵的身份很特殊:一方面,他是全国知名的劳动模范,是“农业学大寨”时期的重要人物;另一方面,他曾经担任过国务院副总理,按职务划分,属于相当高的级别。
如果完全按普通劳模来办,似乎显得过于简单,容易让人觉得“冷落了功臣”;但如果完全突出副总理的身份,又与他生前一贯要求“不要铺张”的态度不符。更何况,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国家已经多次强调要纠正过去那种过分铺张、搞形式主义的风气,丧事从简,是一种明确的导向。
还有一点不能忽视:陈永贵在病中,曾特意向家人和身边工作人员表达过希望葬礼从简的要求。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离去,让组织花太多精力,更不想出现大规模的仪式。这种想法,与很多经历过苦日子的老人很相似,朴素而又固执。
相关部门在讨论时,几种方案摆在桌面上:有人主张以劳模、老农民的身份为主,仪式规格从简;有人认为他毕竟担任过副总理,应按相应级别办理追悼会和安葬事宜。不同意见都有道理,一时难以统一。
在这样的背景下,问题被呈报给邓小平审定。邓小平当时已是年逾八旬的领导人,对新中国成立以来各个阶段的重大人物十分熟悉,对陈永贵这一类“从基层到高层”的干部,也有自己的观察。
当听完相关方面的汇报后,邓小平给出的意见很简洁:“按照国家国务院副总理的葬礼规格办,也要简洁朴素。”短短一句话,把两个看似冲突的因素放在了一起:一边是“副总理的规格”,一边是“简洁朴素”。
从操作层面看,这句话明确了几个要点:一是政治待遇上,充分肯定陈永贵的职务级别和历史贡献,不能缩低;二是在具体形式上,坚决反对铺张浪费和不必要的排场。这既尊重了陈永贵生前的愿望,也符合当时中央提倡的务实、从简的要求。
根据公开的情况,当时为陈永贵举办的追悼会,在规格上确实参照了国务院副总理的标准,有关方面负责人和老同志前来悼念,挽联、致词一应俱全。但整体气氛庄重而不铺张,程序规范而不过度渲染。没有刻意制造轰动,也没有冷清敷衍。
不得不说,这种处理方式,折射出的不仅仅是对一个人的评价,更是一种态度:对曾经作出重要贡献、又经历复杂历史环境的老同志,要实事求是,该肯定的肯定,该尊重的尊重,同时也要避免把个人推到过高的位置上去“神化”。
葬礼结束后,相关报道语调平稳,以事实为主,没有过多溢美之辞,也没有刻意回避敏感内容。对陈永贵的一生,社会舆论逐渐形成一个比较理性的认识:他是一位出身贫苦、在特定历史阶段被推到前台的农民干部,对农业生产和农村建设有实实在在的贡献,也不可避免地烙上了那个时代的印记。
陈永贵去世多年后,大寨逐渐转型为旅游景点,昔日的梯田、旧村部、展览室,成为参观的路线。游客在解说员的讲解中,听到“艰苦奋斗、自力更生”这些耳熟能详的词语,也看到那个年代留下的照片和实物。大寨的故事,从“学习样板”,变成了“历史一页”。
从时间线来看,1914年到1986年,是陈永贵个人生命的跨度,也是中国从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走向新中国、再走向改革开放的关键七十余年。大寨这个小山村,从一个穷得几乎出不去名字的地方,变成全国闻名的典型,再转为一处旅游和纪念之地,也在某种程度上折射出时代的流转。
他的葬礼之所以引发争议,并非因为形式本身有多特别,而是人们在面对他这样的“人物类型”时,一时间难以找到合适的位置:他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干”,也不只是一个普通农民;他既是劳模,又是副总理;既代表“土里刨食”的那一代人,又曾身处政治舞台的中心。在这种复杂身份交织下,葬礼规格的选择,难免多了一层思量。
邓小平那句“按副总理规格办,也要简洁朴素”,在当时解决了一个实际问题,在更长的时间跨度中,也提供了一种值得玩味的尺度:历史人物的功过是非,可以留给时间慢慢评说,但在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时,既不拔高,也不轻薄,既肯定贡献,又保持节制,这样的处理方式,更容易被后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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