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秋天的华北山村,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山路上,担架队悄无声息地从前线往后方转移伤员,有战士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仗,打得真硬。”这一年,本该是八路军根据地“喘口气”的时节,却因为一场后来被反复讨论的大战,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几十年之后,已经年逾古稀的彭德怀,在回顾一生戎马经历时,提到自己心里最放不下的几场仗:赣州战役、关家垴战斗、西府陇东战役、第五次战役。其中夹在其间的,是1940年那场百团大战,以及围绕这场大战的一连串攻坚与反攻。说起关家垴,彭德怀忍不住感叹:要是当初晚半年再打,局面或许完全不同。
一、从“双峰一仗”说起
百团大战在很多人印象中,是八路军破袭交通线、打击日军“囚笼政策”的一次大行动。但有意思的是,要想看清这场大战的利与弊,绕不过去的一仗,并不是最出名的关家垴,而是一场规模不算大的双峰战斗。
时间要拉回到1940年9月初。此前一个多月里,八路军在正太、同蒲铁路上频频出击,把日军的交通线搅得不太安生。等到破袭任务阶段性完成,129师一些主力部队转到榆社一带休整,其中就有386旅的部队在双峰村一线集结。
日军那边并没打算善罢甘休。驻和顺的第36师团独立混成第9旅团永野支队,在9月5日夜派出了第十一中队前出侦察,很快发现双峰附近有八路军一千人左右的部队活动。永野支队判断,这些部队刚打完仗,身体疲惫,警惕性可能下降,于是决定抓住机会,打一次突然袭击。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这天,八路军在双峰的主力已经开始向杜城镇方向转移。但日军不了解这一变化,仍按原计划推进,并不准备就此缩手,而是想借着这条路,进一步向根据地纵深渗透,与其他“扫荡”兵力形成合围态势,把129师师部乃至后方机关一块纳入打击范围。
永野支队抽调了224联队、223联队、山炮兵第36联队部分兵力,加上已经潜入的第十一中队,总共600余人,另有太谷方向可出动的两百多人作为机动援军。对日军来说,这样的配置,足以应付他们心目中的“游击队”。
消息很快被刘伯承、邓小平获知。面对这样一股兵力不算庞大、却装备齐全的敌人,129师判断这是个歼敌的好时机,于是命令陈赓率386旅抽调四个团,准备围歼这支深入根据地腹地的日军。
陈赓到双峰附近时,并未料到会与敌人撞个正着。双方在山地间一头碰上,战斗瞬间打乱了原先的部署。日军很快凭借常年受训的组织能力,占据有利地形,短时间内修筑临时工事,依托山地和火力优势,死守高地,将原本准备“围歼”的我军,硬生生拖进了一场恶战。
从9月5日夜到9月7日晚,两昼夜激战过程中,太谷方向的日军援军陆续赶到。386旅虽然人数占优,但在火力、工事、防毒、防空等方面,全都不占便宜。永野千秋中佐在战斗中被击毙,可即便如此,日军残部仍凭高地顽抗。直到9月7日夜,我军发动最后猛攻,才迫使对方败退。
战斗结束后,我军取得战术上的胜利,但陈赓却很难提得起精神。后来通过中日双方资料对比,有一种相当可信的判断:这一仗的我军伤亡,很可能比日军还要大一些。原因并不复杂——战场形式被打成了近似阵地战,而在火力配置严重不对等的前提下,这种打法,对八路军一方十分吃亏。
二、攻坚与消耗:榆社之战的代价
如果说双峰战斗还算是“意外之仗”,那接下来的榆社攻坚,则是百团大战第二阶段的重点任务之一,而且是经过上级明确下达命令的计划内作战。
9月上旬,第一阶段破袭战大体完成。本来以常规思路,部队需要较长时间的整补和休整,防备敌军的必然反扑。然而,9月21日深夜,陈赓接到八路军总部和129师师部指示:386旅与决死第一总队组成左集团,负责攻击几个日军守备坚固的据点,其中包括榆社县城。
榆社的位置,在当时的太岳山区颇为重要,是日军深入根据地的一颗“钉子”。城内守军主要是第4旅团第13大队第2中队,兵力不算太多。表面上看,我军两个团,兵力约为敌军十倍,数字上很容易让人产生“稳操胜券”的错觉。
问题在于攻城手段。抗战时期的八路军,长期以游击战、运动战见长,对打野战、打伏击有一套。轮到对着坚固城防往上冲,就显得相当吃力。386旅能动用的重火力,只有一门山炮,而且炮弹有限,想指望它一锤定音,纯属奢望。
9月23日夜间,772团首先发动进攻,尝试从西北方向突破。战斗持续一整夜,却始终未能撕开关键口子。城墙坚固,碉堡火力交叉,日军又有机枪掩护,夜战中反而占了不少便宜。
24日下午,我军重新组织火力和突击力量,集中兵力打榆社西北角及西面碉堡。经过数小时苦战,总算拿下了这部分前沿工事。当天深夜11点半左右,我军第三次发起攻击,目标直指日军核心防区——榆社中学一带,这里是日军的指挥中枢所在。
就在这一轮冲击中,日军采取了更为恶毒的手段。据参战人员回忆,日军在守城中使用了毒气。前沿不少指战员在接触不明气体后出现呕吐、眩晕等症状,就连陈赓和772团三营的干部战士,也出现中毒现象。条件有限,防毒装备匮乏,这种情况无疑大大削弱了攻城能力。
顶着毒气硬往上冲,代价可想而知。陈赓被迫下令暂时撤出,召开各级干部会议,重新研究攻城办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采取传统的土工作业与近迫战术:挖交通壕、构筑掩体,一点点向敌人核心阵地接近,把距离缩短到可以投掷爆破筒和手榴弹的范围,在近战中削弱敌火力优势。
这种“慢磨”式打法,谈不上漂亮,却在当时确实是少数管用办法之一。在八路军指战员冒着枪火、不停挖近迫工事的坚持下,榆社县城终于被攻克,守军被歼,日军指挥官藤本在无力回天的情况下选择自杀。
战役结果写在战报上,是彻底胜利。但对部队来说,伤亡却是一道避不开的阴影。缺乏重炮和工程兵器材的条件下,强攻坚城,只能拿血肉之躯去填缺口。榆社之战后,386旅和参战部队元气大伤,一些打了多年仗的老兵倒在城下,这种损失远不止数字那么简单。
有意思的是,在不少干部的战争观念中,这一阶段的作战方式,已经越来越偏离“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的基本路数。无论是双峰,还是榆社,战场形态都在向阵地化倾斜,而装备上的短板却一点没补上,这样的消耗战,长久打下去,究竟值不值,是很多人当时就已经在心里打问号的问题。
三、关家垴血战与彭德怀的忧虑
榆社攻坚之后,百团大战并没有立刻降温。随着第二阶段任务的完成,日军开始酝酿更大规模的“扫荡”,企图用密集的军事行动,报复此前铁路被破袭的损失,并压缩八路军根据地的活动空间。
1940年10月上旬,关家垴战斗爆发。这一仗,后来在不少回忆录和研究著作中,被视作百团大战第三阶段最典型的一场恶战。以参战兵力看,我军投入约八个团,一万余人,而日军一方主要是冈崎支队等部,前线兵力约五百人左右。这种看似悬殊的比例,让不少外行读者产生困惑:以多打少,为何打得如此艰难?
关键还是地形和装备问题。关家垴一带山势险要,制高点多,日军提前修筑了工事,火力点布置严密。一旦守军缩在这些阵地里,配合山炮、轻重机枪等火力,就足以支撑相当长时间的防御。
我军虽然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但受制于武器配备和工兵器材,在攻坚时无法有效压制敌人主阵地。战斗持续数日,轮番攻击,伤亡不断增加,却迟迟拿不下目标阵地。最终,敌军在付出不小代价后,仍然成功突围。
从战役目标看,关家垴作战意图并不单一。彭德怀当时的想法,是趁日军“扫荡”展开,集中兵力在运动中寻找机会,歼灭敌人一路,使日军今后在组织“扫荡”时,不敢轻易以一个加强营为一路单位,从而被迫拉开“扫荡”的间隔时间,为根据地恢复提供更大的活动空间。
这个设想从军事实践角度说,并非完全没有依据。八路军在此前多场战斗中,确实通过集中兵力打掉敌人某一路“扫荡部队”,起到震慑作用,让敌人不得不重新评估兵力投入标准。但问题在于,当时部队已经历双峰、榆社等一连串硬仗,持续作战带来的疲劳非常明显,战斗力有所下降,而日军在“扫荡”初期精神集中、补给充足,反而处于上升阶段。
彭德怀在多年后总结百团大战时,提到自己在关家垴战斗前后的想法时,用了“与当时实际不符”这样几个字。他写道,大致意思是:希望借歼灭敌一路之机,迫使敌人调整“扫荡”编制,这个出发点虽然考虑了根据地的长期安全,但在具体条件下,忽略了部队疲劳、战斗力减弱的现实,直接后果就是129师伤亡增加。
从伤亡数字看,整个百团大战中,仅129师就有七千余人伤亡,而日伪军在该师作战方向上的减员,大约八千余人。数字上看,我军略占上风。但细分伤亡构成就会发现,我军损失的,多是参加革命多年的骨干战士和指挥员,这些人一倒下,部队的组织力与战斗力短期内很难完全恢复。
关家垴战斗之后,为了躲避敌军集中兵力反扑,八路军主力逐渐转向外线,多数部队开始机动出击,尽量减少在原根据地的集结。而日军则抓住这个空档,对根据地进行残酷“扫荡”,烧杀抢掠,实行所谓“囚笼政策”的升级版,把大量村庄纳入封锁圈。
华北根据地的破坏程度,从后来的减员数字和物资损失统计就能看出。大量民兵组织遭到袭击,乡村政权受到冲击,群众生活更加艰难。这些损失,已经不只是战术层面能概括的了,而是直接影响了根据地的生存条件。
不少参加过百团大战的指挥员,在战后回顾这场战役时,语气都比较复杂。陈赓在第一阶段后期就已经提出担忧,认为战役计划中攻坚任务过多,容易使部队陷入与日军硬碰硬的局面,不利于长期坚持抗战。386旅参谋长周希汉在多年后接受军旅作家采访时,提到陈赓曾明确表示不太赞成以这样的方式大打百团大战,只是当时形势和命令在前,他只能执行决心。
从这个角度看,关家垴战斗不仅是一场战术上的高消耗之战,更折射出大战第三阶段前后,前线和高层在“该怎么打”这个问题上的分歧与犹豫。
四、百团大战该怎么评价
围绕百团大战的争议,从战时一直延续到战后。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很少有人从根本上否定这场战役的必要性。面对日军对根据地的封锁和“囚笼化”,如果完全消极防御,长期看不可能保住阵地。破袭铁路、打击敌后交通,打乱对方部署,这些目标具有现实意义。
争论焦点更多指向两个问题:一是战役展开的时机,二是作战方式的选择。
先说时机。百团大战打响于1940年8月,此时全国抗战已进入相持阶段,日军在战略上基本确定了“南进”方向,将主要力量集中于华中、华南,试图打通粤汉线、切断中国西南国际运输线。对华北根据地,日军固然采取了“囚笼政策”,但其大规模战略进攻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彭德怀当年的判断,是日军终有一天会把更大力量转向八路军根据地,提前采取积极行动,可以抢占主动。当时在敌强我弱、根据地受封锁压力加大的背景下,这样的想法并非没有逻辑。然而,从日后的史实回头看,日军在1940年前后,并没有在战略上大规模向西发展,更多是围绕华中、华南展开作战。倘若在一开始就准确识破敌人意图,那么战役安排就可能有不同的选择。
彭德怀晚年谈到百团大战,特意提到“要是稍晚半年再打”这一点。他的意思很明确:如果能再熬一段时间,等日军在长沙等地投入更多兵力、战线拉得更长,再集中力量发起大规模破袭战,敌人在兵力调配上的压力会更大,战果可能也会更显著。
再说战法。毛泽东在抗战初期,就对八路军提出“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这一基本方针,强调依托广大农村与山地,打敌人薄弱环节,避免硬拼消耗。而百团大战中,尤其是第二、第三阶段的许多作战,如榆社、关家垴等,明显有向阵地战、攻坚战倾斜的倾向,这与原定的指导思想并不完全契合。
战后,毛泽东在延安谈到百团大战时,强调在群众中要肯定这场战役的英勇,在高级干部中,也要说明其积极意义,但同时需要从战术层面认真总结经验教训。这种表述,态度是鲜明的:战略上肯定行动的必要性,战术上则必须反思打法。
刘伯承在中共七大上也提到类似看法,大意是:这场仗不打不行,但打,也不能按百团大战那样的打法来打,更不能主要依靠阵地战、攻坚战,而应坚持全面游击战的思路,灵活机动,保存实力,反复消耗敌人。
从结果看,百团大战暴露了八路军在华北的实力规模,让日军对根据地威胁认识更为清晰,也加深了部分国民党顽固派对八路军的忌惮心理。此后,日军对根据地的“扫荡”明显频繁而残酷,国民党方面对八路军的政治与军事封锁也有所加强。这种连锁反应,在当时很难完全预料,却实实在在地加重了根据地的生存压力。
不过,如果单纯用损失和暴露风险来衡量百团大战,恐怕又会落入另一种偏颇。对广大抗日群众而言,这场战役在精神上的振奋作用,很难被简单数字取代。铁路被炸毁、据点被拔除的消息传到乡村,不少老百姓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八路军不是只会打几百人的小仗,而是有能力组织大兵团作战,能在敌后形成强有力的牵制。
在这样的矛盾之中,百团大战的历史定位变得复杂。既不能只看表面战果,将其简单吹捧成“以弱胜强”的典范,也不能只盯着损失和后果,完全否定当时的决策。更合理的看法,是把它放在1940年前后的具体环境里来看:在战略压力、政治斗争、根据地生存等多重因素夹击下,作战指挥者所做出的选择,有必然的一面,也有局限的一面。
彭德怀晚年回忆百团大战时,用心最重的,仍是那些倒在关家垴、榆社、双峰等地的干部战士。在他看来,这些牺牲有其必要性,但有些本可以避免或者减少。百团大战该不该打,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才是让他久久思索的问题。
战争年代,很多抉择是在信息不完全、时间极其有限的情况下做出的。当时的指挥员很难拥有后来那样开阔的视角,只能依据眼前形势权衡利弊。回过头看百团大战,既能看到八路军敢于以弱抗强的勇气,也能看到在把握战机、选择战法上的曲折。这些细节,也许比简单的赞扬或批评,更能说明那一代人面对历史关头时的真实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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