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与中国在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协作,起初进展颇为顺畅。2023年3月,土方突然对中国产电动车加征40%的特别进口附加税,使整车综合关税水平跃升至50%。
该政策落地后,中国品牌在当地终端售价迅速抬升,原有价格竞争力大幅削弱。土政府公开解释称此举旨在扶持本国汽车工业,并吸引外资落地建厂、实现技术本地化。面对这一结构性门槛,中国车企随即启动新一轮战略评估与应对部署。
10亿美元工厂如何一步步变成烂尾
2024年盛夏,比亚迪与土耳其政府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西岸举行隆重签约仪式:总投资额锁定10亿美元、规划年产15万辆新能源整车、预计创造5000个本土就业岗位,被媒体广泛定义为“中土经贸关系迈入深度合作新阶段”的关键里程碑。
项目选址伊斯坦布尔,现场红毯铺展、镜头聚焦、政商代表轮番致辞,外界普遍预期——土耳其将借力中国电动车制造能力,加速补齐自身新能源产业链短板,同时借道本地化生产撬动欧盟市场准入红利。
然而若将事件置于更长周期中审视,便会发现整场合作从起点就埋下了多重张力。
回溯至2023年3月,土耳其已率先对华产电动车设置40%专项调节税。
进入2024年6月,该税种适用范围进一步扩展至全部乘用车类别,涵盖燃油车与新能源车型,不再区分动力形式。
除常规进口关税、增值税及清关杂费外,新增条款明确要求:每辆进口车须额外缴纳“40%附加税+不低于7000美元固定金额”双重负担。
换算下来,一辆在中国市场售价二三十万元人民币的主流车型,运抵土耳其后仅税费部分就可能激增三至五倍,整体税负逼近甚至突破50%红线。
官方口径强调“保障民族汽车产业可持续发展”,但实际操作更接近于在边境线上设立一道高门槛收费站:要么支付高额通行费,要么交出核心制造能力。
土方对外释放的信息显示,凡承诺本地设厂的企业可享基础税率优惠,维持在约10%区间,表面看是一份极具吸引力的投资激励方案。
但后续执行细节表明,这份“胡萝卜”实则嵌套着多重隐性约束机制。
自2024年下半年起,比亚迪在土耳其销量增长明显放缓;此前曾一度跻身当地新能源品牌销量榜前列,如今年度交付量回落至八九千台区间,市场份额与行业排名持续下滑。
对普通消费者而言,最直观的感受是:原本具备较强性价比优势的车型,因层层加税而蜕变为小众高价产品。
第三方民调数据显示,超七成土耳其购车者明确反对当前关税政策,因其直接承担了成本转嫁后果。
相较之下,“产业保护”的名义,更像是以民众购车支出为杠杆,在与跨国车企博弈中谋求更大谈判筹码。
技术才是底线
真正促使比亚迪叫停马尼萨工厂建设的关键变量,并非关税本身,而是土耳其方面在核心技术转移议题上提出的过高要求。
据安卡拉后续递出的审批条件清单,企业若想获得通关便利与税收减免资格,必须将电池管理系统(BMS)、电驱动控制模块、整车电子架构等关键技术环节,在土境内完成实质性迁移或开放共享。
简言之,不仅要求建厂投产,更要求中方把最具壁垒价值的“智能驾驶神经中枢”完整移植至土耳其国土之上。
对于任何一家深耕新能源赛道的头部制造商而言,此类诉求已触及战略生存红线。
比亚迪之所以能在全球新能源竞争中脱颖而出,核心支撑正是刀片电池技术、DM-i超级混动平台、e平台3.0全域智能架构等一系列自主可控的技术集群,背后凝聚的是十余年高强度研发投入与海量工程验证积累。
工厂选址、零部件配套、本地运营管理等环节均可协商让渡。
但若将底层算法逻辑、控制系统源码、关键工艺参数等核心资产全盘托出,则无异于主动拆除多年构筑的技术护城河。
尤为关键的是,土耳其在过往技术合作中已有过不稳定的先例可循。
2013年,中土双方曾就红旗-9改进型防空导弹系统开展联合研制磋商,最终因土方立场反复、多方干预及保密机制缺失等原因,合作中途终止,相关技术资料流向亦曾引发安全性质疑。
这段经历在中国高端装备出口与国际技术合作领域形成了深刻的风险认知惯性——一旦对方将核心技术列为前置交换条件,履约不确定性就必须按最高风险等级纳入决策模型。
因此,当2026年初土耳其再度以“市场准入+税收减免”为诱饵,试图换取比亚迪核心技术授权时,中方回应不再是观望与试探,而是果断终止项目推进。
1月19日,比亚迪正式发布声明:暂停马尼萨工厂建设进程,原因直指外部经营环境发生根本性变化,项目整体风险已超出可控阈值。
几乎同步,比亚迪旗下多款车型在全球主流安全测评体系中接连斩获四项五星评级,这种硬核实力赋予企业前所未有的战略定力——今天的中国新能源车企,早已无需靠出让技术主权来换取生存空间。
绕开土耳其这个“卡口”
有观点担忧,土耳其地处欧亚大陆枢纽位置,若比亚迪撤出马尼萨项目,是否意味着主动放弃通往欧洲市场的战略跳板?
结合其最新全球产能布局来看,这种忧虑显然低估了中国车企的资源配置弹性与地缘替代能力。
在欧洲腹地,比亚迪匈牙利整车基地正加速建设,设计产能与辐射半径足以覆盖中东欧及南欧主要经济体。
在东南亚区域,泰国罗勇府工厂已实现满负荷运转,印尼雅加达周边新项目稳步推进,既服务本地需求,又承担向澳新、拉美等新兴市场出口枢纽职能。
据行业权威机构预测,截至2024年底,比亚迪海外生产基地总设计年产能有望达到80万至100万辆规模。
全球新能源供应链网络日趋立体多元,“单点依赖、一国卡位”的旧模式正在快速失效。
反观土耳其自身,此次以行政手段强推技术让渡、导致重大外资项目搁浅,所付出的代价远不止一座未建成的工厂和数千个岗位流失,更是在国际资本圈层中累积了一份关于政策不可预期性的负面信用记录。
未来不仅中国新能源企业会谨慎评估赴土投资可行性,其他制造业强国的高端装备厂商在做全球化选址决策时,也必将把本次事件作为重要反面教材——你寻求的是长期共赢的战略伙伴,还是仅图短期套利的“技术搬运工”?
更值得关注的是,中方此次不仅在商业层面以实际行动表达立场,也在国际规则维度展开系统性反制。
2024年10月,中国就土耳其对中国新能源汽车加征额外关税问题,依据《WTO争端解决谅解》向土方提出正式磋商请求。
2025年1月16日,中方进一步提交设立专家组申请,正式启动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下的法律程序。
这意味着,中国正日益娴熟地运用多边贸易规则工具箱,在更高层级平台上捍卫国家产业利益,将争议议题置于国际仲裁框架与全球舆论聚光灯下进行理性审视。
综合来看,这场看似局部的工厂暂停风波,实则是全球新能源产业权力结构演进的重要风向标。
那种“我握市场准入权,你交核心技术”的单边交换逻辑,正加速失去对中国先进制造企业的约束效力。
土耳其试图凭借高关税杠杆与行政审批权限,撬动比亚迪核心技术输出,最终收获的却是项目中止、公信力折损与国际合作形象受损。
本可借势完成本土汽车产业能级跃迁的历史窗口期,如今或将错失良机,只能眼见他国工厂陆续投产、他国工程师主导产线升级。
在全球新能源与智能制造竞合格局加速重构的当下,任何希望搭上这趟发展快车的国家,都亟需更新治理思维:清晰透明的制度安排、稳定可预期的政策环境、对技术产权的充分尊重,其战略价值远高于临时性加税、突击式施压或强制性技术索取。
否则,被市场淘汰、被投资者疏离的,终将是那些仍将“设卡敛财”与“强索技术”奉为常规手段的区域经济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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