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春天,北京的风还带着寒意。十一届五中全会正在召开,会场里一项议程结束后,有人悄悄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发言席上,语气平静,却说出了一件不算“平常”的事——纪登奎提出辞去党和国家领导职务。
很多人后来回忆,当时会场气氛有些微妙。纪登奎不过五十七岁,资历深,职务重,正是可以继续向前走的年龄,主动“往后退”,在当时并不多见。这一举动,也把他几十年来的性格、作风和选择,连在了一起。
不久之后,邓小平专门约他谈话。两人见面并无客套,邓小平开门见山:“还是再继续做一些工作吧。”纪登奎答应得很干脆,只提了两个条件——不兼任旅游局局长,只做幕后工作,不到台前。看似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背后却是这个老干部一贯的态度:名可以退,事不能不做,责任不能不担。
有意思的是,很多人只记得他“主动辞职”的一幕,却不太熟悉他如何走上中央,如何被毛泽东称为“老朋友”,以及为何在军队、农村、旅游等不同领域都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一、从许昌青年到“老朋友”
时间往回推近三十年。1951年,抗美援朝战争正激烈进行,国内的土改、治淮等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展开。毛泽东乘专列南下视察,途经河南时,临时安排听取地方汇报,许昌地委的一位年轻干部被点名叫到车上,这个人就是不到三十岁的纪登奎。
那一次会见,本来完全是临时起意,既没有事先打招呼,也没要求写材料。毛泽东问到土改推进、治淮工程、动员支援前线等情况时,纪登奎几乎不用翻纸,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数字、困难、办法都很具体,没有空话。
事后工作人员下去做了核查,把许昌当地的情况详细调查了一遍,写成《中共许昌地委宣传工作》的报告,刊登在《人民日报》上。调查结论非常明确:纪登奎当面汇报的情况,基本属实,细节到位。
从那时起,毛泽东对这个比自己小三十岁的干部有了印象。之后几年,毛泽东每次途经河南,总喜欢临时叫纪登奎来聊上一次,不提前通知,问题也不设范围,一会儿问生产,一会儿问干部,一会儿又问群众情绪。纪登奎每次都能接得住,说明不光勤跑基层,而且脑子里有本“活账”。
短短十年,他先后担任许昌地委书记、河南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1965年又成为省委书记处候补书记兼省委秘书长,这在当时也算是很快的提拔速度。不得不说,除了个人能力,毛泽东的信任起了很大作用。
纪登奎并不是“书桌干部”。抗战时期他参加八路军,也带过部队打仗,只是最大规模不过团一级,多数时候还是做地方工作。这种经历有一个好处:既知道枪炮声是什么味道,也清楚老百姓过日子最在意什么。
1963年,他调任商丘地委书记时,豫东刚经历罕见洪涝灾害,大片农田被淹,很多人颗粒无收。面对这种局面,说几句“咬紧牙关”的空话没用,必须找到根子。
纪登奎跑县下乡,沿着河道一段段看。很快他注意到一个问题:河南永城县和安徽濉溪县交界地带修了很多大坝,一旦河南境内洪水来得急,水排不出去,就在豫东一带积成了灾。两地群众围绕水坝时常发生矛盾,表面是乡邻争执,根子还是水利布局不顺畅。
1964年大年初一,别人忙着走亲访友,他却带着这个问题,登门拜访安徽省委书记李葆华。有人劝他,大过年的别去谈工作,不合适。他却说话很直接:“平时省委书记忙,哪里有时间见我们?假期反而有机会,把事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两人见面后一聊,李葆华发现,这不是一般性的“拜年汇报”,而是带着方案来的。纪登奎把自己对水利布局的分析和治理思路一条条摆出来,说完以后,李葆华连连点头。最后,两人商量,以两省名义向中央申报专款,着手从根本上解决豫东及周边水患问题。
这一段经历,很能说明纪登奎的风格:不怕跑,不怕烦,只要能把问题解决掉,时间地点都不是障碍。也正因为这些扎实的工作成绩,到了特殊年代,他虽然也遭遇冲击,但“挨的那点灾难”时间并不算长。
1967年1月,他重新走上工作岗位。1968年春,河南省革命委员会成立,他担任副主任,主持全省工作。到了1969年,事情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那年4月,九大召开前夕,纪登奎作为代表进京。他刚到北京,就被主席团成员找去谈话,希望他以“革命干部”的身份上台发言,还特别强调,这是毛泽东的意见。出人意料的是,他当场拒绝了。
对方有些为难,只好问:“那我怎么跟毛主席汇报?”纪登奎的回答很直:“就把我的原话向毛主席汇报。”毛泽东知道后,又派人转达希望他发言,这一次,他也就不再推辞,临时准备了发言稿。
更有意味的一幕出现在会场。当他站起来准备发言时,毛泽东低声对身边工作人员说:“这个同志叫纪登奎,是我的老朋友。他是山西人,长期在河南省工作,受了一点灾难就是了。”虽然声音不大,却被不少代表听见,会场掌声一下子热烈起来。
在九大上,纪登奎不仅当选为中央委员,还在九届一中全会上成为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据说,这也是毛泽东提议的。而那一年,他才四十六岁。
二、从“文官”到军委办事组
1969年5月,毛泽东到河南视察。在听完省委汇报后,他单独把纪登奎留下,话题切得很直接:“纪登奎同志,你能力突出,善于解决民众纠纷,来北京工作吧!我回去就拟一份草案,什么时候通知你,你就什么时候来。”
纪登奎一听,既高兴又担心,脱口而出:“我怕我干不好。”毛泽东笑着说:“有什么?你的能力比别人强很多,北京和河南离得也近,我相信你可以平衡好,大不了北京、河南两头跑嘛。”
同年6月,他正式调到北京,参与中央决策。不久后,他出现在一个许多人想不到的岗位上——军委办事组和北京军区。
1970年庐山会议之后,毛泽东点名让纪登奎出任北京军区第二政委,同时进入中央军委领导成员,成为军委办事组的一员。在他到任前,毛泽东把军委办事组的成员都叫到一起,说了一句挺形象的话:“你们这个军委办事组啊,像粘土一样,板结了,不透气了,需要掺沙子。已经掺了一个李德生,看来还不够。我给你们再派个文官,我的老朋友纪登奎。怎么样啊,你们欢迎不欢迎啊?”
把一个以地方、党务见长的干部,放到军队最高层的办事机构里,目的很清楚:需要一个熟悉实际、敢讲、敢管的“外来成分”,打破内部固化的空气。纪登奎后来回忆得很坦率:“军事上的事,我确实不懂。出任军职,完全是政治性的,是主席对我的信任。”
尽管不是专业军人,他到军委办事组后,确实起到了预期作用。那时还有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摆在面前——如何应对苏联在边境可能的军事行动。
从上世纪60年代初中苏关系恶化起,苏方在中苏、中蒙边境一再增兵,边境冲突时有发生,军事压力不断加大。假如出现大规模进攻,北京将是最敏感的方向之一。
纪登奎一向习惯“实事求是”,但对军事准备这种问题,又深知自己不是行家。考虑再三,他决定请一位真正懂打仗的人出山,这个人就是在解放战争中指挥过多次大兵团作战的粟裕。
前些年,因为健康等原因,粟裕已经离开了部队一线。不过,他对大规模作战、边境防御十分熟悉。在纪登奎看来,这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向中央请示,很快得到毛泽东同意。值得一提的是,主持军委工作的林彪当时也赞成这一点。
早在1965年10月,粟裕在上海养病时,林彪曾专程去看望,说了一句有分量的话:“你现在身体不好,主要是休息。等好一些,可以多到部队里跑跑,看看部队的情况,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向我反映。”由此也能看出,粟裕在军事上的分量。
接到任务后,粟裕没有推托,很快带着几名参谋出发,沿着中蒙、中苏边境一线进行实地勘察,时间并不短,转了好几个月。最后,他向中央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战略战役方案,既有总体判断,也有步骤安排。
纪登奎看到方案后,并没有只凭印象拍板,而是请军事学院的专家和几位老帅看了一遍,听听不同意见。在普遍认为可行之后,他才放下心来。可以看出,他虽然不是军人出身,却知道该向谁请教,知道该怎么把专业权威组织起来形成力量。
在那个十分紧张、复杂的年代,这类工作很少见诸公开报道,却实实在在关系国家安全。从这一段经历也能看出,毛泽东当初把他称为“老朋友”,并不仅仅因为私人的交情,更是基于长期观察后的信任。
1971年起,纪登奎除了在中央担任职务外,还兼任中共河南省委书记,对河南重大决策、人事安排有重要发言权。1973年,在党的十大上,他再次当选中央委员,随即在十届一中全会进入中央政治局。两年后,出任国务院副总理,主管的领域涉及政法、农业等方面。
不得不说,这一路走来,跨度很大,既有地方工作,又有军队和中央决策,但有一个特点始终没变——他习惯于抓具体问题,习惯于深入一线了解情况,不太喜欢站在台前长篇大论。
三、从副总理到“研究员”
1976年,局势发生剧烈变化。那年7月,毛泽东病重期间,纪登奎曾接见过不少来自河南的领导干部,用一种颇为含蓄的方式打招呼,但对一些问题并未明言表态。到了10月6日晚上10点,他接到通知,赶到玉泉山参加中央政治局会议。会上传达了对“四人帮”采取措施的情况,他当场明确表示支持中央的决策。
粉碎“四人帮”之后,他继续担任中央领导职务,分管政法和农业等工作。直到1980年春,十一届五中全会召开,他提出辞去党和国家领导职务。这一年,他五十七岁,按照一般观念,还有不短的仕途路可以走。
正是在这个节点,出现了前面提到的那场谈话。邓小平希望他继续为国家做些工作,并没有勉强他回到显要职位,而是给出比较灵活的安排。纪登奎只提了两个条件:不兼任旅游局局长,不在台前露面,只做幕后工作。
后来在中央安排下,他负责旅游方面的工作,对当时还处在起步阶段的国家旅游事业,提出不少务实建议,也推动了一些具体措施。那时,旅游还远不是后来那样普及、发达,但对于打开国门、发展服务业都有长远意义。
1982年,纪登奎被调到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担任农村政策研究工作,职务定为“部级研究员”。从“副总理”到“研究员”,头衔变了,行政级别待遇却仍然不低。但他自己对这个称呼颇有意见,经常对身边人说:“从来没人跟我说我是正部级研究员。”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幽默,却也透露出一种态度——不太在意“牌子”。
在研究中心工作期间,他仍坚持下基层调研。农村改革正在展开,土地承包、生产方式变化、乡镇企业萌芽,情况错综复杂。他走村入户了解实际,听农民讲收入、讲困难,也向基层干部询问政策落实中遇到的问题,之后再把这些一条条形成研究意见,报给中央有关方面。
他在生活待遇上的态度,有很多细节后来被工作人员和家人回忆出来。担任国务院副总理时期,他本可以拿到每月350元的副总理工资,却一直按9级工资标准领钱,每月230元。在北京,他住在西单一处两层小楼里,还要每月交150元房租,等妻子王纯知道情况后,心疼得哭过一场,相关部门才把房租改为30元。
离开领导岗位后,他仍按9级工资待遇领取,不提额外要求。有人劝他,该享受的待遇不要推得太远,他只是摆摆手:“规矩怎么订,就怎么执行。”
他去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工作后,享受的是正部级待遇。按规定,每次出差可以单独占用一个软卧车厢,随行工作人员可报销半个软卧车厢的票。这样算下来,一次出行最多可以报六张软卧票。纪登奎却坚持让大家挤在一个软卧包厢里,多出来的车票一律不报。
有人觉得不必这么“抠”,他却毫不含糊地说,能不浪费就不浪费,两张票也是钱。对他来说,“省一点”不是什么口号,而是一种习惯。
出差途中,他还有一个特点——特别能说。工作人员回忆,他在车上常常一说就停不下来,但并不是单方面讲“故事”,也喜欢听年轻人的看法。有时年轻人问到一些敏感话题,他不会直接回答,却会反问:“你怎么看?”等对方说完,再慢慢点拨。
对纪登奎而言,旅途上挤一个车厢,既省了经费,又有说话的伙伴,是件挺合心意的事。
从政治局委员、副总理,到研究中心的“部级研究员”,从西单小楼搬出去,再到经常往农村跑,他的角色变化很大,但工作的重心却始终围绕一个词:具体。不是在纸上空转,而是紧贴实际,试着把政策做得更符合基层需要。
四、一生工作与最后的遗憾
纪登奎从青年时期参加革命,到晚年仍在奔走调研,算起来工作了五十多年。战争年代,他在部队和地方之间辗转;和平年代,他在许昌、商丘、河南省里打基础;进入中央后,又在军委办事组、国务院、研究机构之间频繁转换角色。
到了晚年,他有一个打算——系统整理自己的工作经历,尤其是那些特殊时期的情况,写成一部比较详实的回忆录。按他的设想,要从在河南担任地委书记、企业厂长书记、省委副书记时的工作写起,把那些具体的经验、教训都记录下来。
1988年夏,他到北戴河休养,准备着手这件事,还想把曾经在河南时期的秘书也请来,帮忙翻资料、理线索。有朋友听说了,都以为再过几年,关于纪登奎的回忆文章会陆续出现。
遗憾的是,这个计划最终没能完成。1988年7月12日,他突然心脏病发作住院。由于平时身体一向不错,出差也不用别人伺候,就连行李都常自己提,身边人一时也没想到病情会这么突然。
在住院的那段时间,不少党和国家领导人前去探望。谁也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九点,他在医院因病去世,终年六十五岁。许多老同志听到消息时,都感到意外:从年纪上看,他算不上“高龄”,按理还能再多活许多年。
妻子王纯后来一直提起一个细节。发病当天,两人因为生活琐事拌了几句嘴,还在争论谁的“革命资历”更长。等到事后回想,她总觉得心里过不去:“如果那天不和他吵几句,也许就不会出事。”这种自责,难免带着一些情绪色彩,但也折射出普通家庭的一面:再有名望的老干部,在家里也会因为油盐柴米的小事起争执。
回顾纪登奎的一生,从许昌那个年轻地委干部,到被毛泽东称为“老朋友”,从军委办事组里的“文官”,到主动提出“退下来”,再到研究中心里那个对“部级研究员”称呼颇有微词的老人,他的轨迹其实不算复杂,却足够清楚:
遇到工作,他习惯往前走一步;遇到荣誉,他又愿意往后退半步。经济上能省则省,职务上能退就退,但在具体责任面前,总不肯轻易放手。十一届五中全会主动辞职后,邓小平那句“再继续做一些工作吧”,之所以能够得到他的回应,原因恐怕也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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