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建筑界曾声名显赫的黄裕辉,最终落得股权被拍卖、企业控制权全部划归国资的结局。从营收千亿的建筑龙头,到负债累累、失信缠身,其境遇转变之快,令人感慨时代变迁的残酷。
黄裕辉追随许家印的六年,本以为搭上地产高速发展的快车便能飞黄腾达,不料恒大爆雷后,他连最后家底都赔得一干二净。
2025年10月9日,一场看似普通的股权司法拍卖,把一家干了六十多年的建筑老店推上了终局舞台。
精艺股份控股权以10.86亿元成交,接盘方是四川眉山市东坡区国资局。
旁观者盯着的是屏幕上不断刷新竞价次数,很少有人意识到,这背后是一整套与恒大深度绑定的商业模式崩盘,是南通三建和董事长黄裕辉被“清盘出局”的节点。
这个出身于1958年、靠一砖一瓦干出来的建筑企业,曾是江苏建筑圈的“金字招牌”,首都机场T3、北京时代广场等工程都出自它之手。
转折出现在2010年前后。
传统工程利润微薄,黄裕辉盯上了恒大这块“大客户”。
对南通三建来说,恒大意味着项目多、体量大、回款看起来有保障。
对恒大来说,南通三建是肯替自己垫资、愿意跟着一起冲的“铁杆伙伴”。
2013年之后,两家公司进入深度绑定模式,南通三建成了恒大的“战略合作单位”,直接参与多个大盘的施工,承接金额一路飙升。
问题是,这种合作建立在极不对称的风险分配上。
恒大掌控土地和销售端,话语权极强,南通三建则越来越多地以垫资方式拿项目,先自己掏钱组织施工、支付工人和材料费,再等恒大按节点结算工程款。
2018年,南通三建营收破千亿,黄裕辉拿着“卓越战略合作伙伴奖”,许家印公开鞠躬致谢,媒体热捧“江苏第一包工头”。
但这光环的另一面,是公司大量现金被锁在恒大的在建项目和商票里,真正能回到自己账户的“硬钱”并不多。
黄裕辉不是没意识到风险。
他在2018年花12亿接手了铜加工企业精艺股份,试图借此打造第二曲线,想用有色金属这种相对稳定的制造业对冲地产周期风险。
但他低估了恒大这类高杠杆房企一旦倒下,周边“卫星企业”会被吸走多少血:当你把主业七成的现金流捆在一个客户身上,任何“多元布局”都只是薄弱的遮羞布。
2019年起,恒大开始改游戏规则,原本相对规范的阶段性结算,慢慢变成“完工后集中结算”,付款节奏变慢,商票比例提高。
对南通三建这种资金密集型企业来说,这等于被迫为甲方提供长期无息贷款。
项目越多,垫款越多,账面营收再漂亮,实际现金流却越来越紧。
黄裕辉当时还在外界讲“共赢”“长期战略”,但内部财务报表已经开始亮红灯。
2021年,恒大资金链全面断裂,债务危机爆发。
南通三建账上摊开的数字极其刺眼,单单恒大一家的应收工程款、商票等加总,超过360亿元。
而公司整体负债高达500多亿元,其中约七成直接绑定恒大项目。
也就是说,南通三建把自己装进了恒大的车厢,一旦这列车脱轨,它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
建筑业的传导机制很直接:上游拿不到钱,下游的工人工资、分包队款项、材料供应账款就会迅速逾期,形成多米诺骨牌。
南通三建不得不暂停接新项目,原有项目停工或缓建,整条业务链条卡死。
债权人包括银行、信托、供应商、分包商纷纷起诉、查封资产,希望在这场崩盘中多抢回一点损失。
从2022到2024年,围绕南通三建及其关联企业的诉讼累计超过5300件。
黄裕辉从“千亿操盘手”转眼成了“多重限制令的失信人”。
公开信息显示,他名下被法院执行的限制高消费令超过1800条,乘飞机、住星级酒店、子女就读高收费学校等行为基本被禁止。
更雪上加霜的是,作为“退路”的精艺股份也没能成为避风港。
随着司法机关对南通三建体系全面清理,黄裕辉因隐瞒失信事实、违规占用资金等问题,被监管层要求退出上市公司一切职务,精艺股份的股权也被纳入司法拍卖范围。
最终,2025年10月那场77轮竞价,把精艺股份控制权敲给了眉山国资。
对债权人而言,这是可见资产里较优的一块,只能尽量变现填上巨大窟窿。
对南通三建的技术骨干和普通员工而言,至少意味着还有一家有实力、有耐心的国资平台愿意接盘,把产业和岗位尽量保住。
对黄裕辉个人来说,这一刻基本宣告:不论曾经多风光,现有能动用的商业资源已被清零。
从南通三建的结局,可以清楚看到当前监管和地方政府处理这类案件的基本思路。
尽量保住有价值的产业载体、技术团队和在建项目,减少对实体经济的二次伤害。
但对在高杠杆、高风险模式下主导决策、最终酿成本次危机的个人,不再有“网开一面”的幻想。
精艺股份被国资接手,是为了让铜加工这块实体业务延续下去,而不是为了给黄裕辉“重启人生”的机会。
黄裕辉的故事,本质上是把“把信贷当自有资金,把负债当杠杆”的地产时代逻辑照进了传统建筑业。
南通三建原本是典型的“工程派”:靠质量和履约能力拿项目,利润虽薄,但走得稳。深度拥抱恒大之后,它主动放弃了分散客户结构和谨慎现金流管理,把几十年积累的信用和资产,压在单一大客户的一连串项目上。
短期看业绩光鲜,长期看抗风险能力几乎被掏空。
当恒大这类巨无霸倒下,牵连的不只是购房者和银行,还有像南通三建这样被绑上同一辆战车的供应链企业。
这些企业本来有机会通过规范经营、稳健扩张成为“百年老店”,却在追逐快钱和靠近“财团光环”的过程中,一步步滑向高杠杆赌局。
黄裕辉试图用收购精艺股份为自己“筑防火墙”,却在整体债务爆炸时发现,这道墙只是更大黑洞边缘的一块砖。
针对黄裕辉的最高悬赏达到2535万元,他本人在商业领域已基本失去翻身空间。
对还沉迷于“大而不能倒”“项目多就等于安全”这种旧观念的人来说,这是活生生的反例。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起事件也折射出中国房地产高杠杆时代的尾声:当“房住不炒”成为硬约束,金融监管持续收紧,那种层层垫资、广泛拖欠、靠新项目填旧窟窿的模式,没有继续存在的土壤。
像南通三建这样被地产巨头“吸干”的传统企业,只是清算过程中最显眼的一批牺牲品。
最终要埋单的,除了债权人和相关方,还有那些本可以用在技术升级、设备更新、工人培训上的资金,它们在过去十年里被大量消耗在赌局中。
那笔360亿的坏账,摊到整个社会头上,是更高的融资成本、更多的谨慎态度,也可能是未来年轻一代更难获得宽松信用环境的代价。
下一轮真正能长久的建筑企业,一定不会再把自己变成别人赌桌上的筹码,而那些相信“绑上大客户就高枕无忧”的人,最好早一点把南通三建这段经历当作一堂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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