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震落了墙角的几缕灰尘。

号子里浑浊的空气,夹杂着汗臭和脚丫子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刚进来的新人苏恒,抱着铺盖卷,一脸斯文地站在过道中间。

靠窗的通铺上,几个纹着大花臂的壮汉正盘腿坐着抠脚。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歪着嘴,斜眼打量着苏恒。

“哎,新来的,细皮嫩肉的,犯啥事进来的?”光头吐了口唾沫,一脸戏谑。

苏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也没啥大事,贪了十个亿,判了二百年。”

号子里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哎哟卧槽,贪十个亿?就你这穷酸样?”光头笑得直拍大腿,“你要能贪十个亿,老子就是玉皇大帝!”

周围的犯人们也跟着起哄,拍着床板怪叫。

“别吹牛皮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偷看寡妇洗澡被打进来的?”

苏恒也不恼,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这时,铁门上的观察窗被粗暴地推开。

一根黑色的警棍伸了进来,重重地敲在铁栏杆上。

“吵什么吵!都皮痒了是吧!”

随着一声怒吼,号子的门被打开,那个平日里最凶狠的狱警老黑大步走了进来。

老黑二话不说,冲着苏恒的膝盖窝就是狠狠一脚。

苏恒猝不及防,单膝跪地,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老黑指着苏恒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忌惮。

“装什么怂包?刚才谁在笑?”

老黑环视了一圈吓得噤若寒蝉的犯人们,冷笑了一声。

“都给我听清楚了,这位爷可不是什么贪污犯。”

老黑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他是杀了我们前任典狱长才进来的。”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号子。

刚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光头,嘴里的烟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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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恒入狱的第一晚,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被“杀威棒”伺候。

或许是因为老黑那句“杀了典狱长”的狠话,震住了号子里的牛鬼蛇神。

但他很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所监狱,坐落在荒山野岭,是省内出了名的“进得去出不来”。

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也有这里的江湖。

号子里的老大叫“刀疤强”,也就是昨天那个光头。

虽然昨天被吓住了,但过了一晚,刀疤强觉得自己老大的面子有点挂不住。

早起出工的时候,刀疤强故意走在苏恒前面,肩膀猛地一撞。

苏恒手里端着的洗脸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牙刷毛巾撒了一地。

“哎哟,不好意思啊,路太窄。”刀疤强咧着嘴,一脸挑衅。

周围的几个小弟立马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笑着。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见到强哥得叫声爷。”

苏恒蹲下身,不急不躁地捡起地上的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生出一股子烦躁。

“让一下。”苏恒捡起最后一块香皂,淡淡地说道。

“草,给你脸了是吧?”一个小弟抬脚就要踹苏恒的手。

苏恒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翻,恰好避开了那只脚,顺势站了起来。

“大家都是来坐牢的,何必呢。”苏恒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劲儿。

刀疤强眯起眼睛,他也是在道上混过的,本能地感觉这人不简单。

但这会儿要是怂了,以后队伍就没法带了。

“小子,别以为杀了个人就能在这里横。”刀疤强压低声音,“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苏恒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直视着刀疤强的眼睛。

“我没想横,只想安安静静服刑。”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淋浴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有人大喊:“死人了!死人了!”

混乱瞬间爆发,狱警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老黑带着几个管教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手里的警棍挥舞着。

“都退后!抱头蹲下!”

苏恒顺着人群蹲下,目光却透过缝隙,死死盯着淋浴间的门口。

他看见几个犯人抬着一具湿漉漉的尸体走了出来。

那人脸色惨白,双眼圆睁,脖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印。

老黑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探了探鼻息,然后不耐烦地挥挥手。

“脚滑摔死的,真晦气,抬走抬走!”

周围的犯人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都第三个了吧?说是滑倒,谁信啊。”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那是得罪了上面的人。”

苏恒盯着那具尸体,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曾经省厅最年轻的主任法医,职业本能让他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尸体的姿态,根本不是滑倒。

02

尸体被随意地放在操场边的担架上,等待法医来走个过场。

老黑为了杀鸡儆猴,故意让犯人们排队经过尸体。

“都看看!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洗个澡都能摔死!”老黑大声吼着。

队伍经过尸体旁,大部分人都吓得闭上眼或者扭过头。

轮到苏恒时,他停下了脚步。

“走啊!看什么看!”老黑推了苏恒一把。

苏恒纹丝不动,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死者的脖颈和指甲。

“他不是摔死的。”苏恒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操场上格外刺耳。

老黑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铁青。

“你放什么屁?再胡说八道关你禁闭!”

苏恒转过身,指着尸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课。

“摔死的人,倒地瞬间会有本能的保护动作,手肘、膝盖会有擦伤。”

“这人身上除了后脑的磕碰伤,四肢完好无损。”

老黑的手按在了警棍上,眼神凶狠。

“你想造反?”

苏恒没理会老黑的威胁,继续说道。

“还有,看他的指甲缝,里面有皮屑和血丝,说明死前发生过剧烈的抓挠挣扎。”

“最关键的是他的尸斑。”

苏恒指了指死者的耳后。

“如果是刚摔死,尸斑不会出现得这么快,而且颜色不对。”

“这说明他在倒地之前,血液循环就已经受阻了。”

“他是被人先勒住脖子窒息,然后才重重摔在地上的。”

全场一片哗然。

犯人们虽然听不太懂专业术语,但苏恒那笃定的语气让他们不得不信。

刀疤强站在不远处,张大了嘴巴,看苏恒的眼神像是在看个怪物。

这哪里是什么贪污犯,这分明是个行家啊!

老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刺头居然这么懂行。

这确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是上面授意处理掉这个“不听话”的犯人。

“把他给我带走!扰乱监管秩序!”老黑恼羞成怒,招呼几个狱警就要动手。

“慢着。”

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犯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整洁囚服的老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是监区真正的大佬,人称“泰叔”,在这里连狱警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泰叔走到苏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伙子,眼力不错啊。”泰叔笑眯眯地说道,“以前干什么的?”

苏恒看着泰叔,不卑不亢。

“法医。”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在监狱这种地方,医生受人尊敬,法医更是让人敬畏。

因为他们能让死人“说话”。

泰叔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老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老黑,既然人家说得有理有据,不如等市局的法医来了再说?”

“咱们这是文明监狱,总不能让人死得不明不白吧?”

老黑咬着牙,狠狠瞪了苏恒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泰叔。

“行,泰叔发话了,那就等等。”

老黑知道,今天这事儿是盖不住了。

他看着苏恒的背影,眼里的杀意一闪而过。

这个新来的,留不得。

03

自从那天露了一手,苏恒在号子里的地位直线飙升。

刀疤强再也不敢找茬了,甚至每天主动帮苏恒打饭。

但苏恒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他入狱不是为了当牢头狱霸,而是为了查清好友林正的死因。

林正是上一任典狱长的秘书,死前曾给苏恒发过一条加密信息,直指监狱内部有一个巨大的洗钱网络。

为了保护证据,林正惨死,而被买通的法医鉴定为自杀。

苏恒为了进这里查案,不惜设局“杀”了那个涉黑的前典狱长——其实那是正当防卫过当,但他故意认罪,把刑期做实。

这天中午,监区的缝纫车间里机器轰鸣。

泰叔坐在专属的太师椅上,端着紫砂壶喝茶。

突然,泰叔手中的茶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剧烈地抽搐起来。

口吐白沫,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泰叔!泰叔你怎么了!”

周围的小弟吓疯了,围成一团乱叫。

“快叫医生!快啊!”

苏恒正在不远处踩缝纫机,听到动静立马冲了过去。

他拨开人群,单膝跪在泰叔身边。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苏恒心里“咯噔”一下。

氰化物中毒!

这是剧毒,几分钟就能要人命,等狱医赶过来,泰叔早就凉透了。

“都散开!别围着!”苏恒大吼一声,气势惊人。

小弟们被震慑住,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

苏恒快速检查泰叔的瞳孔,已经开始散大了。

必须马上解毒!

可这里是监狱车间,哪里来的解毒剂?

苏恒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在车间里疯狂扫视。

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清洁工用的推车上。

那里放着几瓶工业用的清洁剂。

硫代硫酸钠!这是工业漂白剂的主要成分,也是氰化物的解毒剂之一!

虽然纯度不够,副作用大,但现在是救命,顾不得那么多了。

苏恒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那瓶标注着“强力去污液”的桶。

他又抓起旁边工友水杯里的剩茶水。

“你要干什么?那是消毒水!会喝死人的!”刀疤强惊恐地大叫,想要拦住苏恒。

“滚开!不想他死就闭嘴!”

苏恒一把推开刀疤强,眼神凶得像只狼。

他用一个破碗,凭着经验和手感,将清洁剂和茶水按照一定比例混合。

这不仅需要胆量,更需要极其精准的化学知识。

多一分是毒药,少一分没效果。

苏恒捏开泰叔紧闭的牙关,将那碗浑浊的液体硬灌了下去。

“给我咽下去!”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给中毒的人喝工业消毒水,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几秒钟后,泰叔的身体猛地一阵痉挛。

“哇”的一声,泰叔吐出了一大滩黑水,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

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

那股要命的窒息感,缓解了。

苏恒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泰叔虚弱地睁开眼,看着苏恒,眼神复杂。

“小兄弟……谢了……”

这一刻,苏恒知道,他在这个监狱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不仅仅是犯人们敬畏他,连泰叔这条命,现在都是他的。

04

泰叔中毒事件,让整个监狱高层震动。

虽然最后查出来是食堂的一个杂工投毒,但谁都知道,那是针对泰叔的暗杀。

苏恒因为救人有功,加上泰叔的运作,被调到了图书室当管理员。

这是个闲差,更是个方便行动的位置。

这里离行政楼很近,甚至能观察到典狱长办公室的窗户。

新来的管教叫林羽,是个刚警校毕业的愣头青。

他不像老黑那么黑心,反而带着一股子理想主义的正义感。

林羽对苏恒很好奇,他不明白这样一个斯文、懂医术、甚至会化学急救的人,怎么会是杀人犯。

图书室里,林羽经常来借书,一来二去,两人就聊上了。

“苏哥,我看过你的卷宗。”

林羽压低声音,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那个现场勘查报告有问题,弹道痕迹不对,你不像是蓄意谋杀。”

苏恒手里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书架上的灰尘,头也没抬。

“林警官,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可我是警察!如果这里面有冤情,我就不能不管!”林羽有些激动。

苏恒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林羽。

那眼神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也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期许。

他在林羽身上,看到了曾经好友林正的影子。

一样的热血,一样的执着。

“这监狱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苏恒轻声说道。

“泰叔为什么被下毒?为什么之前那个犯人会‘意外’摔死?”

“因为他们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林羽愣住了,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你是说,监狱里有黑幕?”

苏恒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正在放风的犯人。

“林正,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林羽身体一震:“那是上一任典狱长的秘书,半年前自杀了……”

“他没自杀。”苏恒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是为了保护一份名单被灭口的。”

“那份名单,就在现任典狱长的保险柜里。”

“只要拿到它,就能揭开这个吃人的黑洞。”

林羽震惊地看着苏恒,心跳加速。

他终于明白苏恒为什么要进来了。

这是在拿命在赌一个真相啊!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羽咬着牙问道。

苏恒摇了摇头,拍了拍林羽的肩膀。

“你什么都不用做,保护好自己。”

“今晚有电影放映活动,全员都会去礼堂。”

“那是我最后的机会。”

苏恒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已经在图书室的通风管道里藏好了工具。

今晚,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05

周五的晚上,是监狱雷打不动的电影放映夜。

大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几百号犯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躁动的气息。

银幕上放映着一部老的动作片,枪声和爆炸声震耳欲聋。

狱警们大部分都在礼堂四周警戒,行政楼那边的守卫相对空虚。

苏恒坐在角落里,看似在盯着屏幕,实则在默默计算时间。

他和刀疤强早就通过气了。

刀疤强欠他一个人情,今晚要帮他制造一点“小麻烦”。

电影放到高潮部分,男主角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飙车戏。

突然,前排传来一声怒骂。

“草泥马!敢踩老子的脚!”

刀疤强的一个小弟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旁边人的脸上。

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早就压抑许久的犯人们瞬间炸了锅。

推搡、叫骂、互殴,场面瞬间失控。

“干什么!都给我坐下!”

老黑带着狱警们冲进人群,警哨声响成一片。

礼堂里一片混乱,没人注意到,苏恒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的角落。

他利用早就摸清的监控死角,像一只幽灵一样穿梭在走廊里。

翻过两道铁门,爬过一段满是灰尘的通风管道。

十分钟后,苏恒满身灰尘地落在了行政楼的三楼厕所里。

典狱长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

苏恒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他拿出一根自制的铁丝,来到办公室门前。

这种老式的弹子锁,对于精通解剖和机械构造的他来说,并不比开胸手术难。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苏恒闪身进去,反手锁门。

不敢开灯,他摸索着来到巨大的办公桌后,找到了那个嵌在墙里的保险柜。

密码?不需要密码。

苏恒掏出一个听诊器——这是从医务室顺出来的。

他把听诊器贴在保险柜的旋钮旁,闭上眼,手指微动。

每一次转动,锁芯内部细微的咬合声,在他耳中都如同惊雷。

左三,右七,左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探照灯光束扫过,苏恒不得不趴在地上躲避。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

“咔!”

清脆的解锁声响起。

保险柜的门弹开了一条缝。

苏恒颤抖着手,拉开了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成捆的现金,还有几块金条。

但苏恒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目光锁定在最里面的一份牛皮纸档案袋上。

档案袋的封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

那是血。

是林正的血。

苏恒一把抓起档案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张,眼眶瞬间红了。

兄弟,我终于找到了。

他迅速拆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他看清了第一页的内容。

那是一张详细的资金流向表,上面赫然写着一个个身居高位的名字。

就在苏恒准备翻看第二页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那种懒散的步子,而是整齐划一、带着杀气的军靴声。

紧接着,是拉动枪栓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恒的动作僵住了。

“苏恒,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传来典狱长阴冷的声音,透着猫捉老鼠的戏谑。

“把东西放下,自己走出来。”

“否则,格杀勿论。”

苏恒死死攥着那份染血的证据,背靠着冰冷的保险柜。

他看了一眼无路可退的窗户,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