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神州大地各处的喇叭与荧幕中,总在循环播放一段叫人热血沸腾的呐喊:“将美帝国主义彻底消灭!”
这话语的主家名为宋玉庆。
搁在那段岁月,他可是无人不知的英雄符号,也就是京剧现代戏《奇袭白虎团》当中的头号人物——侦察排长严伟才。
戏台子上,他披挂整齐,举手投足间尽显豪气,双眼里满是对敌寇的愤恨。
当年的宋玉庆公开亮过态度,直言此生与美方互不相容。
这番狠话,在那个点儿不光是场面上的宣告,更是被大伙捧上神坛的处世法则。
谁能料到,光阴流转几十年,这位往昔的战斗模范竟然领着全家老小去了大洋彼岸定居。
更有甚者,他还撂出一句让老百姓都傻了眼的话:宁肯葬在异国他乡,也断不回故土。
一位曾代表时代脊梁的人物,为何会选了条近乎于自毁招牌的路子?
说白了,这不过是一个人到中年的汉子,在社会变迁的巨浪底下,为了生存和前程所做的扎心权衡。
想要弄清楚他往后为什么“闪人”,得先瞅瞅他先前是怎么“发迹”的。
宋玉庆生在个乱世,可他造化不小,天生就是吃梨园这碗饭的料。
他在唱念做打上的灵性极高,扮相也周正,嗓门更是一绝。
在那个把京剧看作民族瑰宝的年头,他的路子走得很稳:往死里练,然后出人头地。
蹲班房练活的岁数真叫个受罪。
还没见亮,他就得爬起来撕胯、耗腿。
那股子连筋带肉的剧痛,常让他湿透了衣裳。
为了磨出一个调门的味儿,他能对着镜子死磕上百遍。
那会儿的宋玉庆,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老祖宗的艺术传下去。
后来《奇袭白虎团》剧组挑人,机会就这么砸到了他头上。
凭着过硬的身手,他把严伟才这个侦察骨干演得入木三分。
他在台上亮一嗓子“灭美”的词,底下叫好的声音能把房梁震得直晃悠。
也就是在那会儿,宋玉庆可谓风头无两,站到了行当的最顶端。
他随口说句话,都像是代表了那个岁月的特定旋律。
可偏偏人这一辈子,顺当到头准得出岔子。
到了八十年代,外头的世道变了味儿。
随着大环境的解冻,新潮事物呼啦一下全涌进来了。
外头的电影、迪斯科占了上风,原本火得不行的京剧,一下子就变得没人稀罕了。
宋玉庆觉出不对劲了,过去自个儿一开口能引得万人围观,眼下他在台上卖力气,台下的小年轻却在打哈欠。
他试过换招数,去授课、去搞普及,可压根儿没啥回响。
他心里明白,自己靠这门手艺挣下的那点“身价”,正飞快地缩水。
正赶上职业闹心的时候,家里出了件大事:闺女争气。
九十年代初,女儿拿到了去大洋彼岸顶级名校念书的指标。
这事儿搁哪家都是大喜,可落到宋玉庆头上,却成了块烫手的山芋。
孩子要走,这钱和照应咋办?
这时候,老宋面前摆着三条路:头一条,让闺女自个儿闯,他守着国内的虚名。
但这无异于让孩子孤身犯险。
再一个是拦着不让去,可这不等于是断了孩子的前途?
最后一招,就是举家打包挪窝。
这意味着他要撇下所有的光环和舒坦日子,去一个曾经的“对头”家里从零开始。
这桩往事传了很久,有人骂他没骨气,有人说他太虚伪。
但要是换个当爹的立场算算账,这逻辑就通了。
国内戏曲这行已经凉得差不多了,他手里攒的名望,也就剩下点面子情分,根本没法变现,更没法给孩子铺路。
反倒是那一头的美国,藏着变数和生机。
老伴眼角含泪问:“要不,咱们一起挪个地儿?”
那晚,宋玉庆在老柜子前杵了半晌。
里头摆着演严伟才时穿的行头,那丝绒上的亮片在黑夜里瞅着格外晃眼。
那是他半辈子的脸面。
但当他回过头,瞧见桌上闺女那份写满前程的求学单子,这位曾经台上的硬汉子心软了。
他拍了板:搬!
临走时,团里的老伙计们给他弄了顿散伙饭,一个个心里不是滋味:“老宋,你这脚底抹油,那些好戏可就没人唱了。”
宋玉庆端着酒杯,虽说心里不是滋味,但主意定得死死的:“戏断了能接,可当爹的要是错过了孩子的节骨眼,这辈子都补不上。”
这哪是选什么艺术,这纯粹是一个当爹的在给日子选路。
九十年代一开端,老宋一家就奔了加州。
可那边的日子,远没想得那么舒坦。
在华人扎堆的地界,谁也不认识他这位名角。
为了让闺女念完书,为了能吃上饭,这位曾经进过大会堂表演的大艺术家,挽起袖子钻进了餐馆后厨。
他守着满是油烟的洗菜池,一耗就是整晌。
抹汗的时候,他脑子里偶尔会闪回过去的荣光,仿佛指尖碰到的还是那件冰凉的戏袍,耳朵里还是紧锣密鼓。
可回过神来,跟前全是刷锅水的泡沫子。
话虽这么说,他却愣是没往回走。
不少人纳闷,国内那么多人请他出山,回去当个爷多好,何苦受这份罪?
其实他心里算着两笔明白账。
头一笔是面子问题。
当初喊得那么响,现在灰溜溜地杀回去,自个儿的人设塌了不说,还得被人戳脊梁骨。
他这种好强的人,死也不受那个气。
再一个是情感投资。
他在灶台前遭罪,换来的是孩子出人头地。
只要看见闺女房里那盏苦读的灯火,他觉得这趟买卖就不亏。
原本老宋可能就这么默默无闻地干到老。
转头又来了个转折。
华人区办中秋聚会,缺个压轴的。
大伙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找上了他。
等他重新翻出那套老行头,在破台子上开了一嗓子,底下的老乡登时哭成一片。
这时候老宋才悟出来:这艺术和主张,其实没必要死捆在一块儿。
以前他总觉得在这儿演戏是“没气节”,现在他明白了,身在国外的游子更馋这口家乡味儿。
他甚至发现,连老外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这会儿,他算跟自己和解了。
他不再是背词儿的符号,成了传手艺的宋老师。
于是他在社区里拉扯起了一个戏班子,教那些洋学生练身段。
瞧着那群笨手笨脚的外国人学唱京腔,他心底最后那点别扭劲儿也散了。
他发现,这门手艺挪了个窝,反倒长出了新苗。
如今老宋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没事遛遛鸟,找老友凑个局。
女儿早已成了大才,他再也不用去洗盘子糊口了。
八十多岁的人了,往加州的日头底下一站,早没了他当年瞪圆双眼的模样。
那句“死在异乡也不回还”的狠话,听着是挺招人恨。
可要是揭开这层情绪,你会发现那是他在硬撑着证明自己的选择。
他得把后路给断得干干净净,才能在别人的地界上生根。
这事儿瞅着挺荒诞:一个靠演“反美典型”出名的人,最后在美利坚找着了安稳觉。
统共瞧下来,宋玉庆这辈子就是跟三笔账在死磕。
头一个是时代的局,他在大趋势下当了英雄;
再一个是日子的难,他在前程面前当了慈父;
最后是心里的槛,他在争议中拣回了本行。
至于他是个背信弃义的人,还是个活通透的人,这事儿见仁见智。
打紧的是,在每个节骨眼上,他都清楚自个儿要什么,并且认栽,付了该付的价。
而这个代价,就是这辈子的骂声。
现如今,旧金山的华人街头偶尔还有胡琴的声音。
那个曾叫嚣着要横扫对手的老头,正消停地坐在长凳上打着节拍。
日头照在脸上,瞧不出什么英雄气,也瞅不见什么叛逆样,有的只是一个自个儿跟自个儿过得挺美的平常老汉。
对他来说,这辈子就算活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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