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暗红色封皮的小册子,还有点烫。
刚从办事员手里接过来,指尖能感觉到机器压膜残留的温热。
我没急着塞进包里,只是捏在手里,看了看。
阳光从民政局大厅的玻璃门斜射进来,照在封皮“离婚证”三个字上,有些晃眼。
赵明诚走在我前面两步,背影有些僵。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这次真的会签字。
手机在挎包里震动起来,嗡嗡地响。
我空着的那只手摸出来,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备注:“贾秀云”。
接通,贴在耳边。
“嫂子!”声音脆亮,带着一贯的理所当然,“你这个月两万工资该发了吧?直接转我卡里,我给乐乐报个编程班,名师小班,就差这笔钱了。”
我抬眼,望向马路对面。
我们曾经的家在那个方向,此刻看不见。
但我能想象出次卧的窗户,那里曾按照她的喜好,换了粉色的窗帘。
风吹过来,手里的证件似乎凉了一些。
我对着话筒,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刚和你哥离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
01
夜里十一点半,我才把车开进地库。
电梯缓缓上行,镜面门映出我疲惫的脸。
眼下的青色,粉底也盖不住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外卖气味的浊热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亮得刺眼。
茶几上堆着吃剩的披萨盒、揉成团的纸巾、还有几个东倒西歪的啤酒罐。
沙发靠垫掉在地上,遥控器不知所踪。
赵明诚瘫在沙发另一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得飞快。
游戏音效噼啪作响。
我放下包,换了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油腻的味道。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妈下午来电话了,让咱俩明天回去吃饭。”
“嗯。”我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
“好像说秀云他们也来。”他补充道,眼睛依旧没离开屏幕。
我的手顿了顿,把一个沾着油渍的纸团扔进垃圾桶。
“知道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
点开,是贾秀云发来的一个链接。
标题花哨:“瑞士十四日国际少年精英夏令营,这个夏天,给孩子一个触摸世界的机会!”
下面跟着一行字:“嫂子,乐乐学校推荐的,特别好,就报这个了!你看看。”
我点进去,拉到页面最下方。
价格那一栏,数字清晰:¥68,888。
我闭了闭眼。
上个月,她才以“乐乐要学马术”为由,拿走了我工资的一半。
赵明诚的游戏似乎告一段落,他放下手机,打了个哈欠。
“看什么呢?”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他瞥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松开了。
“哦,夏令营啊……秀云跟我说过一嘴。是挺贵的。”
“我们今年计划换房的首付,还差十五万。”我的声音很平静,“上个季度答应给爸妈的体检费用,还没转过去。”
赵明诚挪开了视线,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杯子里是空的。
“孩子教育是大事……秀云也是为乐乐好。”他嘟囔着,起身去接水,“钱嘛,慢慢攒总有的。再说,你那项目奖金不是快下来了吗?”
水龙头哗哗作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厨房暖黄的灯光把他笼罩着,看起来有些模糊。
“奖金是公司对我工作的认可,”我说,“不是贾秀云孩子的教育基金。”
他端着水杯回来,没接我的话。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去妈那儿。”他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我,“对了,妈说想吃你做的那个糖醋排骨,你明早记得去超市买点新鲜肋排。”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
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某种叹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贾秀云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外放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嫂子,链接看了吧?报名下周一截止,你周末前把钱转我就行!对了,乐乐还说想要一套那个夏令营同款的冲锋衣,你顺便一起买了吧,码数我发你。”
赵明诚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别玩手机了,快睡。”
我按熄屏幕。
光灭了,整个房间沉入更深的黑暗。
只有地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惨白月光,冷冷地横在那里。
02
婆婆叶芙蓉住在城西的老小区。
六层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墙皮有些剥落,空气里有陈年的油烟味。
我们提着大袋小袋爬到四楼,门已经开了。
婆婆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笑出一堆褶子。
“明诚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她侧身让儿子进去,目光掠过我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笑容淡了些,“雨桐也来了,排骨买了吧?”
“买了,妈。”我把袋子递过去。
她接过,转身就往厨房走:“行,赶紧处理一下,泡上血水。秀云他们快到了,就等你这个主菜呢。”
客厅里,公公马德福坐在旧藤椅上看报纸,看见我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落回报纸上。
赵明诚脱了外套,很自然地坐到他爸旁边的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婆婆的指挥:“雨桐,蒜剥一下,姜切片。冰箱里有条鱼,也拿出来解冻。”
我刚把排骨放进盆里,门铃就响了。
贾秀云一家到了。
她人没进门,声音先飘了进来:“妈!我们来了!饿死啦!”
她牵着儿子乐乐,丈夫孙志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舅舅!舅妈!”乐乐喊了一声,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茶几上的果盘。
贾秀云打扮得很时髦,新烫的头发,妆容精致。
她扫了一眼在厨房忙碌的我,嘴角撇了撇,把儿子往赵明诚怀里一推:“去,让舅舅抱抱。哥,你看看乐乐是不是又重了?”
赵明诚笑着把外甥抱起来掂了掂:“是沉了!小子长得快。”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眉开眼笑:“我的心肝宝贝来啦!外婆炖了鸡汤,马上好!”
饭桌上很快摆满了菜。
我的糖醋排骨放在正中间,油亮酱红。
婆婆一个劲儿给儿子、女儿、外孙夹菜,公公闷头吃,孙志强偶尔和赵明诚碰个杯。
贾秀云咬着一块排骨,突然开口:“哥,嫂子,跟你们说个事儿。”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们那车,不是开了好几年了嘛,”她语气随意,“小毛病不断,志强跑业务也不方便。我们看中了一款新的SUV,空间大,适合家庭用。”
婆婆立刻接话:“是该换了!那旧车坐着都不安全。看中哪款了?”
贾秀云报了个牌子型号。
赵明诚“哦”了一声:“那车不便宜吧?”
“可不是嘛,”贾秀云叹气,“落地差不多要三十万。我们手头就十几万,还差不少。”她说着,目光转向我,笑意盈盈,“嫂子,你认识人多,路子广,能不能帮我们看看,有没有什么优惠?或者……”
她顿了顿,筷子轻轻点着碗边。
“先支援我们一点?等年底志强工程款结了,就还你们。”
婆婆立刻帮腔:“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雨桐,你现在工资高,能帮就帮一把。秀云他们不容易,又要养孩子。”
赵明诚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吭声。
孙志强举起酒杯,对着我:“嫂子,敬你一杯,麻烦了。”
我看着桌上那盘排骨,酱汁浓稠,粘在洁白的瓷盘边缘。
“我手里也没现钱。”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桌上每个人听清,“而且,我们自己也打算换房,首付还没凑齐。”
贾秀云脸上的笑僵了僵。
婆婆把筷子一放:“换房急什么?你们现在那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秀云他们这是正经事,孩子大了,没个像样的车怎么行?你们当哥嫂的,要有当哥嫂的样子。”
赵明诚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烦躁,又有些恳求。
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句:“先吃饭,菜凉了。”
贾秀云哼了一声,给乐乐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
“还是我大舅对我好,是吧乐乐?”她瞟了赵明诚一眼,意有所指。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有些沉闷。
只有婆婆不停地给外孙夹菜、擦嘴的声音,和电视机里吵闹的综艺节目声交织在一起。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
婆婆按住我的手:“放着吧,秀云,你陪嫂子说说话,碗让雨桐洗就行。她弄的排骨,油大,不好洗。”
贾秀云应了一声,拉着我去阳台,美其名曰“透透气”。
阳台堆着杂物,空间狭小。
她靠着栏杆,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是那辆SUV的展厅图,光鲜亮丽。
“嫂子,你看看,这车多气派。”她把手机往我眼前递了递,“其实吧,钱也不用你全出。你们不是有张共同储蓄的卡吗?我记得里面好像有笔定期快到期了?先挪给我们用用嘛。”
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垃圾堆的馊味。
我看着她精心描绘的眼线,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算计。
“那张卡里的钱,”我慢慢说,“是我们留着应急,和给我爸妈准备的。”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嫂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她收回手机,语气冷了下来,“合着就你爸妈是爸妈,我哥妈就不是妈了?这家里的开销,谁出的多谁出的少,你心里没数吗?我哥赚钱是不如你,但这个家,没他撑着,你能安心在外面搞你那个什么设计?”
我没接话,转身看向屋里。
客厅灯光温暖。
赵明诚正把乐乐架在脖子上,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婆婆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和外孙,满脸慈爱。
公公依旧在看报纸,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个被称作“家”的空间,此刻看起来完整又融洽。
只是,我好像一直站在阳台的阴影里,从未真正走进去过。
03
那张共同储蓄卡,是我和赵明诚结婚时开的。
约定每人每月往里固定存一笔钱,用作家庭储备和大项开支。
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这些年,我往里存的钱,远多于他。
换房的念头起了两三年,看中的小区学区好,环境也不错,就是价格咬手。
我们算过,把手头积蓄凑一凑,再把这张卡里到期的定期取出来,勉强能够上首付。
那天之后,我留了心。
周五下午,我提前结束工作,去了银行。
打印流水的时候,柜台后的女孩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长长的纸条吐出来,我一行行往下看。
工资转入,日常支出,偶尔的小额理财赎回……记录规整,直到最近。
我的目光停在两周前的一条交易记录上。
一笔五万元的转账,转出。
收款方名字:贾秀云。
备注栏空着。
机器嗡嗡的低鸣声,在安静的银行大厅里格外清晰。
空气有点凉,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却有些发麻。
走出银行,下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地上。
我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
车窗关着,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我自己有些重的呼吸声。
手机就在副驾驶座位上。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直到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我才拿起手机,拨通了赵明诚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背景音有些嘈杂,听起来像是在外面。
“喂?雨桐?”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甚至带着点轻松。
“你在哪儿?”我问。
“哦,跟同事在外面吃饭呢,有个项目弄完了,聚一下。怎么了?有事?”
“家里的那张共同储蓄卡,”我顿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两周前转了五万块钱给秀云,是你转的吗?”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似乎瞬间小了下去。
沉默了几秒钟。
“……嗯,是我。”他承认了,语气里带着点不自在,又有点强撑的理直气壮,“秀云那天不是说了嘛,想换车,差点钱。妈也打电话来说了,就帮一把,反正那钱暂时也不用。”
“那是我们换房的首付。”我说。
“首付不是还差不少嘛,也不急在这一时。”他的声音高了些,似乎对我的质问感到不快,“秀云是我亲妹妹,她开口了,我能不帮吗?那辆车她看了好久,志强跑业务也确实需要。你就不能……大气点?”
“大气点?”
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流光溢彩地掠过车窗玻璃。
“赵明诚,”我叫了他的全名,“这五万,是我连续加了三个月班,赶项目进度换来的奖金,存进去的时候,我说这是‘家的砖瓦钱’。你妹妹换一辆超出她负担能力的车,比我们一个家还重要,是吗?”
“你别上纲上线!”他显然恼了,背景音里传来别人劝“算了算了”的声音,他压低嗓子,“不就五万块钱吗?我年底奖金发了补进去不行吗?那是我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你就不能体谅一下?非要这么斤斤计较,弄得大家难堪?”
体谅。
斤斤计较。
我听着这些熟悉的词汇,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年,体谅了他妈的身体,体谅了他妹妹的困难,体谅了他工作不易、压力大。
体谅来体谅去,体谅到我们自己的计划一次次搁浅,体谅到我快不认识那个曾经也对自己有期待的自己了。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你转钱的时候,没想过要跟我商量一下。因为你知道,那是‘你妹’,而我的意见,不重要。”
“何雨桐!”他彻底怒了,“你非要这么说话是不是?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
想不想过?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
隐隐的,钝钝的疼。
“我想不想过,”我看着前方车流汇成的灯河,“取决于这个家里,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我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密闭车厢里回响。
后视镜里,银行招牌的灯光逐渐远去,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拐角。
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
周围是相似的钢铁外壳,里面坐着一个个归家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往哪里,是否也有这样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转账,一次无需商量的“帮助”,一场关于“大气”与“计较”的争执。
电台里放着软绵绵的情歌,歌词唱着不离不弃。
我伸手关掉了。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动着。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也有一张卡,是联名账户。
他说,以后这个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共同的,大事小事,都要有商有量。
那时他的眼睛很亮,看着我的时候,满是认真。
誓言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带着那时候的温度。
可如今,那张承载誓言的卡里,少了五万块。
不是丢了,不是花了,是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另一个方向。
流向了一个我永远无法成为“自己人”的地方。
04
公司秋季竞标的结果,在周四下午公布了。
我们团队苦熬了半年多的“凌云居”大型社区文化中心项目,中了。
消息传来时,办公区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欢呼。
年轻的助理抱着我又跳又叫。
项目经理老陈使劲拍着我的肩膀,眼眶有点红:“雨桐,关键时候还是你的设计方案镇住了场子!那面生态文化墙,评审组赞不绝口!”
我笑着,感觉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一些。
下午,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笑容满面,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雨桐,坐。这次你立了大功,公司决定,除了项目奖金按最高比例发放之外,晋升你为高级设计主管,独立带一个小组。下周人事命令就会下来。”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厚厚的。
“这是提前申请下来的一部分奖金,你应得的。回去好好休息两天,陪陪家人,也庆祝一下。”
我接过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厚度。
“谢谢总监。”
走出办公室,外面的阳光正好。
我捏着那个信封,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轻快的暖流。
第一时间,我想告诉赵明诚。
不是炫耀,只是想分享这份喜悦。
或许,这个好消息,能冲淡一些之前的龃龉。
或许,他能明白,我的努力,不仅仅是为了那份工资,也是为了我们曾经计划过的、更好的未来。
我拿出手机,找到他的号码。
刚要拨出去,屏幕却先亮了。
来电显示:婆婆。
我愣了一下,接通。
“雨桐啊。”婆婆的声音传来,不像往常那般带着刻意的热络,反而有些沉,有些冷。
“妈,有什么事吗?”我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
“我听明诚说了,”她开门见山,语速很快,“你最近在公司,又升职又拿奖金的,风光得很啊。”
我皱了皱眉:“只是项目顺利,公司正常的……”
“行了,别跟我扯这些。”她打断我,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你只顾着自己风光,有没有想过家里?有没有想过明诚?有没有想过你妹妹他们现在的难处?”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明白?”婆婆的声音尖利起来,“秀云换车的事,你是不是死活不同意?还在为那五万块钱跟明诚闹?何雨桐,你怎么这么自私!眼里就只有钱!明诚是你丈夫,秀云是你小姑子,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就该互相帮衬吗?”
“你倒好,自己赚钱自己捂着,看着亲妹妹有困难袖手旁观!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明诚娶了你,真是……我们老赵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让你帮衬一下家里,就这么难?”
她的声音又急又厉,透过电波砸过来。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窗外楼下花园里,几个同事正说笑着走过。
他们手里拿着咖啡,脸上是放松的神情。
“妈,”我听着自己平静到有些空洞的声音,“那笔奖金,是我加班加点半年换来的。秀云换车,不是交不起房租,不是吃不上饭,只是想要更好的。我们的首付,拖了三年了。”
“首付首付!你就知道房子!”婆婆更气了,“房子晚点买能怎么样?你妹妹这事能等吗?志强没个好车,生意怎么做?生意不好,他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你当嫂子的,心就这么硬?”
“明诚呢?”我问,“他也这么认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明诚就是太老实,太顾家,才被你拿捏!”她恨恨地说,“我告诉你,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说了算!那笔奖金,你最好拿出来,该帮衬的帮衬,该孝敬的孝敬。别以为赚了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还有,周末回来吃饭!当着你爸和妹妹的面,把这事说清楚!”
她说完,不等我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慢慢放下手臂,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有些模糊的脸。
窗外,刚才那几个同事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花园,和一棵叶子开始泛黄的银杏树。
手里那个装着奖金的信封,忽然变得很沉。
沉甸甸地,坠着手腕。
我原本想分享的喜悦,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我没有再给赵明诚打电话。
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把信封锁进抽屉最底层。
金属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而果断。
隔壁桌的同事探过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雨桐姐,晚上大家说一起去聚餐庆祝,你可得来啊!你是头功!”
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好,我去。”
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
只是心里那片刚刚升腾起的、微弱的暖光,已经被刚才那通电话吹来的寒风,彻底扑灭了。
也好。
有些光,本就不该期待照亮别处。
能温暖自己片刻,就够了。
05
周三上午,我正在核对一组施工图纸的细节。
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
瞥了一眼,又是婆婆。
最近她的来电频率高得惊人。
我放下绘图笔,揉了揉眉心,还是拿了起来。
“妈。”
“雨桐!你赶紧请假回来!”婆婆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命令口吻,“乐乐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五!秀云和志强去海南旅游了,飞机上联系不上!家里就我和你爸两个老的,哪弄得过来?你快回来,带孩子去医院!”
我看了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今天下午要和施工方开技术交底会,这套图纸必须最终确认。
“妈,我在公司有很重要的工作,走不开。您和爸先带乐乐去社区医院看看,或者打电话叫120。”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婆婆几乎是在吼,“孩子都烧成这样了,是你的工作重要还是孩子的命重要?社区医院顶什么用!我要去市儿童医院!你赶紧的,开车过来接我们!挂号排队那些,我们老年人哪搞得明白?”
“妈,我真的走不开。这个会关系到整个项目的推进,我必须参加。您让爸打个车,直接去儿童医院急诊,流程不清楚可以问导诊台。”
“何雨桐!”婆婆的声音气得发抖,“你还是不是人?有没有点亲情?乐乐是你亲外甥!你当舅妈的,就这么冷血?我叫不动你了是吧?好,我让明诚给你打电话!”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却觉得有点闷。
几分钟后,赵明诚的电话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些杂乱,像是在单位走廊。
“雨桐,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乐乐病得厉害。你那工作……能不能先放放?孩子要紧。”
“我下午有关键的技术会议。”我陈述事实,“图纸必须今天定稿,否则会影响后面所有工期。妈和爸可以打车去医院,或者,你可以请假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这边有个上级检查,走不开。”他的声音透着为难,“你知道的,这种时候……雨桐,算我求你,你就请个假吧。就这一次。妈年纪大了,爸又什么都不管,他们带孩子去医院,我真不放心。秀云他们也不在……”
“所以,就我该放心?”我打断他,“我的工作不重要,我的责任可以随意放下,就因为我是‘嫂子’,是‘舅妈’?”
“你别这么说话行不行?”赵明诚也急了,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烦躁,“这不是特殊情况吗?一家人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非要这么计较?”
又是体谅。
又是计较。
这些话,像循环播放的唱片,一次次刮擦着耳膜。
“赵明诚,”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堵着什么,“这些年,我体谅得还不够多吗?体谅你妈身体不好,体谅你妹妹家里困难,体谅你工作压力大。体谅到最后,我们自己的计划永远排在最后,我的时间我的工作永远可以被牺牲。这次,我不体谅了。”
“何雨桐!你——”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一时语塞。
“孩子生病,父母是第一责任人。其次是祖父母。再然后,才轮得到其他亲属。”我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晰,“贾秀云和孙志强选择在这个时候去旅游,是他们的事。你父母带不了,你可以回去。而不是理所当然地要求我放下一切去填补他们的空缺。”
“我也有我的责任,对我工作的责任,对我团队的责任。”我顿了顿,“还有,对我自己的责任。”
说完,我没再听他反应,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面上。
重新拿起绘图笔,对准图纸上的一个节点。
笔尖微微有些颤。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迫自己将所有情绪压下去。
线条、数据、比例、标注……世界收缩成眼前这些冷静而客观的存在。
下午的会议还算顺利。
图纸确认完毕,施工方提出了几个小问题,也当场敲定了解决方案。
散会后,老陈走过来,拍拍我:“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对?家里有事?”
“没事,陈经理。”我摇摇头,“有点累而已。”
“这次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他关切地说。
开车回家的路上,暮色四合。
等红灯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手机。
十几个未接来电。
婆婆的,赵明诚的,还有两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没有回拨。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这个城市很大,每天发生无数故事,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回到家,意料之中的冷清和凌乱。
赵明诚显然还没回来。
我踢掉高跟鞋,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房。
打开书桌最下方那个带锁的抽屉。
钥匙转动,抽屉滑开。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个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解开缠绕的棉线,封口有些紧,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我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不是文件。
是一叠叠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纸条、转账凭条、手机截图打印件。
最早的一张,是五年前的。
纸条边缘已经毛糙,上面的字迹是赵明诚的:“妈说家里冰箱坏了,急需换新的,从我工资卡转走了三千。下月补上。”
一张截图,是贾秀云的微信对话:“嫂子,乐乐幼儿园要交特长班费了,三千八,你直接转我微信吧,谢谢嫂子!”
一张银行转账回单,金额两万,备注空白。时间是我上次升职加薪后不久。
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年,从我们这个小家庭流出去的钱。
名目繁多:家电、学费、医药费、节日红包、旅游经费、买车“赞助”、装修“借款”……
有些赵明诚跟我提过,轻描淡写。
更多是我后来才陆续发现,或从婆婆、小姑子理所当然的语气中拼凑出来的。
我从未系统地整理过它们。
好像不去看,不去算,那些被掏空的痕迹就不存在,那些疲惫和委屈就可以假装忽视。
但今夜,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些泛黄的、冰冷的纸片,无声地摊开在那里。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清晰地展示着它的深度和形状。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最近的转账凭条,五万,给贾秀云换车的。
指尖拂过冰冷的打印字体。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了。
远处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闪烁着,映在玻璃窗上,又反射到这些纸片上,让那些数字看起来有些扭曲,有些虚幻。
我静静地坐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把它们一张张,按照时间顺序,重新叠放整齐。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整理一段即将被封存的、无关紧要的历史。
叠好的纸片,边缘对齐,握在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厚度和重量。
比下午那个装奖金的信封,要沉得多。
我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落下。
我开始抄录。
日期,事由,金额,经手人。
一笔,一笔。
字迹工整,清晰。
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单调而持久。
像时间的秒针,不紧不慢,却无可挽回地,走向某个终点。
06
民政局大厅比我想象的要亮堂。
人也比想象的多。
有和我们一样沉默的,有低声争吵的,也有个别看起来甚至有些轻松的。
空气里有种消毒水混合着纸张油墨的奇怪味道。
流程比结婚简单得多。
填表,交证件,回答几个程式化的问题。
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表情平淡,眼神很少离开电脑屏幕。
只在最后确认时,抬眼看了看我们俩。
“都想清楚了?”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赵明诚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我说。
她敲下最后一个键,打印机嗡嗡作响。
两本暗红色的小册子吐了出来。
她拿起印章,蘸了印泥,啪,啪,两声。
干脆利落。
“好了。”她把证件从柜台窗口推出来。
赵明诚先伸手拿走了他的那本。
指尖触碰的瞬间,他好像缩了一下。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本。
封皮光滑,还残留着打印机散发的微热。
钢印的凹凸感,清晰地硌着指腹。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大厅。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九月底了,暑气还没完全退,地面蒸腾起氤氲的热浪。
他走在我前面两步,背影挺直,但肩膀有些垮。
步速很快,像是要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我没有跟上去,在门口几步远的台阶上停了下来。
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没有立刻放进包里。
塑料封皮在阳光下,反着一点暗红色的光。
“离婚证”三个字,方方正正,不容错辨。
十年的光阴,纠葛,付出,隐忍,期待,失望……最后就凝结成这么个小本子。
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高楼林立,看不到我们曾经的家。
但我知道方向。
也知道,那个家里,次卧的窗户,挂着贾秀云喜欢的粉色窗帘。
那是她刚生完乐乐那年,来城里检查身体,暂住时换上的。
她说原来的颜色太素,看着没精神。
后来她走了,窗帘也没换下来。
赵明诚说,粉色也挺好,温馨。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落叶。
手里的证件,似乎被风吹凉了一些。
就在这时,挎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嗡嗡的,持续不断。
我空着的那只手摸出来。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跳动着那个备注:“贾秀云”。
我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又抬眼看了看马路对面虚空中的某个点。
然后,拇指滑向接听键。
“喂。”
“嫂子!”贾秀云的声音立刻钻了出来,脆亮,带着她一贯的、混合着亲昵与理所当然的语气,“你这个月两万工资该发了吧?直接转我卡里,我给乐乐报个编程班,名师小班,就差这笔钱了!上次那个夏令营你没给报,这次这个可不能再拖了,对孩子前途负责!”
她的语速很快,似乎根本没打算留出让人回应或思考的间隙。
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小孩的吵闹和电视广告声。
风吹动我额前的碎发,有点痒。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看着手里暗红色的小本子。
阳光落在塑料封皮上,那点反光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我说。
声音很轻,很平。
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有的背景音,小孩的吵闹,电视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抽空。
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沉默。
过了几秒,或许更久。
“……什么?”贾秀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尖细了许多,带着难以置信的僵硬,“嫂子,你……你刚才说什么?我信号不好,没听清。”
“我和你哥,”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刚刚,在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我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她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此刻会是怎样错愕、继而可能涌上愤怒的表情。
“何雨桐!”尖利的声音猛地炸开,带着被冒犯的怒气,“你开什么玩笑!这种话能乱说吗?你和我哥离了?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刚才。”我的目光从虚无的远处收回来,落在台阶缝隙里一株顽强生长的小草上,“至于为什么……你可以去问你哥,或者,问问你自己。”
“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有些刺耳,“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哥的事?还是你嫌我们家拖累你了?何雨桐,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离了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一个三十多的女人,离了婚还能找到比我哥更好的?”
我听着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和指责,心里一片奇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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