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在中国的流行音乐史上找出一个真正具有“开山鼻祖”意味的女性,很多人脱口而出的名字大概率是李谷一。
毕竟,一年一度的《难忘今宵》早已将她的声音刻进了中国人的DNA里。
但如果你去问李谷一,谁是她心里真正高山仰止的偶像?她会毫不犹豫地给出一个名字:朱逢博。
在那个百废待兴、文艺界刚刚复苏的七八十年代,民间一直流传着一句响当当的名号——“南朱北李”。
北边,是叱咤风云的李谷一;而南边,则是撑起大半个中国歌坛的上海名伶朱逢博。
朱逢博出生在一个妥妥的高知家庭,父亲是极具威望的水利专家,母亲在中学执教。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的女孩,脑子里装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星辰大海。
小姑娘从小就把居里夫人当成人生标杆,一门心思只想搞事业,到了高中,更是立下了要当一名顶尖建筑师的宏愿。
她不仅敢想,还真能做到。1955年,朱逢博一举考入同济大学建筑系。
那可是极其硬核的六年制王牌专业,她硬是凭着过人的脑力,拿下了门门功课满分的逆天成绩。
因为实在太优秀,还没毕业,她就被学校挑中,直接送到前苏联的“伊里奇号”轮船上当翻译。
长得漂亮,脑子顶配,前途无量,这剧本怎么看都是一代工程界女强人的路子。
可偏偏,老天爷觉得这出戏还不够精彩。
1960年的春天,23岁的同济高材生朱逢博,跟着学校队伍去上海的一个建筑工地搞慰问演出。
恰好,上海歌剧院的人也在那儿搭台子。朱逢博上台随便亮了一嗓子,底下的歌剧院领导眼睛都直了:这声音,这天赋,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领导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当场拍板,要把这个盖房子的姑娘作为“特殊人才”挖到歌剧院来。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朱逢博迎来了这辈子最痛苦的一次抉择。一边,是苦读五年、马上就能拿证上岗的建筑师金饭碗;
另一边是从零开始、前途未卜的声乐大坑。对于一个学霸来说,放弃沉没成本需要极大的魄力。
但骨子里的那股对艺术的莫名冲动,最终让她把心一横,一头扎进了音乐的世界。
隔行如隔山,半路出家的苦,只有自己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进了歌剧院,她深知自己底子薄,被送到上海音乐学院进修后,简直像个拼命三郎。吴少伟、鞠秀芳、任桂珍这些乐坛前辈,都曾被她缠着讨教过。
而真正让她脱胎换骨的,是著名歌唱家王昆。当年王昆在上海演《白毛女》,初出茅庐的朱逢博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被安排在侧幕拉大幕。
别人拉完幕就去休息了,她倒好,找块幕布一裹,就蹲在黑漆漆的角落里,竖着耳朵死死盯着舞台,琢磨人家怎么换气,怎么抒情。
王昆一看,这小姑娘眼里有火啊!一番考察下来,主动把她收为徒弟。有了名师指路,朱逢博的天赋如同火山喷发,彻底压不住了。
1965年,芭蕾舞剧《白毛女》横空出世,28岁的朱逢博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巅峰——为女主角“喜儿”配唱。
《北风吹》《扎红头绳》,这些如今听来依然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绝唱,全出自她口。
最绝的是那段《喜儿哭爹》,她大胆地把民间小调和传统戏曲的唱腔揉捏在一起,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当时有个特别有意思的段子。在剧中扮演“大春”的顶尖舞蹈家凌桂明,后来跟人吐苦水:
每次他们在台上拼了老命地跳跃、旋转,结果底下的观众连看都不看一眼,全伸着脖子往乐池里瞅,就为了找那个唱歌的朱逢博在哪儿。能把幕后配唱唱得抢了台前主角的戏,这实力,真可谓前无古人。
就在事业一路狂飙的时候,属于朱逢博的爱情也悄然降临。对方不是什么达官显贵,而是和她势均力敌的乐坛大佬——施鸿鄂。
施鸿鄂比朱逢博大3岁,典型的音乐神童,16岁进上音,后来被送到保加利亚喝过洋墨水,圈内人都尊称他一句“中国的帕瓦罗蒂”。他唱的那首《松花江上》,在当年的火爆程度绝对不亚于今天的热歌榜首。
这两个人的恋爱史,如果拍成偶像剧,绝对能让人笑出声来。朱逢博长得明艳大气,又是当红炸子鸡,身边自然围着一圈狂蜂浪蝶。
可她偏偏对性格闷葫芦一样的施鸿鄂情有独钟。施鸿鄂其实也早就对朱逢博芳心暗许,但他实在太腼腆了,硬是把爱意憋在肚子里,一声不吭。
朱逢博在心里急得直跺脚,暗骂这男人真是个“榆木疙瘩”。但碍于那个年代女孩子的矜持,她也不好硬扑上去。
就这么硬生生耗到了1967年的春天,朱逢博突然打听到,单位里居然有热心肠要给施鸿鄂介绍对象!这下她坐不住了,什么矜持,什么面子,统统靠边站。
她直接杀过去,主动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这段由女方“霸王硬上弓”促成的姻缘,最终在1967年的建军节那天修成正果。
婚后的第二年,他们的独子施劲出生了。可那会儿正是两人满世界演出的黄金期,连睡个囫囵觉都是奢侈,哪里有时间带孩子?
无奈之下,只能把襁褓中的儿子寄养在亲戚家,这也成了朱逢博心里一块长久的伤疤。
1974年朱逢博被选入中国艺术团,北上进京。这对恩爱夫妻不得不开启了漫长的异地恋模式。
但也正是在北京的这段日子,朱逢博收获了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是成了死党的作曲家谷建芬,另一个,就是前文提到的李谷一。
那时候的李谷一,已经凭着《妹妹找哥泪花流》在歌坛有了姓名。但在朱逢博面前,李谷一完全就是个迷妹。
一个婉约空灵,游走在通俗与美声之间;一个深情甜美,跨界于通俗与民族之中。两人惺惺相惜,“南朱北李”的佳话就此不胫而走。
要知道,那个年代的闺蜜情,可不是今天在一起喝喝下午茶那么简单,那是要担风险的。
有一次公开演出,朱逢博唱了一首叫《宝贝》的歌,情到深处,她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像母亲哄孩子睡觉的摇晃动作。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肢体语言,居然被人无限放大,上纲上线地进行了一番狂风暴雨般的批判。
在那个稍有不慎就会惹火烧身的特殊时期,所有人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谁也没想到,李谷一站了出来。她根本不顾自己的前途,顶着巨大的压力替朱逢博仗义执言,到处替她奔走呼号、打抱不平。
这份敢于在悬崖边上拉你一把的恩情,让朱逢博彻底认定了这个妹妹。这辈子她们的命脉算是连在一起了。
熬过了岁月的风霜,到了八十年代,朱逢博迎来了属于她的黄金大时代。
《请茶歌》《金梭和银梭》火遍大街小巷。1983年,她去找好闺蜜谷建芬邀歌。
谷建芬在钢琴前刚弹了一遍《那就是我》的旋律,朱逢博眼泪就下来了,当场拍板:这歌我唱定了!后来这首歌甚至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收录到了亚太地区的音乐教材里。
她不仅仅是个守旧的歌唱家,她的眼界比谁都超前。她是大陆第一个敢把台湾校园民谣引进来的人。
《橄榄树》《踏浪》《外婆的澎湖湾》……多少大陆年轻人的流行音乐启蒙,都是通过朱逢博那把嗓子完成的。
1986年马上就知天命的朱逢博又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联合老搭档屠巴海,愣是拉起了一支队伍——上海轻音乐团,这也是中国第一个轻音乐团。
当了团长后,她简直操碎了心。台上,她是个严苛到极点的魔头,任何一个音符不对都要重来;台下,她却成了所有团员的“老娘”。
谁受了委屈,谁遇到了麻烦,她全都在前面扛着。跟着朱逢博,大家心里就一句话:“跟着老娘,绝不挨饿受欺负。”那几年,乐团火得一塌糊涂,一天连演三场,底下依然人山人海。
可老天爷似乎总是见不得人十全十美。事业风光无限的朱逢博,在家庭里却迎来了最残酷的试炼。
1992年丈夫施鸿鄂被查出严重的心脏病,必须做搭桥手术。看着病床上虚弱的爱人,朱逢博没有一丝犹豫。
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团长不见了,她雷厉风行地推掉了几乎所有的演出,彻底回归家庭。
每天买菜、做饭、熬药、陪护,她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着丈夫。她常常幻想着,等老头子病好了,他们要一起去庆祝金婚,甚至钻石婚。
然而,2008年3月11日,那个让她倒追的“榆木疙瘩”,那个和她相濡以沫了41年的老伴,因为突发心源性心脏病,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朱逢博71岁。在最需要人陪伴的晚年,老伴的离去抽干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
她变得沉默,不爱出门,甚至偷偷打听起了养老院的地址。
她觉得自己老了,儿子施劲从小也没带在身边,她实在没有底气去麻烦儿子一家。
可她低估了血脉里的羁绊。
得知母亲的想法后,一直对父母心存感恩的施劲红了眼眶。他不仅果断否决了养老院的提议,还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卖掉自己在市区的一套两居室,加上手头的积蓄,直接跑到上海郊区买了一套200平米的带小院的复式楼。
他的安排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尽孝:一楼宽敞明亮,留给母亲住,不用爬楼梯,还有一个小院子可以晒太阳;二楼是他们小两口的生活区。
既能一碗汤的距离随时照顾,又给彼此留足了体面的私人空间。
施劲的妻子是一位通情达理的人民教师,不仅毫无怨言,反而主动承担起开导婆婆的任务。
为了让母亲过得舒心,施劲甚至咬牙请了两个保姆,一个专管一日三餐,一个24小时贴身陪护。
时间走到了2019年,上海东方卫视的春晚舞台上,出现了一幕让无数电视机前观众瞬间破防的画面。
82岁的朱逢博,和74岁的李谷一,在阔别多年后,紧紧相拥。
两个满头白发的老姐妹,抱住的不仅是半个世纪的风雨同舟,更是那个属于中国流行音乐最纯真、最热烈的滚烫时代。
到今天,朱逢博已经88岁了。
那头黑发已经全白,曾经风华绝代的脸庞也爬满了岁月的沟壑。但如果你偶尔在上海轻音乐团的台下碰见她,你依然会被她身上的精气神所折服。
她不再是舞台的中心,但只要有老搭档屠巴海和那群曾经的团员在,她就永远是那个让人安心的“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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