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杭州上城区马市街。
方谷园2号的大门紧闭着。这是一座占地1.3亩的清代大宅,青砖黛瓦,马头墙高高耸立。院子里有两层木结构主楼,雕花的门窗,青石板的台阶。870平米的建筑面积,搁在杭州城里,算是头一等的房产。
这天,一封从北京来的挂号信,寄到了杭州市房管局。
办事员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房产捐赠声明。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钱学森。
声明很简单:将位于杭州市上城区方谷园2号的私有房产,无偿捐赠给国家。
办事员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下。他核对了一遍产权档案,确认无误。然后拿着那份声明,坐了很长时间。
1911年,钱学森出生在上海。可他的根在杭州。
这座方谷园2号的老宅,是他母亲的嫁妆。清末民初,江南富商章家把这座宅子给了女儿章兰娟。章兰娟嫁给钱均夫后,这座宅子就成了钱家的产业。
钱学森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三岁那年,他被带回杭州,在老宅里学会了认字,学会了背诗。后来他考进上海交大,每逢寒暑假,都要回杭州住一段。
老宅里有他的书房,有他种的那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他喜欢坐在院子里,听母亲讲章家的故事。
他后来在美国待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想起杭州的时候,总会想起那棵石榴树,想起院子里夏天晒得发烫的青石板。
1949年新中国成立,钱学森在加州理工当教授。
那年他才三十八岁,已经是世界顶尖的空气动力学家。他的工资高得吓人,加上各种顾问津贴,一个月顶美国中产阶级一年挣的。可他从不买房,不买保险,不存美元。
美国联邦调查局查过他的账户,查来查去,发现一个让他们想不通的事:这个赚大钱的人,银行里几乎没有存款。
他们把他叫去问,问他钱都去哪儿了。
钱学森说了一句话,后来被记录在档案里:“我姓钱,但我不爱钱。我是中国人,没打算在美国买地置业。”
美国海军次长金贝尔听了这事,跟司法部的人说了一段话,后来成了名言:“这个人的价值,抵得上五个海军陆战师。我宁愿在美国把他毙了,也不能放他回中国。”
1950年,钱学森被扣住了。
行李被扣,人也被软禁。那几年,他出不了美国,回不了国。可他也没闲着,把研究转到工程控制论,写了一大堆手稿。那些手稿后来成了《工程控制论》的初稿,成了中国航天事业的种子。
1955年,他终于回来了。
回国的时候,他没带回一分钱存款,没带回一栋美国房产。他带回的是一堆木箱子,里头装满了手稿、推演公式、前沿文献。
海关的人打开箱子检查,翻来翻去没翻出什么值钱东西。有人小声嘀咕:这人在美国待了二十年,就带回来这?
钱学森听见了,没说话。
回国第二年,他的《工程控制论》出版了。
苏联人看了,觉得这书不得了,组织专家翻译成俄文,在全苏联发行。稿费从莫斯科汇过来,一笔巨款——1.15万元。
那会儿的1.15万元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人月工资三十多块,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个数。在北京,这笔钱能买好几套四合院。
钱学森收到汇款单,看了一眼,对秘书说:“把这笔钱转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秘书愣住:“全转?”
“全转。”他说,“学校刚建校,缺设备。”
1.15万元,一分没留,全进了科大的账户。
1960年,他又写信给杭州房管局,要把方谷园2号那座1.3亩的宅子捐给国家。
办事员不敢做主,报告上去。上面批下来:宅子收下,产权人姓名保留。
所以档案上写着:杭州市上城区方谷园2号,代管房产,产权人钱学森。
后来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
1994年,他得了何梁何利奖,一百万港币。支票到手,让秘书转给西部治沙工程。2001年,又得了一笔百万级奖金,同样原路转给科研单位。
他自己给自己定了四条规矩:不题词,不写序,不出席商业活动,不接受采访。这四条,他守了几十年。
晚年他住在北京一个普通红砖楼里,家里铺着木地板,踩上去嘎吱响。有记者去采访,问他想不想回杭州看看。他说想,可是走不动了。
2009年,钱学森去世,九十八岁。
现在的方谷园2号,已经对外开放了。
门口挂着牌子:钱学森故居。里头陈列着他的手稿、照片、穿过的中山装。那棵石榴树还在,夏天还是那么绿。
来参观的人很多。有学生,有老师,有外地来的游客。有人在这待半天,盯着那些手稿发呆。也有人转一圈就出去,在门口拍个照,走了。
不知道他们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六十多年前那封挂号信。
那个把1.3亩宅子交出去的人,没有在这老宅里留下任何个人资产。可他的名字,永远刻在了产权档案上。
当年那些在杭州西湖边抢地盘的军阀政客,早就不剩什么了。他们的豪宅有的易主,有的破败,有的被拆了盖高楼。
只有这座老宅,干干净净地立在那儿,产权人那一栏,还写着三个字:钱学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