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七世纪左右,齐桓公在临淄城中大肆修建宫室、市肆,街市里人声鼎沸,各色商贾云集,有一种生意却被悄悄安排在宫墙之内,专门负责“夜间财政”。这套制度的操盘手,是管仲;而在二千多年后的话本小说里,这个行当的掌柜,却换成了一个刺耳的称呼——“老鸨”。
很多人第一次看见“老鸨”这个词,都是在戏曲、评书或者旧小说里。骂人骂到难听处,总会甩一句“你这老鸨子”,似乎既下流又不堪。可稍微停下来想一想,这里面的问题就来了:青楼老板娘明明是人,怎么会和一只鸟绑在一起?偏偏这种鸟在今天几乎没人见过,却在古书里频繁露面。要说这里面没点讲究,谁都不信。
有意思的是,把“鸨”写进文字里的古人,其实既没去过现代动物园,也不知道什么“动物行为学”,全凭肉眼观察和想象,就给这只鸟扣上了“淫”的帽子。正是这顶帽子,最后扣到了青楼女人头上。
一、“只有雌鸟没有雄鸟”?古人怎么看鸨
翻检现存的先秦文献,“鸨”这个字出现得并不算多,《尔雅·释鸟》里简简单单一句:“鸨,地鵏也。”意思是说,这是一种在地上活动的大鸟。后来的注家加了说明,说这鸟“体大而肥,色杂,中村好食之”。可见在许多地方,鸨一开始只是“桌上的一道菜”。
真正把鸨和“淫”联系起来的,是《说文解字》一类的训诂书。东汉许慎收集前人说法,写下“鸨,淫鸟也”。再到明清的《广雅疏证》《草木鸟兽虫鱼疏》之类,干脆添油加醋,说鸨“无雄而多雌,与群鸟通”。意思很直接:这鸟只有母的,没有公的,只要有别的鸟上门,它都愿意交配。
这种描述确实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古人站在田野里,看见一群大鸟在地上鼓着脖子、张着翅膀打滚,动作又夸张,又不避人,自然往“风流好色”那边联想。再加上雄鸨交配完就一走了之,雌鸨独自留在原地,时间长了,旁观者就得出怪结论:怎么身边都是雌的,难道雄鸟根本不存在?
从现代动物学看,这种说法问题太大。鸨,属于鸨科,是大型陆栖鸟类,有明显的雌雄二型。成年雄鸨体重可达二十斤甚至更高,羽色更鲜亮,胸前及颈部有显著饰羽;雌鸨体型稍小,颜色素一点。繁殖季时,雄鸨会在开阔地“炫耀场”上表演:鼓起胸腹的气囊,展开翅膀,尾羽上翘,围着雌鸨转圈,动作确实有点夸张。
这种“集体炫耀”的求偶方式,古人看不懂原理,却看得一清二楚,时间久了,就产生一种错觉:这鸟成天在地上求欢,雄的来去匆匆,人一走近,就剩一堆雌鸟蹲着不动,于是才有了“无雄”“多淫”的说法。
等到明清时期,文人好附会,把“淫鸟”“无雄”的形象往风月场所一挪,青楼里的宿娼、老成妓女,就被形容成“如鸨之雌”,久而久之,“鸨”就从鸟名变成了人名。
二、从“女闾七百”到“青楼”,风月行当是怎么一步步成型的
要搞清“老鸨”这个称呼的来历,离不开青楼、妓院制度本身的演变。青楼不是一开始就跟卖笑勾连在一起的,它原本是个挺体面的词。
曹植在《美女篇》里写过一句广为流传的诗:“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这里的“青楼”,指的是贵族宅第中油漆成青色的楼阁,住的是名门闺秀。那时候,青楼代表的是富贵、庄严,与“妓院”压根不沾边。
转折出现在宋元之际。随着城市经济繁荣,市民文化兴起,坊间出现了大量以歌舞、陪酒为主的娱乐场所。元代文人编戏写曲,喜欢用含蓄一点的词,渐渐把“青楼”这个原本雅致的词借来,指代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到了《青楼集》《西厢记》等作品流行之后,“青楼”等于妓院,差不多就成了公认。
追溯妓院的制度起点,必须提到春秋时的齐国。齐桓公称霸诸侯,离不开管仲这位老相国。管仲在政治、经济上有很多创举,其中一项在后人看来比较“辣眼睛”——在宫中设女闾。
《战国策·齐策》中有“女闾七百”的记载。按照当时“二十五家为一闾”的习惯说法来反推,这“七百”其实是女户的数量,折算下来,官府掌控的女性人口十分惊人。明末的《坚瓠集》还记载了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大意是管仲“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讲得直白,就是经营官妓,赚国家财政的钱。
这些官妓从哪儿来?多半是战俘、罪犯家属,或者贫苦人家的女儿,被编入统一管理,生活在宫廷或官署设立的营舍中。白天可能承担歌舞、乐伎的工作,夜里则接待达官权贵、富商豪族,收入由国家统一掌握。听起来冷酷,但在当时,和被直接卖作奴隶相比,这已经是另一种“利用方式”。
自从齐国开了这道口子,后世各朝各代,多少都会借鉴。勾践卧薪尝胆时,用“寡妇与妓”犒劳将士;秦汉以后,官府苑囿、乐府、教坊里,都有专职的女乐伎。到了唐代,教坊司成为管理音乐、舞蹈、歌伎的正式机构,一些出身寒微的女子,借着歌舞技艺,甚至能得到皇室、权贵的青睐。
不过,唐以后奴隶制逐渐衰落,民间经济力量增强,私人经营的酒楼、歌馆冒了出来。原本属于官方的乐伎,一部分被释放,一部分逃散,又一部分干脆跳槽,投身民间。她们带着自己的手艺,成了各城市里“高水平娱乐业”的骨干。这个时候,社会上真正意义的“私营妓院”,开始成规模地出现。
在这种背景下,一个新角色就站到了台前:专门负责打理这些场所的女掌柜。她既要懂得门道,又得会看人,会说话,还得对各种规矩烂熟于心。人物形象一立起来,社会就要给她找个称呼。这个称呼为什么没有用“掌柜娘”“院主”,偏偏选了“鸨”?这就要看文人、百姓如何把那只“淫鸟”往这位掌柜身上影射了。
三、误解叠加的结果:鸟被说“淫”,人被称“老鸨”
在文人笔下,“鸨”与“娼”的联结,最晚在宋代就已有迹象。到明代,这个词已经相当普及。《元曲选》中直接说:“妓女之老者曰鸨。”再往下,话本、传奇、说唱,动不动就提“鸨母”“鸨儿”。看多了,读者自然以为,“老鸨”天生就是青楼老板娘的专名。
为什么是“老鸨”,而不是“老鹤”“老雁”?这里面有几层心理暗示。
其一,鸨的“地栖性格”。和大雁、大鹰相比,鸨不善飞行,更喜欢在地上慢慢踱步。古人眼里,飞得高的鸟,总归象征着清高、超然;老在地上蹲着的,看着就有点“俗气”。这种“贴地气”的形象,很容易被用来暗指“尘世中挣扎的女人”。
其二,求偶动作引人误会。雄鸨鼓囊、张翅、转圈的表演,落在不了解情况的旁人眼里,简直就是“当众求欢”。更何况,鸨多生活在开阔地,人一靠近,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古代缺乏系统观察,对动物行为的解读往往参杂了道德评判,于是“淫鸟”的名头就这样被贴上去。
其三,“无雄”的传说。有了这条,就更方便拿来做文章。没有雄鸟,只与群鸟通,听上去就像是“谁来都行”“不挑客人”的隐喻。文人很善于造这种“冷嘲热讽”的比喻,于是买春、卖春的场所,自然就借这层含义,把“鸨”安到了掌柜身上。
值得一提的是,“老”字在这里并不等于年纪大,而是资历深。很多老鸨本身就是出身青楼的老妓女,年轻时可能是头牌,年华渐老之后,转为经营管理。她们熟悉行规,也知道如何谈价钱,如何教新人讨好客人。所以“老鸨”其实是“有经验的鸨”,而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非得画着厚粉、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从动物学角度讲,鸨鸟冤得不轻。现代研究发现,鸨的繁殖方式和其他鸟类并无本质差别,只不过雄性实行“一夫多妻”“交配即走”的策略,把孵卵、育雏的任务全部丢给雌鸟。2014年,西班牙有学者研究大鸨的饮食习性,发现雄鸟求偶季节会刻意吃一些含毒昆虫,通过体内积蓄的微量毒素来杀灭寄生虫。求偶展示时亮出羽毛、暴露身体部分,其实是在向雌鸟“展示健康体征”,并非真的“放荡无忌”。
古代没有这些知识,只看见雌鸨单独带着小鸨走来走去,又搬不上树,飞不很远,自然就想歪了。鸟被误解了几百年,人则借这场误解,找到了一个带讥讽意味的称呼。
四、青楼里的老鸨:精明、残酷,也有无奈
明清时期,城市娱乐业发达,青楼的形象变得具体起来。地方志、笔记体杂著里多有记载,许多城中著名妓院,门口挂着的并不叫“妓院”,而是“酒楼”“乐户”“花馆”“歌台”之类的牌匾。真正管事的,多是女人,她们被称为“妈”“妈妈”“鸨母”“鸨头”,口气亲昵,实则掌控生杀大权。
小说将这种人物放大,塑造了很多经典形象。比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里,李甲买的是“名妓”,其背后就站着一位精于算计的老鸨;《金瓶梅》中,西门庆常去的勾栏酒楼,每一处都有一位“讲规矩”的掌柜娘。故事里,她们往往尖嘴薄舌、贪财好利,逼迫姑娘们接客,让人读着心里不痛快。
但如果从制度层面看,这角色远比“坏女人”复杂。老鸨要做的事,远不只是“撮合男女”。
她们得是“营销高手”。一个新人进门,先要改名字,起个好听的艺名。长得清秀一点的,可以叫“玉娥”“素云”;有点神似历史美人的,就取名“小西施”“小夷光”。背景故事也要编:“原是官宦千金,家道中落”“本是书香门第,被骗入勾栏”……这些套路说多了,客人未必全信,但多少会被勾起一点怜惜之心。
她们同时还是“培训师”。入行的女孩,不仅要学唱曲、弹琴,还要懂得对答文人、侍候酒席。有些老鸨当年就是教坊出身,知道什么腔调该拖长,哪一句词要咬字清楚,出手教的东西,往往比一般师傅更细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名妓能写诗填词,在文人圈里混得风生水起,背后常有一位老鸨在运筹布局。
更难的是,她们必须是“外交家”。青楼要开门做生意,总会惹到衙门。税要交,例要送。哪天地方上来个“肃清风化”的命令,很可能一夜之间查封一片。老鸨要提前打点衙役,哪家公子闹事,哪位官员贪杯过界,都要心中有数。有人要赎身,有人欠账不还,有人打架斗殴,事情一件件,处理不好就出大祸。
还有一项工作,常被忽略,那就是“账房先生”。每个姑娘进门,都有一纸卖身契,写明价钱、年限。衣食、化妆、打点关系,全算在姑娘头上。表面上看,她们天天有客,银子哗哗进门,实际上账一结,欠的总比赚的多。老鸨一边收账,一边放账,甚至搞“分期付款”,有客人赊账,有姑娘预支,这已经接近早期的“金融操作”。
在这样的结构里,“老鸨”既是压在女孩头上的那只手,也是被更大制度压着的一环。很多老鸨年轻时也是被人卖来的,熬了十几年,才从“下人”变“掌柜”。有的可能狠心逼良,有的也许暗中放走几个看着可怜的姑娘。这些复杂的细节,史书不爱写,小说则常常用夸张笔法一笔带过。
有句民间的话说得很直:“青楼里没有真正的赢家。”客人寻欢,一掷千金,不过是昙花一现;姑娘青春一过,多数无处可去;老鸨看似站在顶层,哪天遇上严查、官司,说翻就翻。正因如此,“老鸨”这个称呼在民间带着一种微妙的味道——既嫌弃,又有几分畏惧。
五、鸟与人的命运:一个称呼背后的冷意
再回头看看鸨鸟本身,它的命运其实更惨。作为重型鸟类,鸨不擅长长途飞行,遇到危险时常常选择奔跑而不是起飞。在冷兵器时代,人类捕猎它已经不难;到了枪支大规模使用的近现代,大批鸨被当作猎物、军粮,数量急剧下降。十九世纪以后,欧洲的大鸨基本销声匿迹,局部地区偶有零星记录,也难挽大势。中国境内的鸨,如今也被列入濒危物种之列,有些地区几乎再难一见。
古人之所以能看见鸨的求偶场景,是因为它在平地上展示,距离人类活动区域并不远。这种“容易被观察”的特征,在早期给它带来的是“戏谑的目光”和“淫荡的名声”,到后来,则直接变成猎人的枪口、网罗。很难说哪一种更无情,只能说,同样是被误读的一生。
人类社会里,“老鸨”这个称呼也带着类似的冷意。有人把它当成骂人的利器,似乎只要扣上这个帽子,就能把一个女人打到尘埃里去。可顺着历史往回走,能看到的,是一张张被制度裹挟的脸:卖身为娼的少女,争抢客人的中年女子,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的掌柜娘,以及那些在深夜里悄悄叹气又装出笑脸的人。
某种程度上,这只“被说成淫荡”的鸟,和这个“被骂做老鸨”的职业,是在两个不同世界里承受误解的对象。一边是自然界中被错误描述的生物,一边是社会结构下被妖魔化的角色。历史给它们安排了同一个字,却没有给太多辩白的机会。
在古书里,鸨的形象再怎么不堪,终究只是纸上的墨迹;青楼里的老鸨再怎么世故精明,也终究被时代抛在身后。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听起来刺耳又颇能勾人想象的词。等到今天还能提起“老鸨”,大多只剩笑谈,至于那只真正的鸨鸟,能叫出它模样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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