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把广州的房子退了,把所有家当打包进一辆小货车,跟着那车过了珠江,一路向西。朋友都问我为什么,退休了不留在省城大医院旁边,反倒跑去一个“别的地方”。我没解释太多,只是说去试试。结果这一试,就住满了一年。现在如果有人再问我搬家的事,我会告诉他:从广州到佛山,换的不是一个地址,是一种活法。
佛山这地方,地理上挨着广州,坐个地铁就晃过来了,但骨子里的那股气韵,完全不同。刚来的时候,我最爱干的事就是往老城里钻。就拿禅城那些个老街巷来说吧,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抬头是镬耳屋高耸的墙垣,那线条像一本翻开却永远读不完的书。走几步就是梁园,不像别处园林那般拘谨,这里的石舫、曲廊,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是那种文人雅士自家后院的亲切。而在那祖庙里头,看着屋脊上琳琅满目的公仔瓦脊,听着老人家说这瓦脊上每一出戏文,我才恍惚明白,佛山人的讲究,都藏在里头了 。
要说真正让我这颗“老广州”的心定下来的,是那一场轰轰烈俗的“行通济”。今年正月十五,我也学着本地人的样子,举着风车,提着生菜,汇入那座四百岁通济桥的人海。周边全是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嘴里念叨着那句听了就忘不掉的“行通济,冇闭翳”。我身边有个老佛山,七十多岁了,被儿子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得特别虔诚。他说他打小就在这桥边钓鱼,这桥从木头的变成石头的,他也从娃娃变成了爷爷。那一刻,桥下没有水,流过的全是时光 。我混在人潮里,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祈福声,觉得心里那些在都市里积攒了几十年的“闭翳”,好像真的被这阵仗给冲淡了。
在佛山住久了,你会发现这里的山水不只是用来看的,更是用来“过日子”的。孩子们周末来看我,我们不去商场,而是坐船去西樵山。那山不高,但名声大得很,被称为“珠江文明的灯塔”。我们沿着石阶慢悠悠地走,不看时间,只看风景。山下那一片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都点名称赞的万亩桑基鱼塘,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棋盘,把岭南人的智慧摆在大地上 。有时候我们也往三水跑,在江根村停下,爬上昆都山,就为了看一眼“三江汇流”的奇景。西江水浊,北江水清,两股水在思贤滘相遇,缠缠绵绵,清浊分明,当地人管这叫“鸳鸯江” 。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这前半生的纷繁复杂,也在这江水里被梳理得清清楚楚。
当然,一个人过日子,吃是不能对付的。佛山的吃,不像广州酒楼那般讲究排场,它更野,更有趣。我跟着一群本地老友,专门跑去三水白坭的那个西江河鲜美食街,钻进一间龙船主题的农庄。你见过用一条13.8米长的真·龙船当桌子吃饭吗?我第一次见,惊得说不出话。更绝的是那端上来的“冬瓜船”,一整条长冬瓜挖空了,里面盛着汤,鲜甜的虾、贝、肉丸,全浸在冬瓜的清甜里 。老友们笑我大惊小怪,说这就是他们的日常。吃着吃着,窗外锣鼓喧天,原来是河涌里有人在训练龙舟。桨声、水声、吆喝声,就着碗里的鸡煲蟹,我才懂了,什么叫“生活在此处”。
最让我感慨的是,佛山这座城市,好像专门为我们这些“银发族”准备好了拥抱。有一次去大沥的孙女玩,她拉着我去什么海洋亲子乐园,我心里还嘀咕,这地方哪是我这把老骨头去的。结果到了才发现,人家有个“乐龄坊”,专门为我们这些长者准备的。看着那些美人鱼表演,摸着那些海洋生物,孙女在笑,我也在笑。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是在被“照顾”,而是在被“邀请”,被邀请重新参与到这个热闹的世界里去 。后来我才知道,南海那边还开了专门的健康生活体验馆,不是那种沉闷的养老院,而是像个“健康生活MALL”,有律动俱乐部,有中医诊疗,它告诉你,老去这件事,也可以很积极,很时髦 。禅城那边更不用说,把香港的养老模式都引进来,医院、医保都打通了,在这儿养老,心里踏实 。
住了一年,我最大的改变是学会了“慢”。以前在广州,生活是赶出来的;现在在佛山,日子是品出来的。清晨在公园看人打太极,下午在祠堂边听几曲私伙局,傍晚去东平河边看白鹭归巢,看世纪莲体育中心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子 。我也搞懂了为什么本地人对祠堂那么看重,那不是迷信,那是根。就像三水白坭的陈氏大宗祠,祠堂里不仅有香火,还有图书馆、书法班,七百年的族谱就摆在里头,告诉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你从哪里来,你的家风是什么 。
所以你看,从广州搬到佛山,改变的不仅仅是我身份证上的住址。而是我推开窗户时,闻到的不再是汽车尾气,而是西江飘来的湿润的风;是我走在路上,耳边不再只是嘈杂的喇叭声,而是粤剧婉转的唱腔和龙舟鼓点激昂的节奏。这座城市用它千年的文脉、温润的山水和滚烫的烟火气,把“退休”这两个字,重新定义了一遍。它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精彩人生的,温柔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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