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绿本子还有点硬,边角硌着掌心。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三月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说不清是麻木还是解脱的感觉。五年,整整五年,从满怀憧憬到心如死灰,最后浓缩成手里这本轻飘飘的离婚证。
前夫周子明站在我旁边两步远的地方,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嘴角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笑意。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来参加什么庆典,而不是结束一段婚姻。
“行了,手续都办完了,两清了。”他收起手机,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终于处理掉的麻烦,“按协议,你净身出户,女儿抚养权归我,以后没什么事就别联系了。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点施舍般的优越感,“看在你跟了我五年的份上,我私人转你五万块,就当……分手费吧。以后好自为之。”
我看着他,没说话。阳光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睛。五万块?买断五年青春,买断我当初带来的嫁妆和这些年暗地里的付出,买断他们周家以为我一无所知的那些算计。真便宜。
“钱就不用了。”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协议怎么写就怎么来。我只要我的私人物品,下午会去拿。”
周子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这“慷慨”的五万块,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东西妈已经帮你收拾好了,就放在门口那个旧纸箱里。你拿了赶紧走,别耽误时间。”说完,他不再看我,径直走向路边一辆崭新的宝马,副驾驶的门打开,一个年轻娇俏的女孩探出头,甜甜地叫了声“子明哥”。他笑着坐进去,车子绝尘而去。
那女孩我见过,是他妈最近半年常挂在嘴边的“世交侄女”,刚留学回来,据说家里生意做得很大。原来,早就无缝衔接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才慢慢走下台阶。手机在包里震动,是我闺蜜林晓发来的微信:“晚晚,怎么样?顺利吗?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我回了个“嗯,结束了,我打车回公寓”,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所谓的“公寓”,是我婚前自己买的一套小房子,一室一厅,这些年一直出租。离婚协议拉锯期间,我悄悄收回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周家没人知道这套房子的存在,当初结婚,他们觉得我家是普通工薪阶层,我又是“高攀”了他们做建材生意的周家,我父母为了让我“有底气”,掏空积蓄又借了些钱付了首付,写在我名下,叮嘱我别声张,算是个退路。没想到,真用上了。
回到冷清但干净的小窝,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唯一的小沙发上,才允许疲惫一点点漫上来。不是伤心,周子明和他妈这些年给我的冷眼、算计、还有他越来越明目张胆的出轨,早就把我的心冻硬了。是累,一种深入骨髓的、与狼共舞了五年的疲惫。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地址显示是周家别墅的座机。我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苏晚啊?”是我前婆婆,周太太王春华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有笑声,还有“嘭”的一声类似开瓶的脆响。她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得意,“拿到离婚证了吧?哎哟,可算是解脱了!我们子明这么好的条件,当初真是……算了,不提了。跟你说一声啊,我们正在家开派对呢,庆祝子明恢复单身,迎接新生活!来了好多亲戚朋友,哎呀,热闹得很!你也别太难过,虽然你净身出户,啥也没捞着,还丢了孩子,但这就是命,你得认!以后啊,找个差不多的就行了,别再做攀高枝的梦了,哈哈!”
那笑声尖锐刺耳,透过听筒扎进我耳朵里。我甚至能想象出别墅里此刻的场景:水晶灯晃眼,香槟塔折射着廉价的金光,王春华穿着她那身昂贵的旗袍,像只斗胜的老母鸡,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她儿子如何“甩掉了没用的包袱”,如何即将迎娶“门当户对”的白富美。而我,就是那个被他们踩在脚下、用来衬托他们“正确抉择”的笑话。
攀高枝?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周家的建材公司,五年前看着风光,其实内里早就千疮百孔,资金链紧绷,全靠拆东墙补西墙。周子明追求我时,看中的恐怕不止是我这个人,更是我父亲在银行系统工作多年积累的人脉和资源。结婚后,他们哄着我,让我爸帮忙牵线,拿到了几笔关键的贷款和几个大客户的合同,公司才缓过一口气,慢慢有了起色。可一旦利用价值被榨取得差不多,而我父亲也退休了,我的地位就急转直下。生了个女儿后,更是成了“没用的罪人”。
“阿姨,”我打断她刺耳的笑声,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们玩得开心。另外,我下午三点左右去拿我的东西,麻烦跟保姆说一声。”
“拿什么拿!就你那点破烂,扔了都没人要!行了行了,别扫兴,挂了!”王春华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听着忙音,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天色有些阴,像是要下雨。我打开手机里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是过去一年,我利用周子明偶尔让我帮忙处理一些“不重要”的邮件和文件时,悄悄留存下来的东西——一些模糊但关键的财务数据截图,几段他酒后吹牛透露的、关于公司如何做假账应对税务检查的录音,还有他与某些供应商之间见不得光的回扣协议照片(我趁他洗澡时偷拍的)。以及,最重要的一份——他为了讨好那个“世交侄女”家族,在没有进行任何风险评估和合法合规审查的情况下,擅自挪用公司大笔流动资金,投入一个他根本不懂的、号称高回报的海外虚拟货币项目的内部决策纪要。那份纪要,是他有一次用书房电脑处理时忘了关,我“恰好”进去送水果看到的,用手机快速拍了下来。
这些东西,单看可能不够致命,但组合在一起,足以让本就根基不稳的周家公司,在关键时刻暴露出致命问题。我原本没想做到这一步,只想着收集些证据,在离婚时争取女儿抚养权和一点合法权益。但他们太绝了,用尽手段逼我净身出户,连女儿都不让我常见(协议上写了探视的苛刻条件),王春华更是极尽羞辱之能事。
所以,在签署离婚协议的前一周,我做了一件事。我将那些关于财务造假和税务问题的线索,匿名发送给了市税务稽查局和行业监管协会的公开举报邮箱。而那份关于盲目投资虚拟货币、挪用资金的纪要,我则通过一个绝对安全的渠道,传递给了周家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一直对周家虎视眈眈的“宏建集团”的老板。我知道,宏建的老总和周子明父亲早年有过节,一直等着机会。
我算好了时间。税务稽查和行业调查需要流程,但消息会慢慢渗透。而宏建那边,拿到这么一把好刀,绝不会只是看看。商场上,机会稍纵即逝。
下午,我如约去了周家别墅。果然,我所有的东西,衣服、书、甚至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都被胡乱塞在一个巨大的、脏兮兮的搬家纸箱里,扔在别墅大门外的台阶旁,像一堆待处理的垃圾。王春华连面都没露,只有一个保姆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把箱子搬上我叫来的货拉拉小车。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曾经我也以为是“家”的漂亮别墅。里面似乎还在喧闹,音乐声隐约传来。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我睡得很沉。醒来时,已经快中午。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林晓的,还有几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先给林晓回了过去。
“晚晚!你才醒?我的天,出大事了!你看新闻了吗?本地财经快讯!”林晓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周家的公司!‘明华建材’,今天早上被爆出重大财务造假嫌疑,税务和监管部门已经介入调查!同时,业内传出消息,他们公司一笔至关重要的资金链断了,好像是因为老板私自挪用去搞什么高风险投资,血本无归!好几个大供应商听到风声,正在联合上门催债!银行那边也好像收到了风声,可能要提前收贷!现在他们公司门口挤满了人和记者,乱成一锅粥了!听说……听说可能马上就要申请破产清算了!”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初晴的空气清冽冰凉,涌入肺腑。
“晚晚?晚晚你在听吗?我的天,这也太突然了!昨天他们不是还开香槟庆祝吗?今天就……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林晓还在那边惊叹。
“嗯,我在听。”我说,声音很轻。看着窗外焕然一新的城市,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起细碎的光。
“你说……会不会是……”林晓试探着问。
“晓晓,”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他们自己种下的因,苦果当然要自己尝。与我无关。”
挂了电话,我点开本地新闻APP。头条推送赫然是:“明华建材陷造假破产疑云,昔日行业明星或一夜倾覆”。配图是周家公司门口混乱的场景。我粗略扫了一眼内容,和我预料的差不多。
手机又响了,是那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锲而不舍。我接起来。
“苏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贱人搞的鬼!”电话那头是周子明彻底失态、歇斯底里的咆哮,背景音是嘈杂的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公司完了!全完了!税务来了,供应商堵门,银行催债,宏建那个王八蛋还在趁机抢客户挖墙脚!说!是不是你!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
我等他吼完,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周子明,你公司出事,是因为你们自己财务不干净,经营不善,决策愚蠢。跟我一个昨天刚被你妈庆祝‘净身出户’的前妻,有什么关系?你有这个时间骂我,不如想想怎么收拾烂摊子,或者,想想怎么跟你那位‘世交侄女’和她家里解释。”
“你……你……”周子明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变成一句绝望的咒骂,“苏晚,你够狠!你给我等着!”
“等着看你破产吗?”我轻轻反问,然后挂断,拉黑了这个号码。
几乎同时,另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这次是王春华。她的声音再也没有昨天的得意洋洋,只剩下哭腔和惊恐:“小晚……小晚啊!我是妈妈!你……你快回来帮帮子明,帮帮公司吧!家里出大事了!那些人都要逼死我们啊!我知道以前是妈不对,妈给你道歉!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求你爸以前的老关系帮我们说说话,周转一下,求求你了!不然我们家就全完了啊!”
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哀求,我眼前浮现出昨天她电话里那副开香槟庆祝的嘴脸。
“阿姨,”我纠正她,“您昨天说,我和周子明已经两清了。你们家的公司,是你们家的产业,是生是死,都与我这个‘外人’、这个‘净身出户’的人无关。祝你们好运。”
我不再听她后面的哭喊,直接挂断,同样拉黑。
做完这些,我关掉手机,走进小小的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面条。热腾腾的蒸汽熏湿了眼睫,但我没哭。我只是觉得,这碗面,格外的香,格外的踏实。
离婚证刚到手,婆家开香槟庆祝我净身出户。
隔天,婆家公司破产,一片狼藉。
我坐在自己小小的公寓里,安静地吃着一碗面。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我面前的餐桌上,明亮,温暖,干干净净。
我的新生活,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而他们的噩梦,不过是自作自受的必然结局。#情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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