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佩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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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走的那天,离他确诊刚好三个月零五天。

他没化疗,没放疗,没吃靶向药。确诊那天医生说了治疗方案,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想回家”。

我们都以为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过几天想通了就会回去治。可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去年十月,我爸是因为肚子疼去医院的。那几天他老说胃不舒服,吃饭没胃口,我们以为是着凉了。去了社区医院,开了胃药,吃了两天没用,疼得更厉害了。

我妈催他去大医院看看。他还不想去,说“小题大做”。后来是我姐硬拽着他去的。

做了B超,医生脸色不对,又让做增强CT。结果出来那天,主治医生把我和我姐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指着屏幕上的片子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肝癌,晚期。整个肝都是,没法手术了。”

我问“能化疗吗”,医生说“可以试试,但效果不好说。肝功能已经不太好了,化疗风险也大”。我姐问“如果不治呢”,医生沉默了一下,说“可能三到六个月”。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和我姐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回到病房,我爸看我们俩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了。他没问,我们也没说。那天晚上我守夜,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主治医生来查房,当着我们的面跟我爸说“你这个情况,建议做化疗。虽然效果不一定理想,但总比不治强”。医生说了很多,什么方案、什么周期、什么副作用,说得很详细。

我爸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想回家”。

医生说“回家就等于放弃治疗了”。我爸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妈哭了,我姐也哭了。我爸看了我们一眼,说“别哭了,我想好了”。

那天下午他就办了出院手续。

回家之后,亲戚朋友都来劝。我大伯说“你得上医院治啊”,我姑说“现在医学发达,能治好的”。我爸都摇头,说“我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

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说他不是怕死,是怕在医院里死。他说他见过同病房的人,化疗之后吐得死去活来,头发掉光,瘦成一把骨头,最后还是没留住。他说“我不想那样走”。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失眠。我在网上疯狂查资料,肝癌晚期化疗的生存率、副作用、生活质量。查得越多,心里越乱。有的说化疗能延长几个月,有的说化疗反而加速死亡。我不知道哪个是对的,我只知道我爸做了选择,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回家后的第一个月,我爸状态还行。

他每天早上出去遛弯,走得不远,就在小区里转一圈。回来吃早饭,小米粥配咸菜,能吃一小碗。中午有时候能吃半碗米饭,菜不敢多吃,吃多了肚子胀。下午看看电视,打个盹,日子过得挺安静。

那段时间我们家的气氛也缓和了一些。我妈不再哭了,开始研究做什么饭他能吃。我爸有时候还跟我开玩笑,说“这回可让你妈伺候我一回”。

我甚至开始抱有一丝幻想——也许他不是晚期呢?也许是医生看错了呢?也许他能就这么一直维持下去呢?

第二个月开始,变化来了。

我爸的肚子慢慢鼓起来了。不是胖了,是腹水。一开始不太明显,后来鼓得老高,裤子穿不上了,只能穿松紧带的睡裤。他的腿也开始肿,脚肿得穿不进拖鞋,我给他买了双大两号的棉鞋。

他开始吃不下东西了。不是不想吃,是吃进去就胀。一小碗粥要喝半天,喝到最后粥都凉了。我妈变着花样做,炖汤、熬粥、蒸蛋羹,他最多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他的脸色也变了。发黄,发灰,眼珠子也黄了。嘴唇干裂起皮,指甲发紫。皮肤开始痒,老让我给他挠后背,挠完一片红印子。

他的脾气也变了。以前挺温和一个人,开始变得急躁,动不动就发火。有一次我妈给他热汤,稍微烫了一点,他一把把碗推开了,汤洒了一桌子。我妈没说话,默默擦干净,又重新热了一碗。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都是肝性脑病的早期表现。毒素排不出去,影响到大脑了。

第二个月快结束的时候,我爸已经不怎么下床了。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了也是迷迷糊糊的,有时候说胡话。有一次他突然坐起来,说“我得去上班了,今天有会”,我按着他躺下,说“爸你退休了,不用上班”,他愣了一会儿,又躺下了。

第三个月,一切都在加速。

我爸的肚子胀得像鼓,腹水越来越多,呼吸都费劲。他只能半躺着睡,躺平了喘不上气。腿肿得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回不来。他的胳膊和腿却越来越细,肌肉都消了,皮包着骨头。

他开始认不清人了。有时候叫我哥的名字,有时候叫我大伯的名字。偶尔清醒一下,看见我在旁边,会说一句“你怎么瘦了”,然后又糊涂了。

有一天他突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你们别难过,我这辈子值了。”

我说“爸你别瞎说”,他笑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幸亏没化疗,不然最后这几个月都在医院里遭罪。”

我转过头去,眼泪止不住。

第三天,他开始大口吸气,呼出来的气有股怪味。医生说那是肝衰竭的末期表现。那天晚上,我们全家都在。我爸一直闭着眼,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凌晨三点多,他突然睁了一下眼,看了看我们,然后又闭上了。呼吸停了。

从确诊到走,三个月零五天。他一天医院都没住过,一天化疗都没做过,就在家里,在他自己的床上,安安静静地走了。

后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化疗了呢?会不会多活几个月?会不会不一样?

可我又想,那几个月,会是什么样的几个月?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吐得死去活来?是在化疗的副作用中煎熬?还是像现在这样,能在家里吃我妈做的饭,能看见窗外的太阳,能在最后时刻拉着家人的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爸做了一个选择,他选了回家的路。那条路短一些,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