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我看着掌心里那张小小的、冰凉的ETC卡。
屏幕上是彭钰玲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高速公路特有的、空洞的风噪声立刻灌满了耳朵。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晓雯!我过不了收费站!机器读不出卡,后面的车都在按喇叭!”
背景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尖锐地戳着我的耳膜。
我沉默着,指腹摩挲着卡片边缘。
“什么破设备!耽误我时间!我跟你说,这边山景绝了,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啊!”她的声音混杂着兴奋与烦躁,滔滔不绝。
收费站工作人员的询问隐约传来。
我闭上眼。
我知道她接下来会问什么。我也知道,我再也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
那张薄薄的卡片,此刻重得坠手。
电话那头,催促声、抱怨声、引擎轰鸣声,拧成一股粗粝的绳,勒紧了什么。
而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层包裹了我们多年的、名为友情的糖壳,在看不见的地方,裂开第一道细碎的纹。
01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彭钰玲的微信头像跳出来,是她在某个网红咖啡馆嘟嘴比耶的照片。
“亲爱的,周末借你车用用哈~老公开车回老家了,我和几个朋友约了去邻省清云山看杜鹃,听说开得正好!周六早上我来拿钥匙哦,爱你么么哒!”
文字后面跟着三个飞吻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后背却莫名渗出一点粘腻的汗。
刚收到的信用卡电子账单还躺在邮箱里,未读的红点刺眼。
这个月,光是给那辆二手白色SUV加油,就划走了小一千。
车是前年买的。当时彭钰玲陪着我去提的车,她拍着引擎盖说:“以后咱也是有车一族了,出去玩方便!”她比我兴奋。
我回了个“好”字,发送。
又点开账单看了看。还款日是月底。
放下手机,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半杯水喝了一口。水有点涩。
邻桌的于诚正在整理报表,侧脸对着我,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他似乎察觉到我这边长久的安静,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他声音不高,带着中年人特有的温和沉稳。
“没什么。”我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屏幕按灭,“朋友借车。”
于诚点点头,没再问,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他是部门里的老人,话不多,但做事稳妥,偶尔的关心也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有负担。
我和彭钰玲从大学就是朋友。
一个寝室,头对头睡了四年。
毕业时抱在一起哭,说要做一辈子的姐妹。
她家境好些,性格也张扬,像一团火,总是她拉着我去尝试各种新鲜事。
我性子慢,习惯跟在后面,觉得有这样热闹的朋友,日子也有趣些。
工作后,联系没那么密了,但每次她找我,总还是大学时那种亲昵又不容拒绝的口气。
第一次借车,是三年前。她说要去郊区新开的民宿拍照,公交不方便。我那时刚买车没多久,自己也宝贝得紧,但不好意思拒绝。
她还车时,油箱几乎是空的,指示灯亮着黄。车里扔着几个零食包装袋,副驾驶座位底下还滚着一只空的矿泉水瓶。
她说:“哎呀,玩得太嗨忘了,下次请你吃饭!”
后来,“下次”变成了很多次。
吃饭倒是请过两回,人均不过五六十的小馆子。
而借车的频率,从几个月一次,到一两个月一次。
路程也越来越远,从市郊,到邻近城市,现在干脆要出省了。
油费,她从未提过。仿佛我那油箱是会自动续满的。
有两次,我加满油才把车交给她。
她开回来时,油表指针再次顽固地滑向红色区域。
车里有时干净,有时会留下点痕迹——一根掉落的头发,椅背上蹭到的不知名粉底,空气里残留的甜腻香水味。
我不是计较的人。至少,在遇到彭钰玲之前,我以为我不是。
微信又震了一下。
彭钰玲发来一张清云山杜鹃花的宣传图,漫山遍野的粉紫色。
“看!是不是超美?等我拍大片回来给你看哦!”
我按熄了屏幕。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的低鸣。
于诚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喝了一口。
他的桌面总是整洁,文件摞得齐整,杯子放在固定的位置。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加班到很晚,搭于诚的顺风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时,他无意间瞥见我手机屏幕——上面是加油的付款记录。
我正要把手机收起来,他视线已经移开,看着前方,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车这东西,借出去容易,有些损耗,是看不见的。”
当时我只当是闲聊。
现在回想,他那平稳的语气里,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彭钰玲的对话框。那个“好”字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手指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悬停良久。
最后,我只是锁了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02
周五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
我提前了一点下班,去洗车。
高压水枪冲走泥点,泡沫覆盖又刮去,车漆露出原本的、略显疲态的白色。
洗车小哥用毛巾擦拭门框时,嘟囔了一句:“姐,你这车门边缝里沙子有点多啊,上次是不是跑土路了?”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是上次彭钰玲借去,说发现了个“小众秘境”,结果是个没完全开发的野山坡。
小哥用力擦了几下,摇摇头:“这种地方最伤底盘和轮胎,小石子蹦进去,久了麻烦。”
我付了钱,坐进车里。刚清洗过的车厢,弥漫着一股柠檬味的清洁剂香气,有点冲鼻。我摇下一点车窗,湿冷的空气灌进来。
手机又响了,还是彭钰玲。
“亲爱的,我明天一早过来,九点行吗?我们想早点出发,避开高速拥堵。”
“行。”我说。
“对了,你那个ETC好用吧?我们走高速,方便点。”
“……好用。”
“那就好!明天见!”
电话挂断。车里恢复安静,只有雨刮器偶尔刮过前挡风玻璃的轻响。雨还没下,空气里的湿度却足以让玻璃蒙上一层薄雾。
我发动车子,慢慢往家开。路过常去的加油站,犹豫了一瞬,还是拐了进去。加油员熟稔地打招呼:“姐,95加满?”
我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心里某个角落也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下敲着。
三百二十七块。
油枪跳枪的咔嗒声格外清晰。
我忽然想起更久以前的一件事。
大概是我买车后半年,彭钰玲借车去机场接她男朋友。
那天下了大雨,她还车时已是深夜。
车身上溅满泥浆,内饰脚垫上也是泥水脚印。
她连声道歉,说太晚了来不及洗,改天一定帮我弄干净。
后来自然是没有“改天”。
那天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她撑着伞跑进楼里,回头冲我挥手,笑容在路灯和雨丝里模糊又明亮。
我坐在车里,看着雨刷单调地摆动,第一次感觉到一种细微的、说不清的倦怠。
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某种模式,一种我提供便利、她安然享受的模式。
这模式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更早。
大学时,她总“忘带”饭卡,自然是我刷。
逛街累了,奶茶总是我买。
小组作业,搜集资料、整理文稿的活儿大多落在我头上,她负责上台展示,赢得掌声。
那时觉得是朋友间的亲密,不计较。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工作后,各自忙碌,这种需要渐渐浓缩成更具体、也更物质的形式——借车。
仿佛这辆车成了我们友谊唯一坚实的纽带。
可我越来越感到,握着这纽带一端的人,只有我。她只是轻轻牵着,需要时拉一拉。
回到家,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旁边摆着我和彭钰玲大学时代的合影,装在简易木框里。
照片上我们都笑得没心没肺,她搂着我的脖子,脸贴着脸。
我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空调外机。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雨水淋湿的车棚顶。我的小白车停在那里,刚洗干净,在昏暗天光下泛着一点孤零零的亮。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短信。
我走过去,拿起钥匙串。上面除了家门和办公室钥匙,还有一片单独的汽车钥匙,以及一个蓝色的小卡套。
卡套里,装着ETC卡。
我捏着那个卡套,塑料壳边缘有些割手。
心里很乱。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沉甸甸,又闷得慌。
我知道明天一早,她会准时出现在楼下,按响门铃,带着她那套惯有的、阳光灿烂的理所当然。
我会把钥匙交给她,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她会笑嘻嘻地答应,转身离开,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驶向远方她计划好的快乐周末。
而我,会留在原地,看着手机里减少的存款数字,等待着她不知何时、以何种状态归还我的车,以及又一次被耗尽的油箱。
雨声渐密。
我低头,看着手心蓝色的卡套。拇指摩挲着边缘,然后,很轻地,按开了卡套的搭扣。
03
周六早上,雨停了,但天还没放晴,灰白一片。
我起得比平时早,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心里有事,坐着不安。
八点五十,门铃响了。
彭钰玲站在门外,穿一身鹅黄色的运动套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眼线挑得飞起。
她身后跟着个高个子男人,有点眼生,冲我客气地点点头。
“晓雯!早上好呀!”彭钰玲声音清脆,带进一股室外的凉气,“这是我朋友,周扬,一起去的。叫你快一点,我们早点出发。”
我把他们让进来。彭钰玲轻车熟路地走到沙发边坐下,周扬略显拘谨地站在一旁。
“车钥匙。”我把钥匙递给她。
她接过,在指尖转了一圈:“谢啦亲爱的!回来给你带清云山的特产,听说那里的笋干和菌子不错。”
我点点头,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TC卡在车里了吧?”她起身,像是随口确认。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喉咙发紧。“……在。”
“那就好。我们走啦,回来联系!”她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周扬跟在她后面,也对我点头致意。
我送他们到门口。彭钰玲已经下了两级楼梯,忽然又回头,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给我。
“差点忘了,给你带了个小礼物,上次逛街看到的口红,感觉适合你。”
是一个知名品牌的迷你口红,热门色号的小样。
我捏着那个轻飘飘的盒子,愣住了。
“走啦!”她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手里的小盒子棱角分明。我拆开,里面是一支正红色的口红,旋出来一看,用量已经下去一小截,显然是她用过的。
心里那团湿棉花,好像又被揉进去几块冰碴。
我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彭钰玲和周扬已经走到车旁。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很熟练地坐进去,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周扬坐进副驾。车子发动,亮起尾灯,缓缓驶出我的视线。
直到那抹白色彻底看不见,我才松开攥紧窗帘的手。
手心有点潮,是汗。
我慢慢走到玄关,目光落在钥匙盘旁边那个打开的蓝色卡套上。里面空空如也。
那张ETC卡,此刻正躺在我的睡衣口袋里,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昨晚,我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梁晓雯,你至于吗?为了一点油钱,耍这种小心思?多年朋友,说出去丢不丢人?
另一个声音更微弱,却顽固:不是油钱的事。从来就不是。
最后,凌晨四点,我还是爬了起来。拿着车钥匙下楼,在昏暗的晨光里,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ETC设备贴在挡风玻璃内侧,靠近后视镜的位置。
黑色的,小小的一个方块。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的玻璃。
设备插卡的地方,那张蓝色的卡片露出一小截。
我吸了口气,捏住卡片边缘,轻轻一拔。
很顺畅,几乎没有阻力。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咔”,像是某种脆弱的连接断开了。
我把卡握在手里,在清冽的、带着雨水味道的晨风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把它塞进睡衣口袋。
那一刻,并没有预想中“报复”的快意。
只有一种空洞的、下坠般的恐慌,和一丝夹杂在恐慌里的、近乎自虐的决绝。
我想看看。
看看当她发现过不了收费站时,会是什么反应。
看看她会不会,哪怕只有一次,想到油表,想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想到我。
也看看我自己,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这条名为“朋友”的细线,究竟在哪一刻会彻底崩断。
现在,她走了。
带着我那辆加满了油、清洗干净的车,和我藏在口袋里的那张卡片。
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那个用过的口红小样还攥在手里,塑料壳硌着掌心。
我把口红扔进茶几下面的小垃圾桶。
金属外壳撞击塑料桶壁,发出空洞的“咚”的一声。
04
整个上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洗了衣服,擦了地,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整理了一遍。眼睛却总忍不住瞟向静默的手机。
它一直黑着屏,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我既怕它突然响起,带来我无法预料的质问或混乱;又隐隐觉得,它该响了。高速收费站,一个多小时车程,怎么也该到了。
时间过得黏稠而缓慢。
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是吵闹的综艺,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刺耳。我又关掉。
房间里太安静了,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我点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几个APP间滑动。朋友圈里,已经有早起出游的人发了九宫格照片,阳光、美食、笑脸。
彭钰玲还没发。或许在路上,或许……已经遇到了麻烦?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随即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烦躁。我是在期待她遇到麻烦吗?梁晓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可我控制不住地想象那个场景:她开到收费站,把车停在ETC车道,等待横杆抬起。
机器没有反应。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她疑惑,倒车,再试一次。
还是不行。
工作人员走过来……
她会给我打电话吗?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晓雯,怎么回事?你的ETC坏了!”
还是,“你是不是忘了把卡给我?”
或者,她根本不会立刻想到卡,只会觉得是机器故障,是运气不好?
我无从猜测。我对她的了解,似乎永远停留在她需要我提供便利的时刻。在此之外,她的思维方式,我从未真正看清过。
中午,我煮了碗面,食不知味。
手机依然沉默。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手机出了问题,重启了一次。信号满格。
下午一点多,我终究坐不住,换了衣服出门。没什么目的,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安静的房间里。
去了附近一家常逛的书店。店里人不多,咖啡区飘着淡淡的豆子香气。我抽了本书,在角落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总往桌角的手机飘。
旁边一桌是对年轻情侣,头靠着头小声说话,女孩偶尔发出轻笑。
我忽然想起,大学时,我和彭钰玲也常这样。周末泡在图书馆或咖啡馆,她看时尚杂志,我看专业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分享一包零食。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借车还车时简短的交接,和朋友圈里礼节性的点赞了?
是她变了,还是我变了?
或者,是我们关系的本质,其实早就变了,只是我用一次又一次的“没关系”、“算了”在自欺欺人地维护着那层旧日温情的外壳?
手机屏幕倏地亮起。
不是电话,是微信。彭钰玲发来一张照片。
一片朦胧的、雾气缭绕的青山远景,盘山公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缠在山腰。配文:“进山啦!空气超好!就是有点绕,晕车了[晕]”
她没有提收费站,没有提ETC。
我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提得更高。
她过去了?怎么过去的?走人工通道现金缴费?还是……
我点开照片,放大。车子前挡风玻璃的一角也被拍了进去,那个黑色的ETC设备隐约可见。我看不清插卡处是否空着。
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放下手机,手心里又是一层汗。
我是不是做了一件极其愚蠢、毫无意义的事?除了折磨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她照样开开心心去玩了,而我像个躲在暗处算计的小丑。
书店的玻璃窗外,天色依旧灰蒙。行人匆匆。
我拿起书,强迫自己看。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晃动,却进不了脑子。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微信,是来电铃声。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我的眼睛。
彭钰玲。
来了。
05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相对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那对情侣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指尖有点发麻,滑动接听时甚至滑了两次。
“喂?”
“晓雯!”彭钰玲的声音瞬间冲出来,又急又响,背景是呼呼的风声和尖锐的、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鸣笛,“你在哪儿呢?急死我了!”
我的心跳像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来了,真的来了。
“怎么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走到书店更靠里的角落,避开旁人。
“我过不了收费站!”她几乎是吼的,混杂着明显的焦躁和恼怒,“就清云山景区下来这个收费站!ETC车道,机器读不出卡!我把车停这儿了,后面堵了好长一串,喇叭都快把我耳朵震聋了!工作人员也过来了,真是烦死了!”
她语速极快,像爆豆子一样。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对突发状况的抱怨和对我这个“车主”下意识的“告急”。
我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硌着掌心。
预想中那种被揭穿的恐慌没有立刻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略微急促,但很稳。
“读不出卡?”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
“对啊!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试了好几次,倒车再进也不行!这什么破设备!这高速管理局干什么吃的!”她的怒火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冲着电话这头的我,也冲着那台“破设备”和虚无的管理局,“我们行程都耽误了!本来计划下了高速先去镇上吃那家有名的土菜馆,现在全泡汤了!后面的人还在不停按喇叭,催命啊!”
背景音里,确实有男人模糊的喊声,大概是收费站工作人员在询问或指挥。
我等她这一连串的抱怨和怒火稍稍平息——或者说,等她换气的间隙。
她没有问我“卡是不是有问题”,没有问“你是不是没给我卡”。
她默认卡在车里,是设备或系统的故障。
这种理所当然的默认,像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某个早已麻木、此刻却重新变得尖锐的痛点。
“你现在……具体在哪个位置?”我问,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刻意放慢了些,与她的急躁形成对比。
“就清云山南门收费站啊!ETC车道,第一个口子!你赶紧的,帮我想想办法!找找高速的客服电话什么的!或者你这设备是不是没电了?怎么搞的嘛!”她又开始催促,语气里那种熟悉的、指派任务般的口吻丝毫未变。
我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电话那头只有嘈杂的背景音和她不耐烦的呼吸声。
“玲玲,”我叫了她的名字,大学时的昵称,很久没用了,出口有点涩,“ETC卡,不在车里。”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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