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默克
我家猫默默死了。他不是病死,不是老死,是被人活活害死的。
他岁数很大了,即使没被害死,估计也活不过两年。但被害死与自然死亡,毕竟是彻头彻尾的两码事。
默默是2010年5月在北京领养的。前女友心血来潮,非要养猫,于是Q群里联系到通州的爱猫公务员夫妻,在母猫刚生的一窝小猫里挑了两兄妹带回家。当时他们很小很小,才一个多月龄,身子只比人巴掌大点,在床上费劲地爬来爬去,嗷嗷待哺。前女友负责给他们取名,黑白相间的奶牛小公猫取我笔名“沈默克”中的一个字,叫默默;纯白小母猫取她的姓“袁”的谐音,叫圆圆。
默默从小聪明,通人性,经常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明白意思。默默很腻人,夏秋喜欢趴在我的胸口上睡觉,冬天喜欢蜷窝在我腿间睡觉。长大了外向,天天晚上跑到院子和野地里玩,不开门就委屈巴巴地看着我。一开始出门后不认路,要出去叫他名字才找回来。很快认路了,但却经常弄错楼层,在楼下一两层的同一间房门外撕心裂肺地喵喵叫,埋怨我为何不给他开门。默默长得很壮实,骨架大,肌肉饱满发达,性格不主动惹事,但绝不忍气吞声受欺凌。在回龙观村里跟流浪猫打架没输过,还打伤过几只街霸流浪狗。
在北京时,两岁多的默默圆圆
后来跟前女友分手,她养了半年不肯养,就把两猫都扔给我。那时我在网易新闻当编辑,三班倒压力大,空闲时宁可跑去中关村附近抽雪茄喝红酒打德州,对他们俩照顾不周。再后来辞职创业失败,便想提些钱回老家广州。但猫不能弃养,于是把这两只北京大猫也带回来。如何把猫送到两千公里外的城市,是个难题。当时在淘宝找了个远程送宠物店家,告诉我航空托运,实际上走铁路货运。我飞回广州,跟前同事老朱吃了顿饭,他陪我等到半夜12点多,店家才送到的。货运前后二十几小时,可想而知猫在途中受了多少折腾。
刚回广州的默默
到广州后,默默先是住在公寓里,不能跑外面玩,一度很郁闷。后来我在棠德花苑租了套顶层大房子,那边十几座楼连栋,有个超级大天台,目测至少两三千平米,到处是盆栽花草蔬菜、藤蔓、大水缸。默默对此表示很满意,每天中午上去晒太阳,晚上就在天台到处逛,跟流浪母猫交朋友,跟流浪公猫打架,经常迷路到别栋的楼梯,找半宵才找回来。那是默默在广州最开心的时光。
住了两年,房东就把房子收回去了,于是搬到对面棠下城中村的一个天台屋。房间小,天台最多也就六七十平米,但好歹能让猫每天晒到太阳。默默喜欢下午出屋,在天台上懒懒躺着,边晒太阳边打盹。
默默在城中村顶楼天台晒太阳
默默的这种惬意日子很快就没了。南方的第二次“疫情”来了,把感冒说成这个“热”那个“热”,搞完边远地区,就轮到一线城市。砍树冠毁花草只是小case,每天还在居民区喷农药。城中村与老城区一样都是重灾区,穿环卫制服的“小组”在狭窄小巷子里狂喷农药“仙雾”,早上下午至少两次。我留了个心眼,反复提醒房东不要开门,不要让他们进楼里“消杀”,房东满口答应。
由于我要忙些工作,好几天不在那边,事先预备了充足猫粮和三大面盆的水在房里。然而回去一看,楼门上贴着一张纸条“10月17日xx组已消杀”,上到六楼天台,发现房门被反扣,房里水盆被清空。毫无疑问,这是“xx组”进行“全楼消杀”时,强行闯进了我的房间,把留给猫的水全部倒掉,还很可能在屋里喷了农药。对照纸条上标明的时间,意味着我家两只猫至少有七八天时间滴水未进。因为坏胚们把房门倒扣了,两只猫连天台上的雨水都喝不到。圆圆还好,默默从床上跳下来时,腿是发软的,叫都叫不出声。我马上接了一大盆水,默默足足喝了十几分钟。
默默的身体状况从此急转直下,日渐消瘦,从十一二斤的大壮猫,变成了六七斤的瘦猫,体积看着似乎与往常差不多,但手摸着都摸不到肉了。我把狗房东臭骂了一顿,但于事无补。投诉村委会、街道办和“消杀组”?白费劲。首先没监控视频,投诉不可能成立。其次,它们压根不会理你,只会适得其反。我在老城区亲身经历过几次住宅楼里的“消杀”,为此连写三篇文章,引用大量中外论文,指出不应在居民区喷农药,结果是被本地棺媒火速集体“辟谣”,还被帽子上门劝删。
斗不过,只能逃。于是张罗找房子。在附近几公里的珠村好不容易租了套高层步梯房,虽然没有天台,猫每天还是可以在窗边晒晒太阳。赶着过年前把猫搬过去,算是人猫团圆了。过年那十几天,珠村天天放鞭炮烟花,把圆圆吓得够呛,每当噼里啪啦声响就钻床底下。默默却一点不怕,在小沙发上陪我看书查资料刷视频,在床上躺我身边睡觉。
默默吃得越来越少了,以前一口气能吃掉半个肉罐头,现在一天吃不了几口,猫粮也不碰,两天才大便一次。他有些口炎,也可能是毛球没吐,但喂了半管化毛膏也没啥用,本来就准备找时间去看医生。拖到3月28日早上,忽然发现默默嘴巴在滴血,在iPad地图上找到附近一公里左右有家福懋宠物医院珠村分院,于是心急火燎地把猫带过去。
矮个子男医生先开了一堆检查,加起来一千多块钱。行,就当是宰客惯例,忍了。吃完午饭回来,告诉我情况不好,是慢性肾衰竭,还有炎症,所以要住院打几天点滴,稳定一下。这鸟医生为了让我答应住院,还一通危言耸听,说猫一岁等于人七岁,所以默默已经126岁了,必须好好调理。以前默默住过好几次医院,所以我也没太往医生医德方面想,就答应了。
这次住院,直接害死了默默。
福懋的员工建了个群,在群里每天发布几次视频,给默默打点滴,喂默默处方罐头。默默能吃能拉,安安静静地趴在笼子里。视频里默默的状况看着很不错,所以第二天我没去。第三天我去了,跟医生商量出院。矮个子男医生据称休假,换了个女医生,用很“真挚”的态度跟我说,虽然默默恢复得不错,最好还是多治疗一天,再多做次检查才出院。我打开笼子,仔细摸了默默一会,他很乖地看着我,没有半点病恹恹的样子。当时发现医院员工没给默默留饮用水,我还特意监督他们拿来猫碗,盛上水和粮。
住院第四天,3月31日下午两点半,我按照约定,准备出发去接回默默。刚要动身前,才看到“福懋动物专科诊所”企业微信号给我连发了几条信息,“默默刚刚突然状态变差,现在很危险”,“医生正在抢救”,还发了个默默正在吸氧的视频。我连忙拨语音通话,那边竟然说默默已经去世了。我随即赶到医院,果然看到默默躺在手术台上,却永远醒不过来了。
3月31日中午一点多,最后一次输液前的默默,状态还行
输液一个多小时后,默默就抽搐休克,套上氧气罩急救了
在手术台边,我追问默默死因究竟是什么,明明昨天情况良好,为何今天忽然就死了?女医生支吾其词,开始根本不回答死因的问题,只是说默默输液时忽然抽搐起来,吸了氧也没用,后来见我态度严厉,干脆就耍泼了,说可能是炎症病菌进入脑部导致死亡。
这尼玛是医生吗,不是街边随便找的群众演员吧,连基本医学常识都没有。哺乳动物都有血脑屏障,连大点的分子都进不去,哪来的“炎症病菌进入脑部”?!在我的追问下,这货口不择言了二三十分钟,自己承认了给默默连续打了四天抗生素,最后一天打的还是头孢。再综合这货说的默默临死前的休克抽搐症状,很明显是抗生素导致的过敏反应。默默本身有慢性肾衰竭,药物毒性很难排出去,但这狗医生压根不管,连续四天给他滥用抗生素,终于导致了急性过敏性休克。根据常识推断,这就是默默的死因。
为了谨慎起见,免得冤枉了那个没有基本医学常识的医生,我问了三个AI,回答基本一样:猫在注射抗生素后突发抽搐,属于药物过敏性休克。
猫在宠物医院住院打点滴时发生药物过敏性休克并死亡,这属于典型的医疗事故。医疗事故的制造者,正是广州福懋宠物医院珠村分院的医生。他们为了赚那每天几百块钱的药费医疗费,滥用药物、过度治疗,直接害死了默默。能脱口而出“猫一岁等于人七岁”、“炎症病菌进入脑部致死”这些连篇鬼扯的,我怀疑这些家伙不一定是领证的兽医,很可能压根就没有行医资格。我不是“黑子”,不想黑任何一家宠物医院,包括福懋。但当一家医院里全是这种黑心医生,那就轮不到我不黑它们,而且是一生黑。
从2010年到2026年,默默陪伴了我整整十六年。我没有孩子,也没把默默当成孩子,而是一直把他看作是个小弟弟。默默小时候很淘气,长大了很懂事,非常通人性,往往从眼神和脸色就知道我开不开心,一句话一个手势他就大致能明白我想他干什么。他的智力与小孩子差不多,只是不会说话而已。我对默默使用人称代词,因为我一直把他看作是人。与很多人相比,默默更像是真正的人,淳朴的人。默默依赖我,信任我,只信任我,不信其他任何人。在北京时有次我休年假回广州,把他放在同事家寄养,回来后同事说,十天时间里他都躲在沙发底下,只有我去了他才钻出来。然而这个他最信任的人,却亲手把他交给垃圾医生,使他不得善终。
当然,只把责任归在福懋的无良医生们头上是不对的。这些没人性的医生是元凶,但它们还有帮凶。帮凶就是去年10月份闯进出租屋,把我留给猫的三大盆饮用水全倒掉的“消杀组”。它们导致默默一周时间喝不到半滴水,肾衰竭发作,每天不吃罐头猫粮,只是大量喝水,体重半年就轻了近一半。
人坏透时不是单独的坏、个体的坏,而是整堆整伙的坏,一个城市一片土地的坏。人坏透时有个典型的特征,就是喜欢打着“为你好”的幌子来要你的命,让你死到临头了还非要把坏当作好。默默天性善良,所以注定要被这片土地的坏人团伙害死。希望默默在天堂上复活,伸出一只巨大的爪子把所有害死他的坏人撕成碎块,丢给地狱里的恶狗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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