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初夏,远在夏威夷的张学良对着探访者低声回忆:“那位老张,常说自己带出许多共产党将领,可骄傲得很。”一句玩笑,将人们的思绪拉回五十多年前的烽火岁月。
张发奎生于1896年,出身新会,一个地理上靠海、性格上刚烈的岭南人。1925年,他已是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十二师师长。短短两年,他又扶摇直上,成为第二方面军总指挥。在那个提着脑袋闯天涯的年代,他最引以为傲的不是军功,而是一件旁人想不通的小事——“我的兵里走出了多少红军头面人物!”
说来戏剧,当年“叶司令”“贺大刀”“聂大个”这批后来撑起共和国半壁江山的名字,都曾在他的军名册上。他与共产党结缘,并非偶然。1926年北伐,他手握“铁军”四军,偏爱用黄埔生、共青团员。叶挺的独立团便是在他的点头下扩编成军,一路从珠江北上,打出威名。
1927年4月,蒋介石在上海砍下合作的大旗。武汉国民政府里一片哗然,主战主和争得面红耳赤。张发奎与唐生智原先主张掉头东进收拾蒋介石,汪精卫却担心奉系南犯。关键时刻,叶挺、恽代英、廖乾吾几位共产党员力主“先北上河南”。张发奎看着这帮年轻人眼里冒光,心想:跟着他们,或许才有生路。于是硬生生把枪口掉向北方。
京汉铁路线上,第四军和十一军对上了张学良、韩麟春的奉系第三、第四军团。北伐军背着大刀步枪,奉军开的是“雷诺”坦克,天上还有双翼机俯冲。首战焦庄,北伐军吃亏;转到临颍,局势更危。奉军铁流压境,十二师城东阵地几被冲穿。张发奎赶到前沿,狠拍作战地图:“顶不住,一切休谈!”可坦克咆哮,步兵线节节后退。
就在这个当口,年轻的七十七团长蒋先云抄小路,一头插到奉军侧后。他是黄埔一期尖子,也是共产党员。炸掉炮位、切断退路,一时火光冲天。奉军阵脚大乱,北伐军趁机反扑,夕阳西下前攻入城内。28日上午,蒋先云胸口中弹,血染军服,却仍嘶哑着喊:“把炮口调头,再冲一次!”话音未落,人已气绝。张发奎事后提笔给军部报功,却在战报末尾写下八个字:“痛失英才,何其痛哉。”
临颍之后,奉系不得不北撤。冯玉祥从潼关杀到开封,张学良见势不妙,只能收兵保全。多年以后,面对张学良的探视,病榻上的张发奎笑着调侃:“河南那场,你是不是还在心里记账?”张学良坦言:“那次真让人开了眼界。”
然而,“铁军”洒下的热血,并未换来众人期盼的共和新局。1927年7月,汪精卫也挥刀反共,武汉成了新的危墙。张发奎自忖:硬挺下去不过同归于尽,不如避其锋芒。他让队伍里的党员自行离队,发盘缠,派车把郭沫若等送往南昌。多年后写回忆录,他说:“我从未想做绝,人各有志嘛。”
南昌枪响后,他挥军南返,与李济深抢广州,终在军阀混战中被蒋介石一一削兵。可“好勇”的老张仍在蒋介石眼中是块难啃的骨头,南京宁愿架空,也不敢轻易动他。
1931年九一八事变,中国北方风雨飘摇。张发奎三次电呈南京,自荐抗日,无果。1932年10月,他干脆跑去欧洲,在伦敦病房里遇见了那场河南对手。这次“二张会”,一笑泯旧怨,也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临别前,张学良只留下一句话:“若再有仗打,可别手下留情。”张发奎挥手:“各为其主,咱们拼过就是朋友!”
抗战爆发后,叶挺挂帅新四军。张发奎虽已“闲差”在身,却没忘旧部。皖南事变后,叶挺被扣,他四处托人说情,又暗中接济叶家。1946年4月8日,叶挺空难,张发奎在日记里沉默数行字,只写一句:“世间再无叶团长,可叹。”一个堂堂国民党上将,为昔日共产党总指挥落泪,外人难解,他自知其中交情。
1949年春,广州风声鹤唳。吴奇伟来访,欲起义又迟疑。张发奎直言:“都到这一步了,别再死磕。剑英在北边等你,你们终归是一家人。”吴奇伟听罢,起身敬礼。半年后,华南宣告和平解放。
1980年3月10日,张发奎在香港辞世,享年八十四。噩耗传到北京,叶剑英元帅即刻拍去唁电:“乡情旧谊,时所萦怀。”二人君臣一场,兜兜转转半生,终在共和国的天空下以友道相待。
往事如幻灯片闪回。细算下来,第四军的校尉营连中走出了叶剑英、叶挺、贺龙、聂荣臻、张云逸、周士第、蒋先云……他们后来有的成为元帅,有的封为大将。张学良听完列表,也忍不住咋舌:“好家伙,你一个人办了半部开国将帅名录。”
张发奎的回答很轻:“我便是识人,成不成功,全靠他们自己。”话音未落,窗外椰风习习,浪声盖过了病房里的叹息。岁月走远,昔日对手与旧日袍泽都已尘埃落定,可那支曾被誉为“铁军”的番号,却在另一条道路上燃遍了中国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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