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现在这个点,晚上十一点半,楼道里的灯早就灭了,我听着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三圈,门开了,他带着一股子寒气进来,整个人看着像被抽空了似的,肩膀都垮着,我心想这下总该歇了吧,结果他弯腰换鞋,眼睛就扫到电视柜边上,说我那盆绿萝的叶子该擦了,灰扑扑的影响财运,我心里那点火,腾一下就起来了,又给我硬生生压回去,累成这副样子,还惦记着叶子上的灰。
图片来源网络
他今年五十二,属牛的,我看他真是头牛,还是上了发条的那种,早上六点出门,晚上这个点回来,除了睡觉那几个钟头,就没见他停过,白天在仓库搬货,下班了跑去开网约车,周末还接了个小区水电维修的活儿,我说你这是图什么,他闷着头不吭声,过半天才说,心里慌,不干活就慌。
我知道他慌什么,前年他厂子改制,他买断工龄回来,拿着那笔钱,数了三个晚上,后来钱存进银行,他好像把自己也存进去了,开始不停地往外掏,掏时间,掏力气,掏他那把还算硬朗的骨头,我说咱们有社保,饿不死,孩子也工作了,不用咱们补贴,他把筷子一放,眼睛看着窗户外面,说那点钱,以后看个感冒都不够,现在不攒,等老了躺床上,谁看得起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图片来源于网络
从那以后,家里就变了,以前晚饭后我们还下楼走两圈,说说话,现在饭桌就是他的办公桌,一个本子记今天跑了多少单,一个本子记明天要修谁家的水管,我想和他说说话,话头一起,总能被他绕到钱上去,上个月我腰疼,想让他陪我去医院看看,他说你先贴个膏药,我下午那单去机场,能多挣八十,我当时看着他后背,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也不是不让他干,是看不下去他那个干法,上星期下雨,他回来得早,九点就进门了,浑身湿透,我赶紧拿了干毛巾,他接过去胡乱擦了把脸,转身就进了卫生间,我以为是去洗澡,结果听见里面哗哗水声,是他在洗我泡着的衣服,我说衣服明天我洗,你先去冲个热水澡,别感冒了,他在里面喊,马上就好,洗完这点,省得你明天费事,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那件湿透的工服贴在身上,头发还滴着水,突然就觉得特别累,比我自己干了一天活还累。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他那边是空的,摸过去一看,他在阳台上,就着外头路灯的光在看那个记账本,背影瘦瘦的,弯着,像棵被压弯了的树,我喊他一声,他吓一跳,回头说你怎么醒了,我说你明天还得早起,他说这就睡,这就睡,手指头还在本子上划拉,我知道他又在算,算这个月能多存多少,算还差多少才能安心。
我以前在超市上班,见过一种人,买菜的时候掐得特别仔细,葱要一根根挑,肉要切掉一点点肥边,为了一毛两毛能说上十分钟,我那时不太理解,觉得何必呢,现在看着他,我忽然就懂了,他不是抠,是怕,怕手里的东西不够,怕前面的路太长,得把每一分力气都攒着,掰开了揉碎了用,可人不是钱,不能光进不出,你得让它喘口气。
我们这代人,好像都这样,年轻时候顾不上想,到了这个年纪,前后一看,心里就空了,孩子有孩子的难,咱们有咱们的怕,说来说去,还是想把日子过稳当了,别给谁添麻烦,可这个稳当,不是拿命换来的,他总说以后,以后,好像只要现在攒够了,以后就能躺平了,我倒是觉得,没有现在,哪来的以后,现在就把自己熬干了,以后就是有钱,又有什么用。
这些话,我跟他说不透,我说多了,他就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后来我也不说了,就看着,看着他早上出门前硬塞进嘴里的馒头,看着他晚上回来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的样子,我能做的,就是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膝盖上盖个毯子,在他半夜算账的时候,倒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楼下老王上个月脑梗走了,才五十五,追悼会我去了,回来一晚上没睡着,我在想,老王肯定也想过以后,也省过,也攒过,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是最要紧的,是想得而没得到的那个以后,还是正在过却没过好的这个现在。
图片来源于网路
他今天回来,还是没闲着,我看着他擦完绿萝叶子,又去检查冰箱门关没关严,我没再说话,去厨房把一直温着的粥端出来,摆在餐桌上,粥是小米粥,熬出了油,黄澄澄的,他愣了一下,看看粥,又看看我,我说,喝点热的再弄,胃里舒服,他站着没动,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隔着门,我听见他拉椅子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很轻的喝粥的声音,一下,一下,我知道他明天还会一样,早早出门,忙到深夜,可能下个月,明年,还是这样,有些东西,长在骨头里了,改不掉,我只希望,在我端出那碗热粥的时候,在他坐下喝粥的那几分钟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能稍微松一松,哪怕就松那么一点儿,也好。
日子还长,咱们都得慢慢走,你不能还没走到,就把自己走散了,是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