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2日,一封来自白宫跨政府事务办公室的信件抵达犹他州参议院。收信人是多数党领袖柯克·卡利莫尔,内容干脆利落:「我们明确反对犹他州众议院286号法案,认为这是一项无法修正的法案,与政府的AI议程相悖。」

这封信杀死了一项本已获众议院委员会全票通过的地方立法。发信三周前,白宫官员已多次致电法案发起人、共和党州众议员道格·菲费亚,要求他撤回提案。他们没有提出任何修改建议,只有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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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费亚曾是谷歌早期AI模型落地的销售团队负责人。他提出的法案要求前沿AI公司公开安全与儿童保护计划,并为举报安全隐患的员工提供保护。适用对象仅限算力门槛极高的「前沿开发者」——训练模型需消耗至少10的26次方浮点运算,罚款上限100万美元。以AI立法标准衡量,这堪称温和。

白宫却视其为生存威胁。

三管齐下的联邦压制

特朗普政府对州级AI监管的压制是一套组合拳,层层递进。

第一拳是2025年12月11日签署的行政令14365号,《确保人工智能国家政策框架》。它授权司法部设立AI诉讼特别工作组,2026年1月10日起运作,专门在联邦法院挑战州法律,理由包括违宪的州际商业负担或联邦优先权。商务部长需在2026年3月11日前发布全面评估,点名「繁重」的州法律。联邦贸易委员会(FTC)须就州法何时被FTC法案优先适用发布政策声明。更隐蔽的是杠杆:各州获取联邦宽带资金的资格,将与其配合度挂钩。

第二拳落在国会山。政府推动立法框架,呼吁以「最低负担的国家标准」优先于州级监管。但国会两次拒绝。最近一次,参议院以99票对1票的压倒性优势,从「大而美法案」中剥离了AI禁令条款。

第三拳是商务部对州法的系统性审查。评估报告尚未发布,但方向已明:识别并标记那些可能阻碍AI部署的本地规则。

三拳齐出,目标一致——把AI规则的制定权收归华盛顿,或更确切地说,收归行政分支。

菲费亚的反击逻辑

菲费亚的回应值得细读。作为共和党人,他选择在共和党执政时捍卫州权,刻意剥离党派色彩。「当同党掌控白宫时坚持这一原则,恰恰证明这不是党派问题。」

他的论证触及美国联邦制的核心张力。行政令14365号援引的「州际商业条款」是扩张联邦权力的经典工具,但AI的物理基础设施——数据中心、电力网络、芯片供应链——高度嵌入地方经济。一个模型训练消耗的电力足以影响区域电网稳定性,这难道不该有地方发言权?

更关键的是门槛设计。10的26次方浮点运算的算力门槛,全球可能只有五六家公司能够达到。菲费亚刻意缩小打击面,避免波及中小企业。但白宫的反对是原则性的:任何针对前沿AI的额外披露要求,都可能暴露技术细节或拖慢部署节奏。

这里藏着真正的分歧。菲费亚的法案假设:最强大的模型需要额外的透明度和问责机制,因为它们的潜在风险与能力同步增长。白宫的议程假设:速度优先,监管后置,且最好由单一国家标准统一。

两种假设都没有被证实。但菲费亚的法案至少提供了一个实验场——在受控范围内测试规则效果。白宫的否决则是预防性的,在实验开始前就关闭实验室。

州层面的加速背离

与联邦压制形成讽刺对照的,是州立法机构的狂奔。

2025年,各州共提出1,208项AI相关法案,145项已获通过。这个数字本身说明问题:当华盛顿争论「是否该有规则」时,各州已经在写规则。加州的SB 1047(虽被否决)和后续立法、科罗拉多州的AI歧视法案、纽约市的招聘AI审计要求——碎片化的监管版图正在成形。

这种碎片化被白宫描述为「负担」,但对科技公司而言,它也可能是护城河。统一国家标准固然降低合规成本,但也意味着一旦联邦规则不利,无处逃避。州级监管的混乱反而创造了套利空间:公司可以选择在监管较松的州部署,或通过游说塑造本地规则。

菲费亚的遭遇揭示了一个更深层动态。白宫并非反对所有监管——它反对的是州级监管。行政令14365号的措辞暴露了这一偏好:「最低负担的国家标准」。「最低负担」修饰的是标准本身,而非标准的制定层级。但「国家」一词的位置暗示了权力集中。

这与共和党传统的州权主张形成张力。菲费亚的批评因此具有双重力量:它既质疑政策内容,也质疑政策形式的一致性。

国会的抵抗与沉默

参议院99-1的投票结果值得解码。这不是党派站队——几乎整个参议院,包括共和党多数,都选择保留州级监管的空间。唯一的反对票来自谁,原文未提及,但比例本身说明跨党派共识:在AI规则制定权问题上,立法者不愿将筹码全部押给行政分支。

这种抵抗是程序性的,而非实质性的。国会没有通过替代性的AI监管框架,只是拒绝让「大而美法案」成为联邦优先权的载体。这意味着州级监管的窗口期仍在,但也意味着企业面临的不确定性持续。

商务部的评估报告即将在3月11日截止日前发布。它的措辞将至关重要:哪些州法律被标记为「繁重」,依据什么标准,是否有申诉机制。这份报告可能成为诉讼特别工作组的路线图,也可能成为国会新一轮辩论的素材。

但报告本身的权威性存疑。它由行政部门单方面制定,未经国会授权的具体标准,也未公开征求意见流程。如果司法部据此发起诉讼,法院将如何对待这一「证据」,是未决的法律问题。

为什么这很重要

菲费亚法案的死亡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是联邦与州权力重构的缩影,也是AI治理模式竞争的早期战役。

技术史上,监管框架的定型往往发生在技术成熟之前。汽车时代的安全标准、互联网时代的平台责任,都是在产业格局未定之时确立的。AI的不同之处在于其能力边界的不确定——我们既不知道它最终能做什么,也不知道它何时会做到。这种不确定性使得「实验性监管」更具价值:在小范围内测试规则,根据反馈调整,而非一次性押注全国标准。

白宫的压制策略关闭了这种实验可能。它的逻辑是防御性的:防止「繁重」规则累积,保护美国AI产业的「竞争力」。但竞争力是一个多维概念。它包括部署速度,也包括公众信任;包括资本流入,也包括人才留存。一个完全由联邦主导的、最低限度的监管框架,能否同时服务于这些目标,尚无证据。

菲费亚的回应提供了一个行动样本。他没有接受「无法修正」的判决,而是公开质疑程序正当性;他没有诉诸党派对立,而是诉诸原则一致性。对于其他州立法者,这是一种可复制的策略:在联邦压力面前,将辩论焦点从「是否监管」转向「谁来决定如何监管」。

对于科技从业者,这一事件释放了明确的信号:未来12-18个月,州级AI立法的窗口可能收窄。行政令14365号的诉讼机制一旦启动,将产生寒蝉效应——即使州法案最终胜诉,诉讼成本和时间延迟也可能使其失去时效性。如果依赖特定州的监管环境进行业务布局,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对于投资者,这是估值模型中的新变量。联邦优先权的推进速度、法院对行政令的接受度、国会的后续反应,都将影响合规成本的地理分布。目前分散的州级监管创造了复杂性,但也创造了差异化机会。统一国家标准若成真,将重塑这一格局。

菲费亚的故事尚未结束。他在采访中表示将继续推动AI相关立法,尽管286号法案已死。他的下一项提案会是什么,白宫将如何回应,国会是否会最终划定联邦与州的边界——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定义美国AI治理的底色。

而此刻,1,208项州级法案中的大多数仍在推进。它们中的某一项,可能成为下一个286号法案,也可能成为突破联邦压制的先例。在这场权力博弈中,唯一确定的是不确定性本身。

如果你所在的州正在审议AI相关立法,现在就是参与窗口期。联系你的州议员,了解提案内容,提交技术视角的反馈。等到联邦诉讼启动,成本将高得多。菲费亚证明了个人立法者可以撬动全国性辩论——但前提是有人关注、有人发声、有人在规则定型前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