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深圳,春天来得有些迟疑。
四月的风里还带着湿冷的海腥味,吹在深圳中级人民法院那栋灰色的大楼上。门口的法徽在阴天里显得格外严肃,没有往日的喧嚣,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几个低头看着手机里烂尾楼照片的人。
这一天,对于关注中国商业史的人来说,是一个注定要被写进教科书的日子。但对于现场的人来说,这只是漫长等待后的一个节点。
上午九点半,庭审结束的消息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通过记者的快讯瞬间炸裂网络。大门打开,走出来的不是举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而是几十个穿着朴素、手里紧紧攥着文件袋的普通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有哈尔滨的退休工人,有成都的年轻夫妇,还有郑州的单亲妈妈。他们是被选出来的恒大业主代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甚至没有人互相交换眼神。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一种巨大的、压抑后的虚脱。他们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台阶上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几分钟前,那个曾经在中国地产界呼风唤雨的男人,许家印,站在被告席上。他穿着深色的夹克,比两年前公开露面时瘦了一圈,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
法官问他对指控有无异议。
全场死寂。
他只说了四个字:“认罪悔罪。”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这一两年来无数的猜测、博弈、绝望和希望,钉在了法庭的木地板上。
这不是结束,这是清算的真正开始。
而在这四个字落地的同时,另一条更劲爆的消息像电流一样穿过了所有关注者的神经——恒大的高管们,开始“排队”退钱了。
这不是什么“主动捐款”,也不是所谓的“良心发现”。这是一场精准的、由国家机器驱动的追赃行动。
一、 那些被吐出来的钱
钱是直接打进深圳公安在银行开设的“涉案资金专户”的。
这个账户很特殊,它不属于恒大公司,不属于法院,也不属于债权人委员会,它是一个纯粹的临时冻结和归集账户。每一笔钱进来,都会在系统里生成一个对应的案件编号,然后被立刻打上封条,等待后续的司法划扣。
最先被确认的数字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夏海钧,这位在恒大效力了15年的“打工皇帝”,退了将近2个亿。任泽平,那位曾经顶着“1500万年薪”光环入职的首席经济学家,退了731万。
但这仅仅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根据深圳经侦部门 later 披露的资金流向追踪报告,整个恒大高管团队——包括前CFO、前副总裁、各地区公司的一把手——需要退缴的违法所得总额,超过8个亿。而且,这个数字还在随着审计的深入不断往上涨。
为什么是夏海钧先退?
如果你翻开他的履历,会发现这是一个极其精明的职业经理人。他在加拿大长大,拥有丰富的资本运作经验,从2007年加入恒大开始,他就是许家印手里的“刀”。这把刀帮恒大砍下了无数的土地,也砍出了无数的债务。
公开资料显示,仅2021年一年,夏海钧的薪酬就高达2.1亿元。而在恒大的15年里,他累计拿走的现金分红和薪酬超过了10亿港元。
但他没想到,这钱拿得进去,吐不出来。
早在2023年底,市场上就流传着夏海钧“亏本甩卖”香港豪宅的消息。那套位于柏傲山的房子,他买入时花了不少钱,卖出时直接亏了7400万港元。当时很多人以为他是资金链紧了,或者是为了凑钱给许家印“救驾”。
现在回过头看,那是他在跑路前的最后一次资产腾挪。
只不过,他低估了国家追赃的速度和决心。
香港高等法院的一纸“全球玛瑞瓦禁令”(Mareva Injunction),直接冻结了他名下价值600亿港元的资产。这不仅仅是房产,还包括他在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在美股的股票、甚至他在加拿大的养老账户。
他试图上诉了四次。
第一次,他说资产是合法收入;第二次,他说资产属于家人;第三次,他说冻结影响生活;第四次,他甚至搬出了加拿大的法律条文。
但这四次上诉,全部被驳回。
因为摆在法官面前的,是证监会查实的铁证:2019年和2020年,恒大通过提前确认收入、虚增工程款等手段,虚增营收5641亿,虚增利润920亿。
这920亿的虚假利润,直接决定了高管们的奖金池。
简单说,他们拿的每一分钱奖金,本质上都是从股市里骗出来的,是从购房者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从银行贷出来的。
夏海钧的2个亿,只是他根据虚假业绩分到的“赃款”的一部分。剩下的,还要继续追。
相比夏海钧的“硬扛”,任泽平的退钱显得更为“精准”。
任泽平是2017年加入恒大的,当时许家印给他开出了1500万的年薪,轰动全国。任泽平的主要工作是写报告、发通稿、在各种论坛上为恒大的激进扩张背书。
他那句“房地产长期看人口、中期看土地、短期看金融”,至今还在网上流传。
但在法律面前,言论不重要,重要的是钱。
审计署的专项审计报告指出,任泽平在任期间,恒大发布的研报有大量误导性陈述,这些陈述直接刺激了股价上涨和债券发行。他拿到的4800万总薪酬中,有731万被直接认定为“基于虚假业绩的非法所得”。
当退缴通知书送到他手上时,他没有像夏海钧那样试图转移资产,而是很快完成了划款。
知情人士透露,任泽平在退钱后,注销了所有的社交媒体账号,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里。对于他来说,这731万是买断他职业生涯的钱,也是买断他未来几十年在财经圈声誉的钱。
但这还没完。
在恒大的体系里,还有一种更隐蔽的钱——“跟投款”。
恒大曾经推行全员跟投制度,强制员工买公司的理财产品,许诺高达10%甚至15%的年化收益。很多中层干部为了升职加薪,不仅自己买,还拉着亲戚朋友买。
现在,这些跟投款也被纳入了追缴范围。因为这本质上是一种变相的非法集资。
在广州恒大中心的楼下,曾经有一个专门的跟投兑付点。2024年初,那里每天都排着长队,有人哭,有人闹,有人拿着血汗钱的收据瑟瑟发抖。
而现在,那个兑付点已经被封了。取而代之的,是公安机关设立的“非法集资报案点”。
二、 白纸黑字的谎言
庭审现场流出的细节,比小说更荒诞。
许家印在庭上试图辩解。他的律师团队准备了厚厚的一叠材料,核心逻辑只有一个:造假是下面人干的,我只是“用人失察”,最多是“管理责任”。
他指着那份著名的《关于2020年业绩造假的请示》,说自己没看过,是夏海钧他们批的。
但他忘了,现在的审计技术,连他在这个文件上停留了多久都能查出来。
更重要的是,证监会调查员在恒大总部的服务器里,恢复了一段被删除的录音。
那是2020年12月的一次高管会。许家印在会上拍了桌子,声音即使隔着电流也能听出愤怒和焦急。
“营收缺口必须补上!利润必须做到XX亿!做不到,所有人年终奖归零!”
这句话被技术部门恢复了出来,成为了呈堂证供。
这不是“没管住”,这是“亲自指挥”。
法院的判决书(草案)里,用了极其实录的笔触记录了恒大的造假链条:
财务部门负责做两套账,一套给税务局,一套给银行和投资者;工程部门负责虚报进度,把还没挖坑的土地说成“主体结构封顶”;营销部门负责把没卖出去的房子说成“已售罄”。
这不是某个人的行为,这是整个公司的系统性犯罪。
恒大被定了六项单位犯罪:违规披露、欺诈发行、非法吸储……能犯的金融罪,几乎占全了。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提前确认收入”的手段。
按照会计准则,房子交付了才能确认收入。但恒大等不及。他们和施工方串通,签一份虚假的“完工确认书”,然后去银行做质押贷款,再把贷来的钱包装成“购房款”打回公司账户,最后确认收入,发奖金。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只要房价一直涨,只要银行一直贷,这个游戏就能一直玩下去。
但房价不涨了,银行不贷了。
于是,这个闭环变成了绞索。
在法庭上,公诉人展示了一张图表。图表上,恒大的负债曲线像过山车一样陡峭上升,而现金流曲线像悬崖一样坠落。两条线交叉的那个点,就是2021年9月。
那个月,恒大暴雷。
而在暴雷前的三个月,许家印的妻子丁玉梅,通过“技术性离婚”,分走了几百亿的资产,去了加拿大。夏海钧在卖香港的房子。许家印自己,在忙着给恒大财富的投资者画饼,让他们“再投一笔,就能解套”。
这些细节,都被写进了起诉书里。
许家印听着公诉人的陈述,一直低着头。当听到“技术性离婚”和“转移资产”这几个词时,他的肩膀明显耸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所有的辩解,在5641亿的虚增收入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三、 法律给购房者撑了什么腰?
对于那些在庭审现场外的业主代表来说,许家印认不认罪,其实没那么重要。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我买的房子,还能不能拿到?
以前,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灰暗的。
在传统的破产清算程序里,购房者的债权顺序非常靠后。排在第一的是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第二是员工工资和税款,第三是银行的抵押权,第四才是普通债权。
购房者属于“普通债权”。
这意味着,如果一家房企破产,银行先把房子和土地拿走拍卖,拍完的钱还了银行的债,剩下的才能分给购房者。而在恒大这种资不抵债的情况下,剩下的钱通常是零。
所以,过去几年,全国各地的恒大楼盘都陷入了死局:工地停工,银行查封资产,购房者一边还房贷,一边住不进房子,还要担心房子被拍卖。
但2025年下半年,风向变了。
最高人民法院出台了一份新的司法解释,专门针对房企破产中的购房者权益。
这份文件很厚,但核心意思被媒体总结成了三句大白话:
只要你是在房子被查封之前买的;
只要你已经付了全款(或者按揭已经办完,银行已经放款);
只要你是买来自己住的(不是买来投资的商铺或写字楼);
那么,你的债权顺序,直接排到银行抵押权前面!
这在中国司法史上是第一次。
这不是“政策倾斜”,这是对“生存权”的法律确认。法律明确说了:老百姓用来住的房子,比银行的钱更重要。
这份司法解释一出,很多还在观望的银行坐不住了。
以某国有大行为例,他们在恒大的一个项目上,原本拥有土地抵押权,账面债权是10个亿。按照新规,如果这个项目有1000户业主符合“自住、全款、查封前”的条件,那么这1000户业主的房款总和,要先从拍卖款里扣除,剩下的才能还给银行。
银行当然不乐意,他们试图通过各种法律手段抗议,甚至上诉。
但最高法的态度很强硬:执行。
在深圳的一个保交楼专班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作战图。图上标满了红点和绿点。红点是停工的项目,绿点是复工的项目。
专班的负责人是一个从住建部借调来的处长,皮肤黝黑,眼圈发黑。他指着地图说:“以前我们是求着银行放款,现在是法院拿着判决书逼着银行配合。”
他讲了一个真实的案例。
在武汉的一个恒大楼盘,因为资金链断裂停工了两年。业主们集体去法院申请“善意取得”。
所谓“善意取得”,是指即使开发商手续不全,只要购房者不知情、已经付了钱、并且房子已经建了一部分,法院就可以判决房子归购房者所有,不作为开发商的破产财产。
武汉中院的法官带着测绘队,亲自去工地一户一户地量房,核实装修进度。最后,他们认定这300多户业主符合“善意取得”的条件,直接跳过了破产清算程序,把房子的所有权判给了业主。
然后,政府出了一笔“保交楼”专项借款,国企施工队进场,把剩下的工程干完。
钱从哪来?
一部分是地方财政的借款,一部分是国家的专项纾困基金,还有一部分,就是从夏海钧、许家印等人追回来的赃款。
这些钱,不再进入恒大的公司账户,而是直接进入政府监管的“共管账户”。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法院、住建局、业主代表三方签字。
买一吨水泥,要核对市场价;付一笔工程款,要看工程进度;甚至连给工人买盒饭的钱,都要有发票和签收单。
这种“显微镜”式的监管,让很多想浑水摸鱼的包工头望而却步,但也让真正的建设者有了信心。
四、 塔吊转动的声音
2026年的春天,如果你走进恒大的某些项目工地,你会听到一种久违的声音——塔吊转动的嗡嗡声。
这种声音在三年前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讨薪的吵闹声和风吹过空旷楼体的呼啸声。
在成都的天府新区,一个叫“恒大天府半岛”的项目复工了。
这里曾经是成都最火的网红盘,也是烂尾最彻底的盘之一。几千户业主在维权群里吵了三年,有人离婚了,有人生病了,有人甚至在工地旁边搭帐篷住了半年。
现在,工地门口换了新的牌子:国企接盘,政府监管。
新的项目经理是一个80后,戴着安全帽,满脚是泥。他说,刚进场的时候,现场一片狼藉,塔吊的电缆都被偷了,钢筋生了厚厚的锈。
“最难的不是盖房子,是理清之前的烂账。”他说,“原来的分包商拿不到钱,不肯退场;材料商堵着门要债;原来的监理单位早就跑路了。”
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钱。
法院划扣的高管退缴款,成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当第一笔几百万的工程款打到新账户上时,现场的老工人们都不敢相信。他们拿着新的劳动合同,手有点抖。
“以前是给恒大干活,怕拿不到钱;现在是给政府和国企干活,心里踏实。”一个砌墙的师傅说,他已经半年没活干了,这次复工,他把在老家的徒弟都叫来了。
工地的围挡上,贴出了新的施工进度表。不再是以前那种“预计2023年交付”的虚假承诺,而是精确到周的“剩余工程量倒排计划”。
4月:完成外立面修复;
5月:完成园林绿化;
6月:水电验收;
……
每一个节点后面,都签着责任人的名字。如果延期,是要被追责的。
在郑州,另一个故事也在发生。
一位买了恒大云玺的业主,在收到“可以办理房产证”的短信时,正在菜市场买菜。她拿着手机,站在卖鱼的摊位前,突然就哭了。
这套房子,她掏空了六个钱包,等了四年。中间经历过停工、暴雨、疫情,甚至想过要断供。
她跑去不动产登记中心,看到窗口里工作人员熟练地操作系统,打印出红彤彤的不动产权证。
工作人员告诉她:“因为你是全款自住,又在查封前网签,所以直接跳过了开发商的环节,由政府专班直接给你办证。”
拿着那个红本,她觉得比什么都沉。
这不仅仅是一套房子,这是法律给她的一个交代。
五、 那个时代的终结
许家印低头了,高管退钱了,法律变了。
这一切,都在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那个靠胆大、靠杠杆、靠造假就能暴富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以前,人们相信“大到不能倒”。觉得只要企业够大,欠的钱够多,政府就一定会来救,银行就一定会续贷,老板就一定能跑路去国外逍遥。
但恒大的案例打破了这个幻想。
这次,没有救市。没有像以前那样,为了保GDP,给房企输血管。相反,国家选择了“拆雷”。
哪怕雷声再大,也要拆。
深圳公安的账户流水,香港法院的冻结令,最高法的司法解释,这三套系统以前是各管各的,现在却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刑事警察负责抓人和追赃,民事法庭负责确权和赔偿,跨境司法协助负责把跑出去的钱追回来。
谁也别想跑。
夏海钧在退缴完第一笔2亿后,据说在看守所里写了一份很长的悔过书。他在里面提到了一个细节:2021年中秋节,他还在香港的豪宅里开派对,喝着几万块一瓶的红酒,看着恒大股价下跌的新闻,心里想的是“跌就跌吧,反正我的钱已经落袋为安了”。
他没想到,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任泽平退完钱后,据说去了一个很偏远的县城隐居。他不再发宏观经济的报告了,据说在写一本关于“周期”的书,但只写给自己看。
而许家印,还在等待最终的判决。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许主席了。在法庭上,他甚至需要法警搀扶才能站稳。
对于中国商业史来说,恒大不仅仅是一家公司的兴衰,它是一个分水岭。
在此之前,野蛮生长是褒义词,是效率的象征;在此之后,合规才是生存的底线。
在恒大总部的大楼里,曾经挂着一条巨大的标语:“苦干三年,实现万亿”。
现在,这条标语已经被铲掉了,墙上留下了一块淡淡的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法院贴上的封条。
封条上的日期,定格在2023年的某一天。
但在封条之外,生活还在继续。
在全国几百个恒大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转动。混凝土搅拌机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流汗。
那些曾经绝望的业主,开始在群里讨论装修风格,讨论孩子的学区,讨论什么时候能搬新家。
钱还在追,人还在抓,楼还在建。
这是一个漫长的、痛苦的、甚至有些残酷的修复过程。但至少,轮子开始转动了。
2026年的4月,深圳的木棉花开得正红。
在那座灰色的法院大楼前,一个刚从里面走出来的业主代表,抬头看了看天。他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装进那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里。
他还要赶去机场,回到他的城市,去工地上看看那栋属于他的房子,盖到第几层了。
那是他生活的全部希望。
而为了守护这点希望,这个国家动用了前所未有的法律武器和行政力量。
这不是终点,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
那个靠吹泡沫就能飞上天的时代,随着许家印低下的头,随着夏海钧吐出的钱,随着塔吊的每一次转动,彻底翻篇了。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吹散了笼罩在城市上空许久的阴霾。
一切,正在慢慢回到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坚硬,真实,且有法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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