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正月,台北城南门外送葬的队伍足足绵延了一里,鞭炮声在湿冷的空气里炸开。老人对小孙子说:“看好了,那口棺材里的人,当年抱着肚子就把法国佬给轰跑了。”孩子眼睛瞪得溜圆,接着传来鼓声,队伍慢慢远去——棺材里躺着的,正是孙开华。
往前推九年,1884年10月8日凌晨二时,淡水港上空没有月光,潮声拍打岸边。几名渔民正收网,忽听海面深处传来隐约的桨声;同一时刻,岸上的炮台里,一间简陋耳房灯火忽明忽暗——孙开华又闹肚子,药汤喝了不顶用,折腾得汗水直冒。军医劝他休息,他摆手:“肠子闹腾归闹腾,耳朵可没坏。”
这位湖南人1840年出生,16岁投军时不过一米六出头,鲍超只留下了他一人:“瘦归瘦,眼神狠。”霆字营血战江西、湖北,他从卒子连升六级,27岁挂上总兵顶戴,清廷赏了“擢勇巴图鲁”。霆军裁撤后,他接管漳州防区,旋即平定嘉应州叛乱,斩首甚众,短短三个月收兵回营,办事雷厉风行。
中法战争爆发时,福建督抚推荐守淡水的人选名单里,他的名字排在第二位。清廷却拍板:“第二位即刻启程,第一位太过谨慎。”孙开华带三百陆军、两艘旧炮船渡黑水沟登台。到淡水一看,炮台荒草半人高,火炮锈蚀得掉渣,水师补给账上只剩十八两。有人揶揄:“这不是送羊入虎口?”他回一句:“羊要是长角,虎也得绕道。”
第一件事,他命工匠把四条废船灌石沉在航道中央;第二件事,从福州水师要来批号称“洋雷”的水雷埋入浅滩;第三件事,将本地杂牌军拆成二十人一队的流动哨,不教正步,只练滚翻、短突、夜行。有人嘀咕这像土匪,他笑:“土匪招数对付洋枪,恰好。”
可惜水土不服来得凶。他常常半夜抱着肚子往茅房跑,兵丁背后私下调侃:“提督又打败仗咯。”没想到,这毛病竟让他碰上了法军的夜袭。
回到1884年10月8日。孙开华端着油灯走出耳房,桨声更近。他压低嗓音:“敌船。”当班哨兵凑过来,他摆手示意别惊动其他人,自己快步爬上炮位。星光黯淡,海面上四条小艇排成一线逼近。他迅速校准角度,嘴里念叨:“第三百七十二次打靶。”火帽点燃,炮身震颤,第一发偏前,溅起半丈水墙。艇上法兵大乱,他趁隙塞入第二发,炮火炸裂,小艇断成几块。炮声惊醒营内士卒,等大家冲上炮台时,提督裤腰带还吊在膝头。后续数枚炮弹在海面炸开,两艇沉没,其余掉头逃逸。短促交火五分钟,法军死伤十余,偷袭彻底落空。
消息上报,福州船政大楼灯火通明,一位文胆惊叹:“这叫天帮忙?”轮到孙开华回答:“哪有什么天帮忙,是肚子不争气。”话虽轻飘,却立刻加紧修复炮位,预料法军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10月20日,孤拔率远东舰队抵淡水,七舰排炮震天。炮台很快被削去半边,石块迸溅。孙开华下令放弃正面阵地,分兵入密林。法军陆战队登陆后摸不着敌影,只能沿小道搜山。每当队列拉长,伏兵冷枪冷炮便齐下,用的是湘军旧法:打头打尾,不恋战。孤拔被迫分兵护侧翼,主力稀释。三天后法兵死伤近三百,粮弹骤减。10月23日拂晓,清军九个小队在观音山一线反扑,冲锋号起,鼓角并作。孙开华一马当先,瞄准法军旗手,一刀劈落肩头,法国三色旗滚入泥潭,指挥体系瞬间紊乱。法兵退至滩头,边打边撤,终被迫登舰。淡水大捷由此定型。
捷报传到北京,光绪帝在军机处批下四字——“胆气可嘉”,随后赐二品顶戴、银五千两、黄马褂一件。地方士绅自发募资,于淡水城隍庙旁立“壮武坊”,石额刻满战功。有人提议夸张,孙开华挥手:“石头能少刻就少刻,别累石匠。”
战后数年,他仍驻台湾。除修筑炮台、挖掘壕沟,还做了一件小事:在淡水口建了座简陋厕所,北墙刻着八个字——“防务当谨,腹疾常忧”。路过的士兵会心一笑,却也多了警醒。
53岁病逝那日,他遗命无奢葬、无长辞,棺材用台桧,木香足矣。湘军旧友闻讯,寄来挽联:“浪急沧海,胆气终胜洋炮;腹疾深宵,机先竟定大局。”此联挂在他灵堂,风一吹,纸端轻摆,仿佛又听到那一句戏言:“羊要是长角,虎也得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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