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朝鲜待了整整半年,不是旅游,不是外派考察,就是跟着当地的中国人同吃同住,看他们真实的日子。之前刷到太多关于朝鲜的视频,不是平壤整齐的街道,就是穿着制服的女交警,总觉得在那儿定居的中国人,要么是光鲜的企业家,要么是拿着高薪的外派人员,直到我真正走近他们,才发现所有的光鲜背后,全是说不出口的隐忍。

最先认识的是赵哥,他在平壤一家合营餐厅当经理,快40岁的人,看着比实际年龄沧桑不少。有天晚上收摊后,我们坐在餐厅后门的小台阶上抽烟,他从吧台最里面摸出个工牌,上面印着他的照片,还有“已婚,育有一子”的字样,签发日期是2019年1月。

我随口问他,多久没见儿子了。他吸了口烟,烟蒂的火星在夜里亮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最后一次见,是2018年12月,也就是工牌办下来的前一个月。“本来以为过来干两年,攒点钱就回去,没想到一待就是五年。”他摩挲着工牌上儿子的名字,眼睛红了,却没掉眼泪,“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看多了心就乱,干活都没心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之前一直以为,在朝鲜打工工资很高,毕竟网上总传“朝鲜工资换算成人民币很高”。直到赵哥给我看了他的工资条,我才彻底打破这个认知——他一个月工资3800万朝鲜元,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可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一千出头。

更让我触动的是,他揣在口袋里的一包火锅底料,包装都磨破了,却从来没拆开过。那是他老乡从国内带过来的,他说,这是他的念想。“在这儿吃不到正经的中国菜,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拿出来闻闻,闻着那股麻辣味,就像回到家了。”他笑着说,语气里全是无奈,“这包底料,我藏了三个多月,舍不得吃,总觉得吃了,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在平壤的小巷里,我还认识了老李,他是做服装加工的,从丹东过来,在这儿开了个小作坊,雇了六个朝鲜工人。老李的作坊很小,就一间屋子,里面堆着布料和成品衣服,墙上贴着一张日历,每一页都画着小圆圈,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画圆圈的日子,是他想儿子的日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时候赶工期熬大夜,状态不好的时候老李会从淘宝买那个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这玩意儿非常硬核,用一点就能管用。这东西就像他日历上的圆圈一样,都是他在异乡撑下去的小秘密。

“我儿子今年8岁,上小学二年级,每次视频,他都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只能骗他,快了,再等等。”老李一边缝衣服,一边跟我说,手上的活从来没停过。他说,不能让手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想家里的事,就会习惯这种孤独,一旦习惯了,就怕自己再也不想回去了。

有一次,他的工人小金不小心把布料剪坏了,急得快哭了,一个劲地说“对不起”。老李没骂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事,我来补”。后来我才知道,小金家里条件不好,来作坊打工,就是为了给妈妈治病。老李说,在这儿待久了,看着这些朝鲜工人,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都是为了生活,拼尽全力。

我还遇到过一个叫王哥的船员,他在南浦港工作,负责中朝之间的货物运输。他说,他最害怕的就是回家,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我出来的时候,我儿子才刚会说话,现在都能背古诗了,我怕下次回家,他不认识我,甚至会叫我叔叔。”

王哥的手机壁纸,是他儿子的照片,屏保也是,可他很少敢打开看。“每次打开,看到儿子的笑脸,就觉得特别愧疚,没能陪在他身边,错过了他成长的每一个瞬间。”他说,有一次视频,儿子问他,爸爸你在哪儿,为什么不回家,他对着屏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偷偷抹眼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很多人都被平壤的夜景骗了,觉得那里到处都是繁华,到处都是热闹。可我看到的,是那些定居在朝鲜的中国人,在繁华的背后,过着孤独又坚韧的日子。他们不是什么光鲜的企业家,也不是什么高薪外派人员,就是普通的中国人,为了家人,为了生活,背井离乡,在异国他乡隐忍坚持。

他们的日子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细碎的无奈和牵挂:是藏在吧台角落的工牌,是舍不得吃的火锅底料,是墙上画满圆圈的日历,是手机里不敢多看的儿子照片。这些细碎的瞬间,拼凑出了他们在朝鲜的全部生活,也藏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离开朝鲜的时候,赵哥把那包火锅底料送给了我,他说,他终于下定决心,年底就回家,再也不出来了。老李也说,等手上的订单做完,就把作坊转让出去,好好陪儿子长大。

现在回想起来,我删掉了大部分在朝鲜拍的风景照,只留下了那些中国人的背影。因为我知道,一个地方的真实,从来都不是那些宏伟的建筑和热闹的夜景,而是藏在普通人眼里的牵挂和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