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八,我攥着两瓶酒和一箱桃酥,从县城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一趟公交,去市里给姑父拜年。
酒是我爸塞给我的,他说姑父爱喝这口。桃酥是我自己买的,三十八块钱一盒,售货员说是市里有名的老字号。
当时我在市里一家事业单位上班,工资三千二,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每个月除去吃喝和房租,剩不下几个钱。我妈在电话里念叨过好几次,说你姑父在市里有头有脸,你既然在市里工作,过年怎么也得去走动走动,别让人觉得我们这边不懂事。
到他们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冬天的太阳掉得快,天灰蒙蒙的,路边的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响。保安拦住我,问我找谁,我说找周建国家。保安让我打电话上去确认。
我给姑姑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接了。
“喂?”
“姑姑,我是小磊,建军家的。我到楼下了,给您和姑父拜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妈让我来的,过年了,应该来看看您和姑父。
她又沉默了一下,说,行吧,你上来吧,1单元1802。
保安给我开了门禁。我坐电梯上去,电梯是那种带镜子的,我看了看自己,羽绒服是去年买的,袖口磨得有点起球,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用手抹了抹,没什么用。
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姑父。
姑父比我记忆里胖了不少,肚子顶着一件酒红色的羊毛衫,头发往后梳,抹了油,亮亮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哦,是小磊啊,进来进来。
我换了鞋,鞋柜旁边摆着一排拖鞋,我挑了双最旧的穿上。客厅很大,铺着地毯,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的彩排还是什么节目,没人看。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是车厘子、提子、开心果,那种我在超市看见过但没买过的东西。
姑姑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
“来了啊。”
“姑姑过年好。”我把酒和桃酥放在茶几上,“一点心意,您和姑父尝尝。”
她瞟了一眼那盒桃酥,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
姑父让我坐,给我倒了杯茶,问了几句客套话,工作怎么样啊,单位在哪儿啊,一个月挣多少啊。我一一回答。说到工资三千二的时候,姑父“哦”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没再问下去。
电视里在放小品,姑父盯着电视看,我也盯着电视看,其实谁都没在看。
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姑父去开门,进来一个男的,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喊,姐夫!姐!我来啦!
我后来知道,那是姑姑娘家那边的一个表弟,在市里做工程的,听说手底下有几十号人。他一进来,整个屋子都热闹起来,姑姑从厨房跑出来迎接,姑父也站起身,三个人在门口聊得很起劲。
我坐在沙发上,有点尴尬,不知道是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坐着。
那个表弟看见我,问,这是谁啊?
姑姑说,建军家的,我那个农村哥哥家的孩子。
“农村”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他那个表弟“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头继续跟姑父聊他最近接的一个项目,说是市政的活儿,几百万的合同。姑父听得连连点头,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他,两个人就在客厅里抽起来。
姑姑回厨房继续做饭。
我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期间没人跟我说话。我的茶杯空了,我自己起身去茶几上的茶壶倒水,倒完了又坐回去。我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像一件被随手放在沙发上的、忘记拿走的外套。
我想找个话题,凑过去说,姑父,您最近身体还好吧?
姑父“嗯”了一声,没看我。
表弟接过话,说,姐夫身体好着呢,前两天还跟我去打高尔夫,打了十八洞,脸不红气不喘。
姑父笑了,说,你小子别拍马屁。
两个人又聊起来。
我又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姑姑,我去厨房帮您搭把手吧。
我走进厨房,姑姑正在切肉。我说,姑姑,我帮您洗菜吧。
她头也没抬,说,不用,你出去坐着吧。
我说,没事的,我在家也经常做饭。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说,小磊,姑姑跟你说句实话吧。
我愣住了。
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你来之前跟你妈说过吗?
我说,说了。
她说,你妈怎么跟你说的?
我说,我妈说过年应该来走动走动。
她叹了口气,说,小磊,姑姑不是说你不好。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学习就好,考上研究生,也是我们家的骄傲。但是你姑父这边,今天来的人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一会儿还有几个领导要过来吃饭。你坐在这儿,大家都不方便,你也不方便,是不是?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要不你先回去吧?这不是赶你,是真的不方便。改天姑姑请你吃饭,行不行?
我站在那儿,手还没从洗菜池里拿出来,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我说,姑姑,我大老远过来……
她打断我,说,那你说怎么办?你坐在这儿,等会儿领导来了,介绍你是谁?说你是我那个农村哥哥家的侄子?人家会怎么看我和你姑父?
我说,那我不说话,我就坐着。
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她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让你走你就走,磨磨唧唧的干什么,赶紧滚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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