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有一种说法是，只要中国创新技术超前，就能粉碎美西方的霸凌与恶意图谋，因此要集中心力提升自己的硬实力，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
这话的正确性只有一半，技术不是绝对指标，或者说，不是唯一指标，举一个显例：火药是中国人发明的，然后呢？
今年的北京车展上，令人惊艳的技术不少，再搭配相对低廉的价格，充分展示了当代中国在创新技术上的飞速发展，以及供应链的完整与高效。我在小红书上刷到不少“老外争相学习”、“西方车厂高管听到价格脸都绿了”的相关视频，开心是开心，但同时，心里的警钟也嗡嗡作响。
宝马集团董事长齐普策（Oliver Zipse）在会场的一番话，给我们泼了盆冷水，但我认为无论齐普策是不是借此凸显宝马的品牌价值，他这盆冷水都对中国有益。齐普策说：当前中国市场的过热状态令人担忧，这种模式难以为继。
宝马集团董事长齐普策
担忧什么？什么难以为继？说白了，就是卖太便宜了，而且迭代过快，使得车子连同其创新技术快速贬值，反而会降低消费者的购车欲望，或者，品牌价值难以永续。因此，齐普策主张整个行业应从技术战转向“价值战”。
对一个豪车品牌而言，齐普策的立场很容易理解，因为支撑名牌永续的并不是技术，而是“信任”。技术迭代过快，在汽车行业里很难取得消费者信任，遑论长期支持。相对地，创造价值，才有利于取得信任。
普通人买一辆车，支出不可谓不小，谁也不希望今年买的新车，明年就被视为大冤种，就算想卖掉，贬值程度更令人气结。因此，齐普策这番话，纵有私心，仍值得我们重视。
宝马将技术落后的焦虑转向“价值取胜”，这还算正念，怕就怕齐普策这番话，给予西方同行另一个更深的焦虑——如果不久的未来，中国车连“价值”都迎头赶上怎么办？现在应该敦促政府做些什么预防中国车全面超越？
须知，所谓“价值战”，不过就是透过扎实的质量与营销手段争取消费者信任而已，这不会比技术创新更难。我认为以中国深厚的文化底蕴，打赢价值战不过是企业决策者的一念之间而已，提高售价一成，或放慢迭代节奏所省下的成本，转投入于品牌价值的塑造，顺利的话，一年内就能赶上宝马。
我心里的警钟，不只是技术主义的弊端，还包含西方市场对中国车的排斥很快就流于意识形态斗争的现实。
当“物美价廉”成了“文化入侵”，要如何打赢“价值战”？
“德国之声”最近一篇文章“NGO警告：中资工厂正将996加班文化传染欧洲”，就是意识形态斗争的序曲。
该NGO总部设立在纽约，名为“中国劳工观察”（CLW），创办人名李强，其自称的使命是“提升全球供应链中工人的权益”，但从组织名称就明白昭示，这是一个针对中国的组织，其资金来源自然主要是反华资本势力。
这种号称非营利性质的“政治性营利组织”有很多，输出偏见谬论也是家常便饭，一般来说不值一提，我之所以针对这篇文章，主要是因为它对比亚迪的匈牙利厂发动了攻击，而匈牙利政府才刚换届，新总理毛焦尔（Péter Magya）对中资的立场与前任欧尔班迥异，他能在最大程度上干扰中国车厂在欧洲的发展，毕竟，中国车厂在欧洲投资最多的就是匈牙利。
从该文标题就能看出来，该NGO指控中国在对欧洲进行“文化入侵”，“工具”是中国式的职场文化，“受害者”将是欧洲劳工的生活方式，而且不只蓝领，还包含白领。
其论证杠杆是，比亚迪在匈牙利设厂，对中国工人实施超时加班、常扣工资的“强迫劳动”，这是蓝领的部分。此外，中国派遣至匈牙利的工程师，往往自愿加班，“卷死”欧洲同事，这是白领的部分。两者分别被扣上了“违反欧盟劳动法”，以及“排挤本地就业岗位”的罪名。
2023年，比亚迪电动汽车正式进入匈牙利乘用车市场，图为记者在布达佩斯媒体活动上查看比亚迪电动汽车。新华网
拿人权说事，本是白左惯常的意识形态伎俩，重点是，其指控是否真有其事，又是否恶意扭曲夸大。按“NGO本性”，扭曲夸大是其“职业本分”与套利途径。
·问题一：比亚迪在匈牙利设厂，为什么要招标中国派遣工人与工程师前往？
答案简明易懂，就是图个“高效”，因为当地工人效率相对低。台积电在美国设厂，同样也被迫回头找台湾工人前往，目的一样是赶进度而已。
·问题二：中国工人有没有被“强迫劳动”？有没有“阴阳合同”？
很多公司招标中国劳工，都会经过多层分包的过程，得标公司发包给劳务公司，劳务公司则与劳务中介签约。这个流程，可能会让某一层规避法律风险。
有没有“阴阳合同”？劳工在中国签一份，在当地又被强迫签另一份，这一点需要实据，也值得我方相关部门调查。
此事件牵涉劳工权益，也牵涉中匈两国的法律管辖权，如果中国工人拿的不是工作签证，而是商业或旅游签证，那就是非法劳工，中国政府很难介入，匈牙利则可将法律事件上升到政治事件，向中国索要更好的投资条件。
·问题三：中国白领工程师“自愿加班”谁能管？
这牵涉到上一个问题，如果派遣工程师拿的是工作签证，且无阴阳合同，中匈两国可协调监督机制，匈牙利有当地的劳动法，中国有《对外劳务合作管理条例》、《劳动合同法》，以及最新的《反对外国不当域外管辖规定》，对劳工权益以及防止“内卷”有管辖权。
未来，中国的海外厂原则上会有80%的本地劳工，按照日韩车厂的经验，彻底融入当地就业与市场环境是必要的，我方对本国海外企业的法律保护与监管，则是避免当地政府将产业事件上升到政治事件的重要基础。
·问题四：匈牙利新政府会不会以政治事件处理？
个人认为大概率会。针对此事件，匈牙利地方劳动局已正式展开调查，欧盟委员会也已收到相关指控，并引发欧洲议会关注。在欧盟《供应链正义法案》与《强迫劳动禁令》日益严格的背景下，这起事件只会小事放大，很难大事化小。
而这就考验我方的《反对外国不当域外管辖规定》到底有多大成效了。重点在于谁理亏，如果是我方理亏，那么其他“对方理亏”的事件，恐怕就会被欧盟搅和在一起，与我方死缠烂打，不只阻碍中国车企在欧洲的发展，其他行业的中企也会遭到波及。
于此，匈牙利总理若有意拿比亚迪开刀，在欧洲“立威”，虽不至于赶走中国车企，但在政治层面上，我方会遭遇艰难的权衡。于此，底线要画清楚，以免对方索要过多。
·问题五：分包商的锅，比亚迪应该背吗？
答案是，比亚迪必然会被视为主要责任方，若这成了产业问题甚至政治问题，欧洲才不理分包商，只会集中针对比亚迪。
·问题六：欧洲车企会不会落井下石？
在NGO一开始就将问题上升到“文化入侵”时，我方应有所觉悟，这是意识形态斗争，如果我是宝马总裁，为了保住中国市场，不会在此层面上公开排挤中国车企，而会转而强调欧洲车的劳动道德高度与品牌价值的连结，因为论技术与价格，已经拼不过中国同行。
我会透过各种营销技巧对欧洲消费者说，宝马从不意图改变你的生活方式，宝马努力优化你的生活。
大家都还记得“新疆棉”的强迫劳动指控吧？这是意识形态斗争的经典案例，它改写了全球棉业供应链规则与产业格局。换言之，意识形态斗争，是由舆论推动的“规则战”，只讲立场，不讲是非。
从这个角度看ＮGO发起的斗争，就能清楚看到“扭曲放大”的恶意，而在欧洲当前的排华氛围里，他们大概率会得逞，甚至，我怀疑该报告背后根本就是政治策动。
所以才说，当宝马CEO提到“价值战”的时候，我会听成“规则战”，这就是现象背后的问题本质。那么，当“物美价廉”成了“文化入侵”，要如何打赢“价值战”？
关于此，你只要想成，未来在欧洲打拼的中国企业与员工，都会被要求全身整容为白皮肤就对了。
德国车企2023至2025年中国市场汽车销量变化
卖便宜不行，卖贵也不行，用中国资源不行，用欧洲资源也不行
中国车企在欧洲被“两头堵”，欧洲车厂嫌中国车卖太便宜，所以欧盟与我方达成了一个“价格承诺”的框架协议，若要避免“反补贴税”，就得设立最低进口价格，以防中国车“抄家”欧洲市场。这是堵进口端。
另一方面，中国车在欧洲与中国市场价差大，又被欧方视为“政府补贴”的证据。欧洲执委会副主席称，中国在欧洲高价卖的利润又回头拿去支撑中国市场的价格战，对欧洲在中国经营的车厂造成不公平竞争。也就是嫌中国车太贵。
在“补贴”魔咒下，欧盟怕中国厂商只在欧洲当地组装，零件却大都来自受“政府补贴”的中国供应链，因此于今年2月出台新法案，要求中国厂70%零件要在欧洲生产，当然了，80%当地劳工的工资也必须是欧洲行情。这是堵生产端。
问题来了，欧洲没有的零件或零件成本过高，合格劳工短缺怎么办？例如锂电池以及其高效低价的技术。这恐怕才是醉翁之意，欧洲迟早要求最大程度的技术转移换市场准入，包含专利技术与生产流程。
内燃机时代逐渐退场，中国掌握了电动车的关键零组件制高点，这就是为什么美西方高度重视关键矿产。我上次提到的“美国租界”，其主要功能之一，就是开辟一条关键矿产的排华通道。我呼吁对这种现象不能等闲视之，就是因为欧洲也很需要这个通道，而最佳租界地点都在东南亚。
总之，卖便宜不行，卖贵也不行，一堵你进口，二堵你生产，就是要中国厂商在欧洲饿不死也吃不饱，以维持欧洲自由贸易的体面，同时保欧洲车的生存。当然，对欧洲而言最好的状况，就是用一点鸡肋的市场分额，换取中国的全技术转移。
那么，我们假设一个情境，如果在两头堵的困境下，中国车仍在欧洲所向无敌，那会发生什么？猜到了吗？那就是“新疆棉时刻”了，中国公司里的欧洲劳工你得细心呵护，只要有一例劳工抱怨，称自己被改变了“生活方式”，那意识形态斗争就会一夕爆发，其结果就是硬塞强势的公会到中国公司。
NGO现在干的事，就是埋雷。
创新技术超前，也得要有足够的人买单
北京车展所呈现的技术荣景，很容易让人产生天下无敌的错觉，然而，最终你的创新需要有足够的人买单。现实恐怕是，我们的强大致使敌人愈来愈多，打压手段愈来愈不讲武德，然后一并滑入不讲道理、只讲筹码的政治博弈。
所以此前我才说，中国最大的弱点，恰恰就是我们的强大。以车业为例，若想和和气气做生意，中国车在欧洲卖太好不行，欧洲车在中国卖太差也不行，如何在强大之余，懂得分人一杯羹，又该怎么分，是发展道路上最艰难的习题。
在一般状况下，如果中国可提供最优的路径或产品，美西方会选择次优的选项，只要与中国沾不上边，次优就是最优。
因此，我们的发展之道，就是固守近邻，对美西方分而治之，对发展中国家能帮就帮，而在这个过程里，激烈的斗争无法避免，任何的让步都要确保所得是两倍以上，任何的进取都要确保退路。
最重要的是，若事涉“规则之争”，我方应寸步不让，不计毁誉利用己方优势争取规则制定者的地位，技术固然重要，但定规则不能只靠技术，还要搭配灵活的策略与清晰的底线。
齐普策说真话是挺好的，我们已建立了自信，现在需要的是冷水，以保持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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