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淡蓝色的彩票,此刻在我掌心烫得像块烙铁。

六千万。

我反复核对那串数字,直到眼睛发花。

狂喜只持续了三秒,就被冰冷的恐惧吞没。

晚上,我对正在厨房炖排骨的韩俊楠说:“我被裁了。”他锅铲停在半空,转过身,油烟气都没散就紧紧抱住我:“别怕,我养你。”声音沉得能压住我所有心跳。

第二天早饭,他剥着鸡蛋,眼皮都没抬:“对了,暑假去三亚的旅行我取消了。最近……还是多存点钱。”我嘴里那口粥顿时哽住。

他低头喝汤,侧脸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坚毅,也格外陌生。

而我包里那张价值六千万的薄纸,正无声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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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彩票是周五下班路过那家熟悉的福彩站买的。

机选,五注。

和过去三年里偶尔为之的行为没有任何不同。

甚至买完顺手塞进背包夹层时,我还想着明天该去超市买点排骨,韩俊楠爱吃。

周六早晨,我是被手机推送的新闻吵醒的。

本地新闻,标题耸动:“一夜暴富!我市一彩民独中六千万大奖”。

我迷迷糊糊点开,嘴里嘟囔着谁这么好运。

然后,我看到了开奖日期和那组中奖号码。

有点眼熟。

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我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几秒。

韩俊楠在客厅喊:“欣宜,豆浆好了。”我没应,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连滚爬下床,光脚冲到书房,从昨天背的包里胡乱翻找。

那个夹层,淡蓝色的票。

找到了。

我把它摊在书桌上,屏住呼吸,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

第一个,对。

第二个,对。

第三个……全对。

不是做梦。我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得倒吸冷气。真的是六千万。扣完税,还有四千八百万。四千八百万。

血液轰的一声全冲上了头顶。

我扶着桌沿,慢慢滑坐到地板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第一个念头是:再也不上班了。

第二个念头是:换房子,换车,把爸妈接来,环球旅行……无数金光闪闪的碎片在脑子里炸开。

“欣宜?还没洗漱?”韩俊楠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几乎用扔的把彩票塞回背包最深处,拉链拉死。手心里全是汗。

来了来了!”我声音有点飘。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蓬乱,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一遍又一遍。冷静,程欣宜,冷静。

早餐桌上,韩俊楠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碗里。

“周末有什么安排?要不下午去看看车?我那辆老爷车最近总响。”他语气寻常。

我们计划换车已经半年,预算二十万左右。

四千八百万。这个数字再次砸进脑海。

“啊……好,看看。”我低头喝豆浆,不敢看他。

二十万,现在只是零头的零头。

可我不能说。

怎么说?

老公,我们有钱了,有四千八百万?

他会是什么反应?

狂喜?

然后呢?

恐慌毫无预兆地漫上来。

我了解韩俊楠,他务实,甚至有些刻板。

突然一笔横财,他会手足无措,会怀疑,会坚持要规划、要存起来、要如何如何。

我们的生活会被彻底打乱。

还有双方的亲戚朋友……借钱、眼红、是非。

更深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点是:我想知道,如果没有这六千万,韩俊楠会怎么对我。如果我真的陷入低谷,他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一旦落下,就迅速生根。

俊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我们公司最近好像不太景气。

他抬头看我:“怎么了?你们部门不是刚接了大项目?”

“项目是接了,但听说总部在考虑优化……就是裁员。”我努力让语气显得担忧,“我们组可能……危险。”

他眉头微微蹙起,放下筷子。“别自己吓自己。你业绩一直不错。”

“万一呢?”我盯着他。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温暖干燥,掌心有薄茧。

没有万一。就算有,”他顿了顿,眼神很认真,“也别怕。有我呢,天塌不下来。

我鼻子忽然一酸。是真的。他说的是真的。

可那四千八百万,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隔在了我们中间。

02

周一我请了假。

戴着口罩、帽子和一副临时买的平光黑框眼镜,去了省福彩中心。

过程比想象中简单,也冰冷。

验票,核身份,签字,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祝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巨额奖金分成两张卡,一张活期,一张定期,交到我手里。

卡片轻飘飘的,没什么真实感。

直到我走到中心门外,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登录那张活期卡的账户。

余额显示:48,000,000.00

我数了好几遍零。

然后,迅速退出,关掉APP,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手在抖。

马路对面商场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播放珠宝广告,模特颈间钻石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疼。

我打了个车,没回家,去了市中心最贵的那家商场。

漫无目的地逛。

路过奢侈品店,橱窗里陈列的包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曾经让我咋舌,现在看去,似乎……也就那样。

我走进去,导购小姐迎上来,笑容标准。

我指着一只当季新款:“这个,有吗?”

“有的,女士。这边请。”

试背,照镜子。包很漂亮,衬得我身上普通的通勤连衣裙都贵气了几分。价格,六万八。

“开票吧。”我说。语气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导购笑容更深:“好的,女士。请问怎么支付?”

我从旧钱包里抽出那张崭新的、余额四千八百万的卡。

刷卡,输入密码。

签单。

导购将包装精美的袋子和票据双手递给我:“感谢您的光临,欢迎下次再来。”

走出店门,冷气被炙热的阳光取代。我看着手里的奢侈品袋子,却没有想象中兴奋。反而空落落的。像是偷了什么东西。

手机震了,是韩俊楠。

“下班了没?晚上想吃啥?我买菜。”

我看着这条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微信,再看看手里价值六万八的纸袋,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

“随便,你定吧。我可能要加会儿班。”我回复。

然后,我把新买的包塞进那个奢侈品袋子,又把这个袋子塞进提前准备好的、毫无标识的巨大帆布购物袋里。

把一切痕迹掩藏好。

回到家,韩俊楠已经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炖着鱼,香气飘出来。是平常的,安稳的,家的味道。

“回来啦?洗手吃饭。”他探出头,额角有点汗。

“嗯。”我把那个沉重的帆布袋悄悄拎进卧室,塞进衣柜最深处,用一堆旧衣服盖住。

吃饭时,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有点累。他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嫩肉:“累了就歇歇,别硬撑。”

我低头吃鱼,喉咙发堵。我骗了他。不仅骗了,我还用他毫不知情的钱,买了一个能抵他三个月工资的包。

“俊楠,”我放下筷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被裁了,怎么办?”

他抬头,认真地看着我:“那就休息一段时间,找工作不急。家里存款虽然不多,撑个一年半载没问题。我的工资,够咱们日常开销。就是……”他有点不好意思,“之前答应你的换车,还有暑假去三亚,可能得缓缓。”

暑假去三亚。我们计划了半年,机票酒店都看好了,预算两万左右。他说要带我去看天涯海角。

“没事,”我听见自己说,“旅游什么时候都能去。”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愧疚:“委屈你了。”

那一刻,我真想脱口而出:我们不委屈,我们有钱了,有很多很多钱!

可我说不出口。那个谎言,像滚下坡的雪球,已经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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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上了发条一样“扮演”一个即将失业的焦虑职员。

时不时在韩俊楠面前叹气,对着电脑发呆,晚上“失眠”。

他担忧显而易见,安慰的话越来越干巴巴,但拥抱很用力。

周五晚上,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我特意比他晚回家半小时,进门时头发揉乱一点,脸色垮下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发出不小的声响。

韩俊楠从书房出来:“怎么了?”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声音憋着,带点颤:“今天……HR找我谈话了。”

他脚步顿住。

“我们部门裁了三分之一。我……在里面。”我说完,抬起眼看他,眼眶是事先拼命揉红的。

他站在原地,像没听清。

厨房炖汤的咕嘟声显得格外响。

几秒钟后,他大步走过来,什么都没问,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很紧。

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有点快。

“没事。”他声音压在我头顶,沉沉的,“没事,欣宜。别怕。”

“工作没了……以后怎么办?”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闷声问。一半是演,一半是真的有点慌。慌的不是失业,而是这场越演越大的戏。

“怕什么。”他松开一点,双手捧着我的脸,拇指擦过我的眼角,“有我在。我养你。”

“养我?”我重复。

“嗯。我养你。”他眼神没有任何闪烁,坚定得像在宣誓,“从明天起,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想干什么干什么。找工作的事,不急。天塌下来,我先顶着。”

我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塌陷了一块,又酸又软。我想相信这就是全部,是他毫无保留的爱与担当。

可理智又在角落里冷笑: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有六千万。

“可是……”我嚅嗫着,“家里开销,还有房贷……”

“房贷公积金能覆盖大半,剩下的我的工资够。其他开销,能省就省。”他语气果断,“从今天起,咱们家进入‘战时经济状态’。我负责开源节流,你负责调整心态,好不好?”

我点点头,眼泪这次是真的掉了下来。为了他的担当,也为了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卑劣。

那一晚,他格外温柔。

半夜我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

书房门缝下透出灯光。

我悄悄走过去,虚掩的门里,他正对着电脑屏幕,Excel表格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在重新做家庭收支预算。

我退回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衣柜深处,那个六万八的包静静地躺着。

04

“战时经济状态”不是一句空话。

周六早晨,韩俊楠雷打不动地去晨跑。

回来后,他一边擦汗一边说:“对了,去三亚的机票酒店,我昨晚都退订了。违约金扣了点,但总比全损失好。”

我正端着牛奶杯,手一晃,几滴奶溅到桌上。

“退了?”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嗯。”他坐下,拿起全麦面包片抹花生酱,动作自然,“眼下这情况,旅游是非必要开支。等以后稳定了,咱们再去,去更好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低头认真抹酱,仿佛在讨论天气。

可我看见了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他抹了三次才抹匀花生酱的动作。

他在掩饰他的遗憾和愧疚。

他以为我失业了,他必须砍掉所有“享受”,扛起这个家。

而我,手握四千八百万,坐在这里,听他说为了省两万块钱,取消了我们期待半年的旅行。

“其实……不用取消的。”我嗓子发紧,“就算我暂时没工作,这点钱……”

“欣宜,”他打断我,抬起头,眼神温和却不容置疑,“计划变了,咱们就得调整。旅游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现在,咱们得先顾好炭火。”

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放心,等渡过这段时间,我补给你。”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默默喝光了已经凉掉的牛奶。那点腥味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下午,韩俊楠开始整理储物间和我的衣帽间。他拖出几个收纳箱,把我一些很久没背的包包、几件只穿过一两次的大衣拿出来,仔细检查,拍照。

“你干嘛?”我问。

“挂闲鱼。”他头也不抬,“这几个牌子还不错,能回点血。放家里也是落灰。”

我认出其中有一个蔻驰的托特包,是他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三千多块。

这个……也要卖?”我指着那个包。

他拿起包看了看,顿了顿:“这个……你喜欢吗?还新。”

“喜欢。”我立刻说。

“那留着。”他把包放到一边,“其他的处理掉。估计能有个万把块钱,够家里几个月菜金了。”

我看着他把那些我曾喜欢过的物件像处理闲置资产一样归类、拍照、编辑描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做这一切,认真,仔细,甚至带着一种“为家庭牺牲”的崇高感。

而我,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贾诗琪,我的大学闺蜜,也是唯一知道我中奖秘密的人。

她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她兴奋的声音外放出来:“宝贝儿!周末干嘛呢?出来嗨啊!我知道新开一家日料,Omakase,人均三千,姐姐请你!庆祝你脱离苦海,迈向财富自由!”

我手忙脚乱地按掉语音,心脏狂跳。抬头,韩俊楠正疑惑地看着我。

“谁啊?这么吵。”

“贾诗琪。”我勉强笑笑,“约我逛街,我说没空。”

“哦。”他没多想,继续低头给一件羊绒大衣拍细节图,“她现在倒是潇洒。”

我走回卧室,关上门,给贾诗琪打字:“别发语音!我老公在家!”

贾诗琪秒回:“怕什么!你都亿万富婆了,还在乎他那点态度?出来出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彻底放松!”

“不行。我跟他说我被裁了,他现在正实行家庭紧缩政策,卖我包呢。我出不来。”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好久,贾诗琪发来一大段:“我说程欣宜,你是不是有病?放着四千八百万不用,跟你老公玩下岗再就业苦情戏?你图什么?测试人性?我告诉你,人性最经不起测试!赶紧的,摊牌,然后姐妹带你飞!”

我看着屏幕,手指冰凉。我知道贾诗琪说得对,可我已经骑虎难下。

“再等等。”我回复,“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等什么?等他把你家底都卖光?等他妈搬进来监视你?”贾诗琪一针见血。

我愣住了:“他妈?什么意思?”

“你等着瞧吧。就你老公那孝顺劲儿,跟你那精打细算的婆婆,知道你‘失业’,能放心让你们俩过?迟早得来‘帮忙’。”

我盯着这行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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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贾诗琪的预言,在三天后成为现实。

那天晚上,韩俊楠在饭桌上略显局促地开口:“欣宜,跟你商量个事。”

嗯?

“我妈……听说你工作的事了。”他观察着我的脸色,“她挺担心咱们的。说现在年轻人开销大,没了收入容易手忙脚乱。她想来家里住一段时间,帮我们做做饭,收拾收拾,也能……省点开销。”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婆婆冯彩霞,韩俊楠的母亲,一个把节俭刻进骨子里的传统妇女。

她若来了,我那些稍微贵点的护肤品、零食,偶尔点个外卖,甚至多开一会儿空调,都会成为她“教导”的对象。

我的生活将毫无隐私可言。

不用了吧?”我尽量让语气轻松,“妈年纪大了,跑来跑去多累。我们俩能行。

“我也是这么说。”韩俊楠叹气,“可她坚持。说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也想了想,妈来了,确实能帮把手,我加班也放心点。而且……”他声音低下去,“有妈在,家里气氛也能活络点,省得你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

他考虑得很“周全”,周全到把我所有委婉拒绝的路都堵死了。

我能说什么?说我有钱,不需要省?说我一个人在家很好,不需要人陪?

我只能点头,扯出一个笑:“那……麻烦妈了。”

周末,冯彩霞就拎着一个旧行李包来了。

一进门,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扫视一圈。

看到客厅开着灯,立刻走过去“啪”一声关了。

“大白天开什么灯,浪费。”

看到我放在茶几上的、喝了一半的瓶装矿泉水,眉头皱起:“怎么买水喝?烧自来水不就好了?这瓶子还不好回收。”

韩俊楠有点尴尬:“妈,欣宜习惯喝这个。”

“习惯也能改。”冯彩霞不容置疑,“以后我每天烧好凉开水灌壶里。俊楠,你上班也带一壶。”

韩俊楠:“……好。”

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冯彩霞的“帮忙”迅速渗透到每个角落。

她重新规划了冰箱储物,扔掉了她认为“不必要”的零食和酱料。

她严格控制洗澡时间和水量。

她甚至建议我们把网络套餐降到最低档,“反正欣宜现在不上班,不用那么快网速”。

我像是被投入了一个缓慢运转的粉碎机,每一个微小的习惯都在被研磨、改造。而我还必须感恩戴德,因为她是来“帮助我们渡过难关”的。

更让我窒息的是,在冯彩霞眼皮底下,我完全无法触碰那四千八百万。

我想吃点好的,只能偷偷点外卖,然后让快递员放在消防通道,再像做贼一样溜出去拿。

我想买点什么,得找借口说去见贾诗琪,然后躲进商场洗手间,把新买的东西塞进那个万能的大帆布袋。

贾诗琪对我的处境毫不意外,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嘲讽。

“自找的。”她说,“不过也好,让你体验一下民间疾苦,省得钱烧得慌。对了,说正事,有个绝好的投资机会,我表哥牵线的,稳赚,年化至少百分之二十。你要不要投点?五百万就行。”

五百万。她说得像是五百块。

什么项目?”我警惕地问。

“具体你别管,信我就行。你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钱生钱。”贾诗琪语气热切,“我把我家房子都抵押了,准备投一百万。要不是额度有限,我才不找你。”

我听得心惊肉跳。“诗琪,你别冲动,抵押房子太冒险了!”

“冒险?富贵险中求!程欣宜,你别中了奖就变缩头乌龟。这机会千载难逢!”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跟我家那个闹翻了,急需一笔钱傍身。你就当帮帮我,行不行?”

又是借钱。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暗示或明示了。

我含糊过去,说再考虑。挂了电话,心头沉重。钱没带来自由,反而带来了更多的枷锁和索求。

回到家,冯彩霞正在厨房边择菜边跟韩俊楠说话:“……你大姨家那个表弟,就是搞工程那个,最近好像资金有点周转不开,问你爸能不能帮衬点。你爸哪有钱?我就说,俊楠他们现在也难,欣宜工作都没了……”

韩俊楠低声应着:“嗯,是没办法。妈你回头跟大姨解释一下。”

冯彩霞叹气:“唉,都知道你们不容易。亲戚间,能帮一把是一把,可现在……唉。”

我站在玄关,听着这些话,手脚冰凉。亲戚,人情。如果我没有“失业”,如果韩俊楠知道我们有钱,这个口,会不会就开到了我们这里?

我逃也似的进了卧室,反锁上门。从衣柜深处摸出那个帆布袋,抱在怀里。六万八的包,四千八百万的卡。它们静静地待着,没有温度。

我忽然无比想念中奖前那个平凡的周末,和韩俊楠计划着二十万的车、两万块的旅行,为晚上吃排骨还是吃鱼商量半天的日子。

那些日子,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06

家里的气氛因为冯彩霞的存在,变得紧绷又微妙。

韩俊楠夹在我和他妈中间,明显有些疲于应付。

他加班越来越多,回来得越来越晚,说是项目赶进度,有额外补贴。

我知道,他是想多挣点钱,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每次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和强打的精神,愧疚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冯彩霞的“节约”变本加厉。

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旧式钨丝灯泡,换掉了客厅的LED灯,说瓦数低,省电。

灯光昏黄暗淡,照得人心情都跟着晦暗。

她开始收集洗菜水、淘米水冲马桶。

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密集得像万国旗,因为她说烘干机太耗电。

我尽量待在卧室,减少和她正面接触。但吃饭总是避不开的。

这天晚饭,冯彩霞做了两菜一汤,青菜炒肉片,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肉片切得极薄,星星点点。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语重心长:“欣宜啊,现在俊楠一个人挣钱,不容易。吃喝上,咱们将就点。等你好起来,想吃啥妈再给你做。”

我嘴里发苦,只能点头。

韩俊楠默默吃着饭,忽然说:“对了,妈,欣宜,周末我姐夫赵超请吃饭,在悦宾楼。咱们一起去吧。”

冯彩霞筷子一顿:“悦宾楼?那地方不便宜吧?干嘛去那么贵的地方?”

“姐夫说有事商量。推不掉。”韩俊楠解释,“他也知道我们家现在情况,应该不会让咱们破费。”

我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赵超,韩俊楠的姐夫,早年做生意,风光过一阵,后来听说不太顺。

他突然请客,还是在不错的饭店,绝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周末晚上,悦宾楼包厢。

赵超热情得很,点了一桌子硬菜,不停劝酒劝菜。

酒过三巡,他拉着韩俊楠,脸喝得有点红:“俊楠啊,姐夫今天……还真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我握紧了杯子。

“你知道我那个建材公司,前两年还行,最近……唉,三角债拖死人。有个大单子,眼看就要成了,就是前期垫资这块,缺口有点大。”赵超搓着手,看向韩俊楠,眼神恳切,“不多,就八十万。周转两个月,货款回来立马还你,利息按银行双倍算!”

八十万。

韩俊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冯彩霞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

“姐夫,这……”韩俊楠为难,“不是我不帮,我哪有八十万?我手里就一点应急的钱,还得顾着家里开销。欣宜她……”

他看了我一眼,后面的话没说完。

赵超立刻接上:“我知道我知道,弟妹现在不方便嘛。所以我才说,就周转两个月!俊楠,你看在姐夫的份上,想想办法?找同事凑凑?或者,用房子做个短期抵押?利息我出!真的,就两个月,解了我的燃眉急,你就是我亲兄弟!”

房子抵押?我听得心惊肉跳。韩俊楠脸色也变了。

“姐夫,房子抵押不是小事。而且我们家这情况……”韩俊楠语气沉下来。

“就是因为你们家现在困难,才更要帮姐夫这一把啊!”赵超提高声音,“这单子成了,利润可观!到时候别说八十万,我分你二十万红利!够你们缓好一阵了!俊楠,这是机会!风险我担着,你就帮姐夫搭个桥!”

话说得漂亮,风险他担?抵押的可是我们的房子。

冯彩霞在一旁欲言又止,看看儿子,看看女婿,最终叹了口气:“俊楠,你姐夫……也是实在难了。能帮,就帮一把吧?都是一家人。”

韩俊楠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沉默了很久,包厢里只有赵超粗重的呼吸声。

“姐夫,”韩俊楠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不是我不讲情分。房子抵押,绝对不行。那是我们最后的保障。至于八十万……我实在拿不出。最多……我找我同学问问,看能凑多少。三五万,顶天了。而且得打借条,按时还。”

赵超脸上的热情瞬间褪去,眼神冷了下来。他靠回椅背,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三五万……呵呵,俊楠,你打发要饭的呢?”他吐着烟圈,“行吧,算我赵超看走眼。吃饭,吃饭。”

后半顿饭,气氛降至冰点。赵超不再说话,只顾喝酒。冯彩霞脸色讪讪。韩俊楠低头吃菜,咀嚼得很慢,很用力。

我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八十万,对我而言,只是活期账户里一个微小的数字变动。

我甚至不用动定期。

我可以轻松拿出来,解了这场难堪,救了韩俊楠的亲戚情面。

可我不能。因为我“失业”了。因为我“没有钱”。

我只能看着韩俊楠扛下所有的压力和难堪,看着亲戚的情分在金钱面前变得不堪一击。而我,是那个让他陷入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回去的车上,没人说话。冯彩霞坐在后排,望着窗外叹气。韩俊楠紧抿着唇开车。

回到家,冯彩霞早早回了客房。韩俊楠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双手撑着头,一动不动。

我倒了杯水,轻轻放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还有深深的疲惫。“欣宜,”他声音沙哑,“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拖累你了。”

他摇摇头,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

“不关你的事。工作没了,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够本事,连亲戚这点忙都帮不上。”他苦笑,“妈心里肯定也觉得我冷血。”

“不会的。”我握紧他的手,“妈知道我们的难处。”

他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我。我们就这样在昏暗的钨丝灯光下,静静坐着。他以为我们在共同抵御生活的寒风。

只有我知道,寒风是我亲手招来的。而我怀里,揣着足以驱散一切寒冷的火种,却不能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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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超的事情后,家里的空气更沉闷了。

冯彩霞虽然没再明说什么,但做饭更清淡,唠叨省电省水更频繁,仿佛在用行动强调“家里艰难,要更加克己”。

韩俊楠加班更凶,有次甚至通宵未归。

第二天早上回来,胡子拉碴,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说有个紧急故障要处理。

我看着他凹陷下去的脸颊,心疼得不行,想给他炖点滋补的汤,却被冯彩霞以“物价贵”为由,换成了最普通的萝卜排骨汤。

贾诗琪那边的催促也越来越急。

她几乎每天发信息,问我想好没有,投资机会不等人,再不入场就晚了。

她还发来一些聊天截图,是她和“表哥”的对话,里面充斥着“内部消息”、“稳赚不赔”、“资产翻倍”之类的字眼,看得我越发不安。

“诗琪,我觉得这事不靠谱,你最好别投。”我再次劝她。

“程欣宜!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是不是?”贾诗琪火了,直接发来语音,声音尖利,“我自己房子抵押了,钱都准备好了!你不投拉倒,别说我没带你发财!等我一夜暴富,你别眼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试图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有几千万在手上发霉,看我为了几十万焦头烂额,很爽是吧?”她情绪激动,“我算是看透你了!有钱就变脸!朋友有难,求你帮一把,推三阻四。行,我自己扛!”

她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被按掉。

我心里堵得慌。我不是不想帮她,我是怕她被骗,怕这钱扔进去打水漂。可我的话,在她听来就是敷衍和吝啬。

没过两天,贾诗琪又发来信息,语气软了很多:“欣宜,之前我态度不好,对不起。我实在是太急了。我家那个混蛋要跟我离婚,逼我净身出户。我抵押房子的钱,一部分得拿来请律师争财产。投资那边,就差最后二十万定金……你能不能,先借我二十万?就二十万,等我投资回款,或者离婚分了财产,立马还你!我写借条,算利息!求你了,看在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

二十万。又是一个让我心脏紧缩的数字。不是因为多,而是因为,这又是一个因为我“有钱”而引来的、无法以真实身份应对的索求。

我如果借,怎么跟韩俊楠和冯彩霞解释这二十万的来源?我如果不借,贾诗琪可能真的走投无路。

挣扎再三,我还是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