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一点打来的,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不是别人,是陆铭泽。
我刚把晚晚哄睡,屋里安静得连加湿器的水声都听得清,结果下一秒,电话一接通,蒋玉芬刺耳的哭喊就穿透听筒砸了过来:“岑蔚!你还有心吗?你爸出车祸了!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你不来,是想看着他死吗?”
我站在床边,望着窗外那截被路灯照得发白的树枝,没立刻接话。
晚晚睡得很沉,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呼吸细细的,像一团温热的棉花。屋里明明暖气很足,我却觉得脚底发凉,一点点往上爬,最后凉到心口。
“你说话啊!”蒋玉芬在那头哭到变调,“岑蔚,我告诉你,要不是你非要闹离婚,逼得你爸出去借钱,他怎么会在路上出事?你就是个扫把星!你现在马上滚过来!”
我轻轻把晚晚的小手掰开,走到客厅,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我什么时候逼他借钱了?”
“你还装!”蒋玉芬嗓门更高了,“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成天捏着钱不放,铭泽都快被你逼疯了!你爸为了家里到处求人,回来的路上被车撞了!现在你满意了吧!”
她那边乱得很,有脚步声,有护士催促家属签字的声音,还有陆铭泽低低劝她“妈你别说了”的声音,掺在一起,像一锅烧糊了的粥。
我听完,反倒很平静。
“陆铭泽呢?”我问。
听筒里停了一瞬,接着换成了陆铭泽。
“蔚蔚。”他的声音很哑,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爸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你能不能先过来一趟?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先把今晚撑过去,好不好?”
我靠在墙上,指尖捏着手机边框,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剖腹产生晚晚,麻药退了,伤口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子一点点刮,我给他打电话,他在外面应酬,只说了一句“你先忍忍,我马上回”,结果那一晚直到天亮,他都没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根本不是什么应酬,是蒋玉芬在老家给他安排了所谓“看风水”,说儿媳生了女儿,得赶紧把家里的运势扳回来。
那时候他让我忍。
现在,又轮到我去“撑过去”。
“晚晚没人看。”我说。
“把孩子带来。”他立刻接上。
“医院急诊,你让我带一个三个月的孩子过去?”
“那……那你找邻居帮你看一会儿。”他语气发急,“蔚蔚,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什么时候是时候?”我轻声问,“我月子里高烧到三十九度八,晚晚因为黄疸反复抽血的时候,是时候吗?你妈指着我鼻子骂,说我生不出儿子,连奶水都不争气的时候,是时候吗?我一个人半夜抱着孩子去医院,在急诊室外坐到腿都麻了,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的时候,是时候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知道他在听,也知道他没法反驳。
因为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一点都没掺假。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蔚蔚,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可爸现在真的很危险。”
“那是你爸。”我说,“不是我爸。”
这句话一出口,对面像是被按了开关。
蒋玉芬又抢过电话,声音尖得刺耳:“岑蔚!你这个毒妇!你跟我们陆家过了门,就是陆家的人!你现在说这种话,你不怕遭报应吗!”
我没应她,只是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
她骂得其实挺熟练,无非那几句,白眼狼,丧门星,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以前这些话我听着会难受,会委屈,会忍不住一遍遍想是不是自己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现在再听,只觉得吵。
像深夜楼下有人摔酒瓶,碎得响,可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等她骂累了,我才淡淡开口:“医院是哪间手术室?”
她显然愣了愣,像是没想到我会松口,立刻报了楼层。
“好。”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我没动,站在原地待了足足一分钟。
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胸口那一下下不紧不慢的心跳。奇怪的是,电话打来之前我还在算这个月的账单,想着奶粉、纸尿裤、水电和育儿嫂到底怎么安排,结果一通电话下来,所有东西好像都被重新推翻了。
我转身回卧室,看着婴儿床里的晚晚。
她睡得真香,脸颊粉扑扑的,嘴巴还一动一动,不知道是不是梦里也在找奶。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那点柔软把我心口压着的那股硬劲儿勉强揉开了些。
我不是不想去。
我只是在想,我去了之后,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真的快要不行的老人,还是又一场陆家熟门熟路的道德围剿。
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干了。
我和陆铭泽结婚刚一年时,蒋玉芬就最喜欢来这一套。她不高兴了,就捂着胸口说自己心口疼;我没顺着她的意思把工作辞掉,就说自己血压升了;后来我怀孕反应大,医生叮嘱前三个月要注意休息,她在饭桌上当着一桌亲戚的面拍筷子,说她年轻时怀着孩子下地干活,也没像我这么金贵。
那天晚上,陆铭泽怎么说来着?
他说,妈就是那个脾气,忍忍就过去了。
可我忍着忍着,日子没过去,心倒是先凉透了。
我给楼上的林姐发了条消息,问她能不能过来帮我看晚晚半小时。林姐是个单亲妈妈,平时对我很照顾,没两分钟就回了个“马上下来”。
我简单换了件外套,头发随手扎起来,包里塞上手机、钥匙、证件,临出门前,又把书桌抽屉里的一个牛皮纸袋拿了出来,放进包最里面。
那个袋子里装着几份复印件。
陆氏建材的流水、陆铭泽名下几张信用卡账单,还有我前阵子无意间查出来的一份车险受益变更单。
原本我没打算这么快用它们。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我总觉得,这一趟去医院,不会只是单纯探病那么简单。
林姐下来得很快,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还是乱的,一进门就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铭泽他爸出车祸,在抢救。”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明显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嗯。”我点头,“我先过去看看。晚晚如果醒了,你帮我冲下奶粉,温度我贴冰箱上了。”
林姐拍拍我胳膊:“放心,你去吧。这边有我呢。”
我对她笑了笑,那笑意很浅,但是真心的。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真正能拉你一把的,未必是什么一家人,反倒可能是隔壁楼道里那个平时只会跟你点头打招呼的人。
出门时,夜风一吹,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路边没什么车,我站了十来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司机听说去市第一人民医院,倒是没多问,一脚油门开了出去。城市凌晨的马路空得发亮,霓虹一条条从车窗外滑过去,像被谁拿手抹开的旧彩笔。
我靠在后座,手心一直攥着手机。
车快到医院的时候,陆铭泽又打来一次。
我接了,他第一句就是:“你到哪儿了?”
“快到了。”
“蔚蔚,”他顿了顿,语气明显比刚才更紧绷,“待会儿你过来,不管我妈说什么,你都别跟她吵。爸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医生说家属情绪不要太激动……”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警告我?”我打断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今晚别再乱了。”
我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急诊大楼灯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可心里很清楚,有些乱,不是今晚才开始的。
是从我嫁进陆家那天开始,就一点点埋下了火线。只是他们都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委屈了就忍,难受了就咽,天塌下来也先把别人顾好。
可他们不知道,我不是不记得,我只是一直没说。
车停在急诊门口,我付了钱,下车的时候风更大了,吹得我脸生疼。大楼里灯火通明,担架车来来往往,消毒水味隔着玻璃门都能闻见。
我刚走进去,就看见走廊尽头那一圈人。
蒋玉芬穿着皱巴巴的深色外套,头发乱着,坐在长椅上捶腿哭;陆铭泽站在手术室门口,眼圈通红,旁边还有两个陆家的亲戚,一个是他二姑,一个是他表哥,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看到我的瞬间,空气像是一下就绷紧了。
蒋玉芬最先站起来,几步冲到我面前,抬手就要往我脸上打。
“你还有脸来!”
我往后退了半步,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没想到我会挡,愣了一下,随即挣得更厉害:“你放开我!你这个害人精!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蒋阿姨。”我手上没松,声音却很稳,“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客厅。你再闹,我现在就叫保安。”
“你叫啊!你有本事就叫!”她眼睛都红了,恨不得扑上来咬我,“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我们陆家娶回来的好媳妇!公公出事,她还跟没事人一样!”
走廊里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护士站那边也有两个小护士探头。
陆铭泽终于走过来,把他妈往后拉:“妈,你别闹了。”
“我闹?”蒋玉芬指着自己,声音高得发颤,“是我闹还是她没良心?你爸躺里面生死未卜,她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摆脸色!”
我把手松开,低头理了理被她扯皱的袖口,淡声说:“第一,我来是看病人,不是来挨打。第二,你嘴里那句‘你爸’,最好分清楚对象。第三,如果今天不是医院打电话,而是你打,我未必会来。”
最后一句落下,蒋玉芬脸都气青了。
陆铭泽看着我,像是既疲惫又陌生。
“蔚蔚,你一定要这样吗?”
“那要怎样?”我抬眼看他,“像以前一样,由着你妈指着我骂,骂完了我再过去安慰她,说没关系,都是一家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不想在走廊跟他们扯这些没完没了的东西,转头看向手术室的灯牌:“人现在什么情况?”
这回回答我的是陆铭泽的二姑。
“说是失血有点多,肋骨断了两根,脾脏也有损伤,具体还得等医生出来。”她说着,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审视,“小蔚啊,不是姑说你,老陆平时对你也不薄,真出了事,你怎么能这么晚才来?”
我心里嗤了一声。
果然,戏肉还没开始,铺垫已经到了。
“二姑。”我看着她,“我剖腹产第三天,伤口裂开渗血,陆家有人去看过我吗?”
她脸色一僵。
我又转向蒋玉芬:“晚晚出生到现在,你抱过她几次?两次,还是三次?”
蒋玉芬梗着脖子:“我腰不好!”
“是。”我点头,“你腰不好,腿不好,心脏不好,血压也不好,可每次骂我的时候,声音倒是中气十足。”
走廊一时安静下来。
我知道这几句话不好听,可有些话憋得太久了,久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原来我也会反击。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呼啦一下围上去,我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医生摘下口罩,额头都是汗,先说了句“手术暂时成功”,大家明显都松了口气,可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病人情况还没有完全稳定,后面还要进ICU观察。另外,家属这边谁来补缴一下费用?还有,有几项术中材料和后续药费,都得提前准备。”
蒋玉芬立刻去看陆铭泽。
陆铭泽脸上的松动只维持了半秒,很快又重新绷起来:“要多少?”
“先交八万。”医生说,“后续还要看恢复情况。”
八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陆家那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站在边上,没说话,心里却一下就明白了。
今晚这通电话,怕是根本不只是叫我来“尽孝”。
他们是来找钱的。
果然,医生一走,蒋玉芬先是抹了两把眼泪,下一秒就转过头直直盯住我,那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恨,里面还多了种说不上来的急切。
“岑蔚,”她吸了吸鼻子,居然难得把语气压下来,“家里现在周转不开,你先把钱拿出来把你爸这关过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看着她,差点笑出来。
前一秒还是“你爸”,后一秒已经默认我该出钱了。
“我没钱。”我说。
“你怎么可能没钱!”她立马拔高声音,“你不是在事务所上班吗?你工资呢?你婚前你爸妈不是还给你留了套房?实在不行,你把房子抵押了也得先把人救回来啊!”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熟悉得很。
后来我想起来了。
我怀孕七个月,陆氏公司第一次资金紧张,陆建国在饭桌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让我把婚前那套小公寓先卖掉,帮家里周转一下,反正嫁进陆家了,以后还怕没房子住?
那天我没同意,陆铭泽事后还跟我冷战了两天。
他说我太分得清,不像一家人。
现在好了,又来了。
我扯了扯嘴角:“蒋阿姨,你儿子不是说公司做得挺好吗?前阵子刚提了新车,前前后后请客户吃饭一晚上就好几万。怎么到交手术费的时候,就轮到我卖房了?”
陆铭泽脸色一下难看起来:“蔚蔚,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说这种话?”
“那什么时候说?”我反问,“等你们把账都糊弄过去,再说我这个当儿媳的不懂事,不体谅,不顾全大局?”
蒋玉芬彻底绷不住了,指着我鼻子骂:“你就是不想拿!你心里就盼着老陆出事,好少一个人压着你,对吧!”
我没动,甚至没生气。
我只是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挺可悲的。
都到这时候了,她脑子里第一反应,仍然不是怎么解决问题,而是怎么把责任和压力甩到我身上。
“你们没钱,可以刷卡,可以贷款,可以找亲戚借。”我淡淡说,“这些路都没走,就先来找我,说明你们心里很清楚,钱到底去哪儿了。”
“你什么意思?”陆铭泽声音沉了下去。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我转头看向他,“上个月你从我们联名账户转走的五万块,去哪儿了?”
他脸色骤变。
走廊灯光亮得刺眼,把他脸上那点慌乱照得无处可藏。
蒋玉芬愣了一下:“什么五万?”
我没理她,只是盯着陆铭泽:“要我在这里说清楚吗?”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岑蔚,你别闹。”
我笑了,笑意却一点没进眼底。
到现在他还觉得,是我在闹。
也是,从前我每一次翻旧账、讲道理、问原因,在他眼里都不是问题本身,而是“你为什么不能过去”。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举到他眼前。
上面是联名账户的转账记录。
收款人名字只有一个字:许。
转账时间,一个月内,分四次,共五万。
“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我问。
陆铭泽喉结动了动,额角都冒出了汗。
蒋玉芬立刻扑上来看,等看清以后,整个人像是被人猛推了一把:“这谁啊?铭泽,这谁?!”
他不说话。
我替他说了:“一个女人。”
空气一下像冻住了。
陆铭泽二姑倒吸了一口气,连旁边一直装哑巴的表哥都忍不住抬头。
蒋玉芬先是愣,接着猛地回头看向我,似乎还想把怒火转到我身上,可她看见我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居然一时说不出话。
我收回手机,语气平平:“所以,陆家现在到底是真没钱,还是钱花去了不该花的地方,别来问我。先问你儿子。”
“不是……”陆铭泽终于开口,声音发涩,“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那笔钱是……”
他顿住了。
我太熟悉他这个表情了。每次撒谎,或者准备拿一些半真半假的话来糊弄我,他都会先停一下,好像这样组织出来的句子就更可信。
我没给他机会。
“是借给朋友了?”我替他接,“还是客户垫款?又或者,是你妈口中那个比我懂事、比我贤惠、最好还能给陆家生儿子的女人?”
蒋玉芬瞳孔都缩了一下。
这个反应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一部分,甚至可能默认了。
只要那个女人肚子里能装下她想要的“孙子”,她根本不在乎她儿子的婚姻是不是还剩一点体面。
怪不得我生完晚晚后,她对我的冷淡和挑剔比从前更厉害。怪不得陆铭泽常常说加班,却回回身上都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怪不得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低得发哄,见我出来立马把电话挂了。
以前我不是没怀疑过,我只是一次次劝自己,别把日子过成侦探戏。
现在倒好,答案自己送到了眼前。
“你们一家人,真有意思。”我慢慢说,“一边拿孝道压我,一边拿我的婚姻当筛子,想漏什么就漏什么。现在出事了,又来找我填窟窿。”
“岑蔚!”陆铭泽眼眶发红,“我承认我有错,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爸命都快没了!”
“你放心。”我看着他,“你爸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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