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川,你坐那边吧,主桌这边是项目方和家属,你一个打杂的,跟司机秘书坐一桌,正合适。”

包厢里先是一静,紧接着,几声压不住的笑从酒桌边漏了出来。

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端起茶杯装没听见,可眼神全往沈砚川身上飘。谁都看得出来,林知夏这不是安排座位,是当众把人往下踩。

沈砚川站在灯下,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旁慢悠悠晃着酒杯的贺廷洲,脸上没什么表情。

主桌上坐的,不是老板就是带家属来的熟人,旁边那桌,却清一色是司机、秘书和随行助理。

林知夏还在笑,像是随口一句:“别介意,都是老同学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6天后,全市干部大会上。

坐在台上正中间的人,会是今晚被她亲手按去司机桌的沈砚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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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砚川到岚州的第六天,组织程序已经走完,人也进了市府招待处,可外头还没放消息。

上午那场会刚散,他回房间,桌上又送来一摞材料。文旅投资、旧城更新、棚改收尾、财政口子,最上面那份,刚好是贺廷洲公司报上来的配套项目。

他低头翻了两页,手机响了。

罗承的名字跳出来。

沈砚川接起,那头先笑了两声,像是想把气氛垫松一点:

“晚上出来一趟?岚大几个老同学攒了个局,云澜会馆,知夏也在。”

沈砚川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罗承那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先跟你说清楚,这局不算单纯叙旧。贺廷洲带了两个人,说是谈项目,其实谁都看得出来,是想借着这个场子探探新市长的风。你要是不想见她,我帮你回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纸页轻轻摩擦的声音。

沈砚川把那份材料合上,淡声问:“几点?”

罗承一愣:“你来?”

“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没立刻动。

窗外天阴着,楼下车来车往,岚州还是岚州,路还是那些路,可有些人和有些事,早就不是原来那个样了。

大学那几年,沈砚川在岚大一直都是最出挑的那个。

穷是穷,衣服总是洗得发白,骑辆旧自行车,吃饭永远先算价钱。

可老师喜欢他,同学也服他,年年第一,奖学金拿到手软,连院里最难抢的推荐名额,最后都落到了他头上。

林知夏就是那时候跟他在一起的。

她不是没陪他吃过苦。冬天跟他挤小馆子,一碗牛肉面分着吃;暑假陪他去做家教,在公交车上站得腿都麻。

她也会趴在他怀里说,等他以后出头了,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真到了毕业那年,她先怕了。

那会儿省里有个培养项目,名单基本定了沈砚川,只要过去,路就能往上接一截。

林知夏红着眼坐在操场边,手一直攥着他的袖口不放。

“沈砚川,我不想一个人留在岚州。”

“你去了省里,我怎么办?”

“我不想再熬了,也不想什么都靠等。”

那天晚上,她哭得眼睛通红,手一直抓着他的袖口不放。沈砚川到底还是心软,把那份机会压了下来。

结果不到两个月,他就在一场商务饭局外,看见林知夏上了贺廷洲的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下,他站在台阶下,半天没动。

后来林知夏还是跟他摊了牌。咖啡馆里,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话却一刀一刀往人心口上落。

“沈砚川,你以后会往上走,我知道。”

“可你那条路太慢了。”

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愧色,反倒像终于把话说开了。

“人不能只靠本事活,还得靠位置。”

“你以后也许会有出息,可我等不起,也陪不起。”

那天沈砚川什么都没说,只把桌上的账结了,起身就走。

从那以后,他再没回过岚州,也没主动问过林知夏半个字。

如今兜兜转转,人还是撞上了。

桌上的电话又震了一下,是秘书送来的流程稿电子版。沈砚川点开,看了一眼,又抬手拿过纸质文件。

第一页最上面,黑字清清楚楚写着——

《岚州市干部大会主席台座次安排(暂定)》

他指尖在正中间那个位置上停了停,眼神淡得看不出情绪。

过了两秒,他把文件合上,拿起外套,声音很平。

“去看看吧。”

“我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她是不是还是只认位置,不认人。”

02

沈砚川到云澜会馆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热起来了。

门一推开,里头说笑声顿了一下,几道目光一起扫过来。

罗承先站起来招手:“砚川,这边。”

沈砚川点了下头,刚往里走两步,包厢门口那边又有动静。林知夏挽着贺廷洲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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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得很讲究,头发盘着,耳边一对细钻,进门先跟主桌那几个人打了招呼。可视线转到沈砚川脸上时,她还是顿了一下。

真是好多年没见了。

他站在人堆里,身上那股劲儿反倒比年轻时候更沉,没笑,也没急着往前凑,像这满桌的热闹跟他都隔着一层。

林知夏看了他两秒,才笑着走过去:“沈砚川?”

沈砚川看着她:“好久不见。”

她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已经在他身上过了一遍,从外套到鞋,再到他空着的手。

没带人,也没带车钥匙之外的东西。

她笑意更稳了些:“这些年在哪儿高就?”

包厢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贺廷洲也端着酒杯站在旁边,等着听。

沈砚川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语气平平:“在市委那边,跟着打杂。”

林知夏眼底那点刚冒出来的恍惚,几乎一下就淡了。

她脸上还是笑着,肩膀却明显松下来:“那也挺好,机关里稳。”

旁边一个做工程的先接了话:“离领导近,安稳,不担风险。”

另一个人笑着点头:“对,这种位置好,不犯错,旱涝保收。”

贺廷洲这才开口,拍了拍沈砚川的肩,口气熟得很:

“这种活也得有人干。稿子、会务、接待,事情杂是杂了点,好处是离核心近。”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低头笑笑:“当然,也就是近。”

桌上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罗承脸色有点僵,赶紧往里让:“先坐吧,别站着说。”

林知夏已经转身回到了主桌边,拿起酒瓶给人添酒,像是随口补了一句:“他一直都这样,踏实,稳当,适合做这种事。”

沈砚川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贺廷洲那边已经聊开了。

“新班子一到位,岚州文旅肯定有动作。”他端着杯子,往后靠了靠,“我手里那个盘子,前期都铺得差不多了,就等风向明一点。”

旁边两个项目方立刻往上接。

“贺总这几年是真起来了。”

“眼界不一样了,接的东西也不一样。”

“现在在岚州,谁不知道贺总路子广。”

林知夏坐在他旁边,听着一桌人捧他,唇角一直带着笑,时不时抬眼往沈砚川那边扫一下。

像是看一眼,就更坐实一回自己当年没选错。

酒过半盏,她忽然把杯子放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桌上笑了笑:

“说起来,上学那会儿,老师都说砚川以后肯定最有出息。”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都看向沈砚川。

下一秒,就有人接上了。

“会读书和会往上走,本来就不是一个路数。”

“学校里拔尖,出来以后可不好说。”

林知夏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没替他说一句。

那点场面上的客气,到这儿就算是撕开了。

沈砚川坐在那里,手指搭着杯沿,听着,也不接。

他越不接,桌上那股意味越重。

贺廷洲看了他一眼,像是好心圆场:“不过也挺好,至少清闲。真像我们这样在外头跑,项目、关系、资金,哪一头都得盯着,累是真累。”

他说完,旁边几个人全笑着附和。

“那不一样,贺总这是累得值。”

“人家忙的是局,哪能比。”

包厢门这时又被推开,服务员开始上凉菜,顺手挪了下桌边的椅子

贺廷洲抬头看了一眼主桌位置,手里的杯子轻轻转了转,忽然笑着说:

“今晚来的都是要谈事的人,位置得坐明白。”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提醒服务员。

可桌上几个人都听懂了。

林知夏没接这句,只慢慢转过头,端着酒杯朝沈砚川那边看过去。

刚才那点还勉强挂着的客气,到这会儿,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03

服务员进来挪椅子的时候,包厢里那股热闹劲儿正往上走。

主桌一共就那么几把椅子,贺廷洲、两个项目方、区里那个熟人,再加上两个带家属来的,位置卡得刚刚好。

旁边另摆了一桌,离主桌不远,坐的却不是一路人,司机、秘书、助理,杯子都小了一圈。

林知夏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酒瓶,先给主桌几个人一一添了酒,笑着叫这个总、那个哥,话说得又软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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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都差不多坐下了,她才像忽然想起沈砚川似的,偏头看过来。

“砚川,你坐旁边那桌吧。”她说得轻轻巧巧,连笑都没收。

“主桌这边得陪项目方和家属,你打杂的,跟司机秘书坐一起,反而自在。”

包厢里顿时静了一下。

下一秒,几声没压住的笑漏了出来。

有人夹着菜,像打圆场似的开口:“都差不多,都是替领导办事的。”

这句一落,桌上那股味就彻底变了。

罗承脸色一僵,忙站起来:“这边也不是坐不下,挤一挤就——”

话还没说完,贺廷洲已经把酒杯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笑得不紧不慢。

“今晚这桌,还是按身份坐比较好。”他看了罗承一眼,语气不重,“别让客人觉得我们没分寸。”

罗承那句“能挤”当场卡在嗓子眼里。

林知夏顺势就接了过去,笑着朝沈砚川抬了抬下巴:

“砚川不介意这些。他这人一直都这样,放哪儿都能坐。”

这话一出来,包厢里不少人都笑了。

沈砚川站着没动,目光从林知夏脸上扫过去,又落到贺廷洲手里的酒杯上,停了半秒,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旁边那桌。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稳得很。

主桌那边反而更松了。

好像他这一坐,林知夏、贺廷洲,还有这一桌子人,就都坐稳了自己的位置。

菜一道道往上送。

主桌聊的是项目、路子、风向,谁跟哪边搭上线了,哪块地后面可能有动作。旁边这桌明显安静很多,司机闷头吃菜,助理低头看手机,秘书偶尔抬头赔个笑。

沈砚川坐在那儿,没碰酒,只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林知夏中途往那边看了好几次。

不是看不过去,倒像是在确认。

确认当年那个人人看好的沈砚川,坐到今天,也就是这样了。确认自己当年那一下转身,转得没错。

酒过半轮,桌上的话题不知怎么绕回了大学。

一个男同学夹着菜,笑着说:“我记得那会儿,学校里好多人都觉得知夏最后会跟砚川走到一块儿。”

有人立刻跟着起哄:“那时候谁不这么想,沈砚川可是风云人物。”

林知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波澜。

“年轻时候看人,和现在不一样。”

她这句话说得很淡,像是在说别人,又像是在说自己。

旁边一个项目方听懂了,笑着接上:“那还是林总眼光稳,最后没看错。”

桌上顿时一阵笑。

贺廷洲靠在椅背上,也笑,手臂随意搭在林知夏椅子后头,没说话,却把那股“她现在选的是我”的劲摆得明明白白。

林知夏没反驳,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主桌那几个人看向旁边那桌时,眼神里都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被比下去的人。又像在看一段早就翻篇、如今拿出来只配当陪衬的旧事。

沈砚川还是没接。

他连头都没抬,只把筷子轻轻搁下,拿过茶杯时,指节在灯下显得格外冷白。

酒又过了一轮,贺廷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朝旁边桌那边笑着看过去。

“砚川。”

这一声叫得挺熟。

包厢里一下安静下来。

贺廷洲转着酒杯,笑得很随意:

“你在市里打杂,新来的市长是什么路数,你总比我们清楚一点吧?”

04

沈砚川端着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急着抬头,只淡淡回了三句。

“正式通知还没出来。”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现在说早了。”

贺廷洲先是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酒杯在手里轻轻一转。

“也是。”他点了点头,语气里那股高高在上的味越来越明显,“在市委打杂的,听得再多,也就是边上听听。真要摸风向,还得是我们这些在外面做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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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桌那边刚才还有点试探,这会儿算是彻底放开了。

一个项目方笑着接过去:“砚川这种岗位其实挺好,离领导近,风险也低,就是这辈子不太容易真坐到桌面上。”

另一个端起杯子晃了晃:“稳是真稳,可这种稳,很多时候也就稳在原地了。”

桌上几个人都笑。

有人干脆偏头去看林知夏,半真半假来了一句:“知夏,你当年要是真跟了砚川,现在这种场合,怕是就得坐他旁边陪着喝茶了。”

这话一出,包厢里哄地笑开了。

罗承坐在一边,筷子都放慢了,脸色发僵,却一句都接不上。

林知夏也笑了,只是笑意很淡。她看着旁边那桌的沈砚川,过了两秒,才慢慢开口。

“他这个人,一直都这样,适合埋头,不适合抬头。”

桌上有人“啧”了一声,像是听到了句很准的话,立刻顺着往下接。

“所以说,还是贺总这种人适合过日子。”

“能撑场子,也能扛事,带出去就有面子。”

“知夏这一步,算是真走对了。”

一桌人边说边笑,杯子也跟着碰了起来。

酒气一下就冲上来了。

主桌那边越热闹,旁边这一桌越像摆着陪衬用的。司机低头吃菜,秘书闷声喝汤,谁都知道今天谁是主角,谁是拿来被比的。

沈砚川坐在那里,神色没动过,像那些话不是冲着他来的。

可他越这样,主桌那帮人越来劲。

服务员这时把洋酒送了进来,瓶身一亮,桌上立刻有人认了出来。

“这酒不错啊。”

“贺总今天是真下本了。”

“平时想喝都未必点得到。”

其中一个老板端着酒站起来,笑着绕到旁边那桌,像是特意照顾沈砚川:

“砚川,来,尝尝。这个平时可不常见。”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一句:“他在机关里,哪接触得到这些。”

又是一阵笑。

沈砚川抬了下眼,语气很淡:“我开车,不喝。”

那老板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你看,还是跟以前一样。”

“对,场面上总差一点。所以说,有些人是真不适合这种局。”

林知夏听着,手里杯子慢慢转了两下。

她本来该痛快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越看沈砚川那副不争不抢的样子,她心里那股火反倒拱了上来。她不喜欢他这种平静,像这一整晚别人说了这么多,到他那儿,全都落了空。

就在这时,沈砚川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门边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包厢里的人听不清,只隐约听见一句:“知道了,我一会儿过去。”

他挂断电话,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贺廷洲端着酒,笑着看过来:“怎么,前头缺人使唤了,又把你叫回去了?”

主桌那边立刻又是一阵笑。

沈砚川没接这些话,只说了一句:“单位临时有事,我先走。”

他说完就往外走。

林知夏盯着他的背影,终于还是没忍住,淡淡补了一刀:“砚川,你这么多年还是没变,什么场面都差一口气。”

脚步停了。

包厢里也跟着静了一下。

沈砚川回过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也没什么火气。

“林知夏。”

“你真觉得你现在坐得有多高?”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门关上的时候,包厢里还有人笑着说了句“脾气倒不小”。

可林知夏脸上的笑,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05

那晚饭局散了以后,贺廷洲像突然上了发条。

白天在公司打电话,晚上出去见人,连着几天都在问同一件事——新来的代市长,到底什么来路,喜欢什么风格,跟文旅口会不会动真格。

他手里那个文旅配套项目卡在节骨眼上,往前一步是肉,退半步就是坑。

林知夏比他还上心。

她清楚,这种时候,谁先摸到门路,谁后面就能把位置往上提一截。

她不是没想过沈砚川那晚的不对劲。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下去了。

真有位置的人,会自己开车来?

真有位置的人,会被安排去司机桌还一声不吭?

真有位置的人,会整晚坐在旁边,任由别人拿他和贺廷洲做比较?

她站在镜子前补口红,手指顿了顿,还是把那点荒唐念头压回去。

沈砚川顶多就是靠近了位置。给领导写稿,跑流程,帮着递话。

靠得近,不等于他自己就是那个位置。

六天后,岚州市干部大会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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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特意换了身更正式的套装,头发一丝不乱地挽起来,进会场时,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清脆得发空。

贺廷洲比她来得还早,西装扣得笔挺,正端着笑在过道边跟人寒暄,眼神却一直往前排和主席台那边瞟。

“待会儿看着点。”他低声提醒,“今天来的,才是真正有用的人。”

林知夏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包带抓紧了些。

会场里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没断。

“听说这位代市长很年轻。”

“年轻归年轻,履历是真漂亮。”

“笔杆子出身,可手段不软,上面评价很高。”

“岚州这回怕是要动真格了。”

林知夏安静坐着,眼睛看着前面,耳朵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进去。

旁边一个女人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听说他读书那会儿就特别厉害,一路都是最拔尖的。”

林知夏手指一紧,指甲一下掐进包带里。

她脑子里几乎是本能地闪过沈砚川那张脸。

可下一秒,她就把那个念头掐灭了。

不可能。差得太远了。

一个是她这几天一直想够上的位置,一个是那晚被她按去司机桌的人。

会场前方忽然静了。

主持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请全体起立。”

林知夏下意识跟着站起来,心口却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

侧门打开,一行人走了进来。

前排有人立刻往旁边让,整个会场的目光一下全聚了过去。

林知夏抬起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竟然是沈砚川。

她呼吸猛地一滞,后背一下绷紧。

怎么会是他?

她眼睛死死盯着那边,脑子里乱得发空,几乎是下意识给自己找理由——是不是来送材料的?是不是跟着领导一起进来的?是不是只负责讲话稿和流程?

对,一定是这样。

他那晚自己都说了,在市里打杂。

贺廷洲显然也看见了,脸色唰地沉下去,咬着牙低低骂了一句:“他怎么会在这儿?”

林知夏没接话。

她手心已经全是汗,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她看着沈砚川往前走,一步一步,步子不快,身后跟着随行人员和秘书。会场灯光打下来,他那张脸冷得很,跟那晚坐在司机桌边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可越是这样,林知夏心里越发慌。

她甚至盼着他在主席台边上停下,或者拐去旁边秘书席,哪怕真只是递材料,也比现在这样强。

可沈砚川没有。

他没停,也没往旁边让。

他就在全场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向主席台正中间那个位置。

林知夏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个干净。

她盯着那道身影,耳边嗡嗡作响,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下一秒,沈砚川在那个位置前停下,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落座。

台签正对着台下。

三个字,清清楚楚——

沈砚川。

林知夏手一抖,包差点从腿边滑下去,整个人愣在原地.......

06

“下面,请市委副书记、代市长沈砚川同志讲话。”

这句话一落,林知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位上。

她没动,连眼睛都忘了眨,手却死死攥着包带,指节一截一截发白。会场里的掌声一阵接一阵,落进她耳朵里却发闷,轰得她头皮发麻。

她脑子里乱得厉害。

那晚在云澜会馆,沈砚川站在门口,她笑着问他这些年在哪儿高就。

他说,在市里,打杂

她亲口让他去司机桌,说主桌这边要陪项目方和家属,他坐那边更自在。

她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适合埋头,不适合抬头。

一句一句,现在全倒回来,抽得她脸皮发烫,心口却越来越冷。

旁边,贺廷洲也僵着。

他先是盯着主席台,下一秒就低头去摸手机,手指点得飞快,像是想确认什么。可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什么都没翻出来,反倒把领带扯歪了半寸。

“别慌。”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安慰林知夏,也像在安慰自己,“也许就是同名。就算不是,那晚也没真撕破脸。他坐在那个位置,不至于跟我们计较这点事。”

话是这么说,他声音却发紧,尾音都飘了。

林知夏没接。

因为台上的沈砚川已经翻开了讲话稿。

他没往台下多看一眼,声音平稳,字字清楚,先讲新班子接下来的工作方向,再落到文旅投资、旧城更新、项目审批。

“岚州下一步的项目推进,要把规则立起来。”

“能不能上,不看桌上怎么说,看材料,看流程,看落地。”

“不搞关系优先,不留人情口子。”

“项目做不做,不是谁先把饭吃明白,谁就能先过。”

最后那句一出来,贺廷洲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手里的项目,本来就是想靠几场饭局、几层关系往前推。那晚他还在桌上说得笃定,谁先摸清风向,谁就先占位置。

现在沈砚川坐在台上,不点名,不看他,甚至连语气都没重一下,可每一句都像是冲着他来的。

林知夏坐在旁边,后背已经全凉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那晚踩错的,不只是一个人。

她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最不该踩的那个,按去了司机桌。

会议结束后,前排已经有人起身往前靠,想混个脸熟,递张名片,碰一句话。

贺廷洲也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可脚刚出去,他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不敢。

那晚司机桌的事还在,他连走过去都觉得脸上发烫。

林知夏更是站不起来。

她坐在原地,看着主席台那边的人一拨拨围上去,嘴唇动了动,想说那晚是误会,想说自己不知道,想说能不能找个机会解释一句。

可她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旁边有人经过,压着声音说了两句。

“那不是文旅公司的林总吗?”

“还有贺总,前几天不还到处说,很快就能摸到新班子的路?”

声音不大,落在林知夏耳朵里却跟针一样。

她脸一下烧起来,偏偏又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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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罗承发来的消息。

“你们那晚到底怎么想的?”

“刚才散会后,已经有人在打听,谁把沈市安排去了司机桌。”

林知夏手一抖,手机差点滑下去。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发麻,半天没缓过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

那晚那场饭局,已经不是他们自己丢一次脸那么简单了。

07

大会第二天一早,贺廷洲就开始打电话。

他先打给那晚坐主桌的区里熟人,开口还带着笑,绕了两句,才压低声音试探:

“昨天会后,沈市那边……没提什么吧?”

那头先装糊涂:“提什么?”

贺廷洲喉咙发紧,手里烟都快捏断了:“就是云澜会馆那晚,大家不是刚好碰上——”

对方这回没再陪他绕,只淡淡扔了一句:“你最近最好安分点,别什么桌都敢坐,什么人都敢比。”

电话挂得很快。

贺廷洲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这一下,他心里那点“也许没事”的侥幸,彻底没了。

接下来一上午,他又连着找了几个人。有人说最近风紧,有人说新班子刚来,先别乱动,还有一个更直接,只回了四个字:暂缓再说。

每一句都不重,可句句都像在把他往下摁。

林知夏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原本还想端着点,觉得自己和沈砚川毕竟有旧情,哪怕再尴尬,多少也比别人多一层关系。她托了人,想约个“项目说明”的机会,哪怕只是见一面,说两句话也行。

结果回来的答复冷得很。

行程排满。

不接受私下临时约见。

有事走正式流程。

“正式流程”四个字,像一巴掌抽得她脸发麻。

那晚在云澜会馆,她就是拿“按身份坐”“按位置说话”去压他的。现在她才发现,自己连走到他跟前解释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更难堪的,是风声已经压不住了。

饭局上那晚本来就人杂,项目方、熟人、司机、秘书,谁嘴严,谁嘴松,根本拦不住。没过两天,圈子里就传开了。

“贺廷洲那桌上,把新来的代市长安排去了司机桌。”

“林知夏当着人面说,他适合埋头,不适合抬头。”

传着传着,版本还越来越难听。有人说他们当场拿沈砚川和司机比,有人说林知夏在席上笑着说自己当年没看错人。

林知夏去公司时,前台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两个女同事抱着文件从走廊过去,见她来了,嘴上停了,脚下却没停,擦肩而过那一瞬,林知夏还是听见了半句。

“……就是她啊。”

她脚步一顿,脸一下烧起来。

偏偏又发作不了。

晚上回到家,贺廷洲已经在客厅里等着,外套搭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扯开,脸黑得吓人。

林知夏刚把包放下,他就冷声开口:“人是你先叫来的。”

林知夏抬头看他,脸色也不好看:“什么意思?”

“你不是最会认人吗?”贺廷洲盯着她。

“你前男友回岚州,你一点风都没听见?你不是最会看位置、最会看人吗?”

林知夏压了几天的火一下顶上来:“那天是你先摆桌子,先按身份分人的。你不是最会看场面吗?怎么连个代市长都认不出来?”

“我认不出来?”贺廷洲一下站起来,声音也拔高了,“那是你前男友!你跟过他几年,你都没认出来,你来怪我?”

“贺廷洲,你少把事往我一个人头上推!”林知夏也炸了,“那晚他一进门,是谁先说今晚这桌得按身份坐?是谁一句一句把人往下压?现在出事了,你倒知道把我拎出来挡了!”

客厅里一下静了。

贺廷洲胸口起伏得厉害,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门砰的一声摔上,震得林知夏肩膀都跟着颤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屋里空得厉害。

她当年嫌沈砚川那条路慢,嫌他不能立刻把她往上抬。可真到了今天,她选的这个男人,第一反应不是扛事,是先把她推出去挡。

第二天下午,市里下了通知。

文旅项目集中摸底,所有相关企业统一补交材料,重新筛查,逐项说明。

通知发到公司邮箱的时候,林知夏手都凉了。

贺廷洲那边更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都发干:“我们那个项目,也在里面。”

林知夏没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冲着谁来的。可越不是冲着谁来,越让人发冷。

因为这说明,沈砚川在大会上说的那些话,已经开始一条条往下落了。

晚上,林知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出了那晚之前和沈砚川有关的所有消息。

电话记录,聊天框,罗承转来的时间地点,还有那句她当时根本没当回事的“在市里,写材料”。

她盯着这几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从头到尾都没骗她。

他确实在市委。

也确实说自己是在那边打杂。

只是她一直以为,他打的是边角上的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开锁声。

贺廷洲大步进门,脸色青得难看,手机还攥在手里。

“项目被叫停了,明天让我们去说明情况。”

08

几天后,贺廷洲那个文旅配套项目正式进行了重新审核。

材料被一页页退回来,补充说明、前期承诺、合作条款、资金去向,哪一处都要重新核。原先陪他吃饭的人,这会儿电话倒还接,话却都变了。

“先等等吧。”

“最近风紧。”

“新班子刚来,别往前撞。”

合作方也开始观望。原本说好追加的款,迟迟不打;已经谈到一半的合作,忽然又说内部要再评估。

贺廷洲这几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人一进门,先看手机,再看文件,连鞋都懒得换。以前在桌上最会端场面的那个人,这会儿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家里也跟着冷下来。

有天晚上,林知夏把热好的汤端过去,刚放到他手边,贺廷洲眉头就皱了起来,连看都没看一眼,抬手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我现在哪有心思喝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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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落在手机上,手指一下一下往下划,像她站不站在这儿都一样。

林知夏站了两秒,还是低声问了句:“项目那边,到底还有没有转圜?”

贺廷洲这才抬头,眼底全是压不住的躁。

“你现在问这个有用吗?”

“该找的人我都找了,该说的话我也都说了。你别站在这儿一遍遍问,听得我脑子疼。”

他说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这段时间你少出去,也少跟人提那晚的事。”

“再把话说多了,我这边更难收。”

门砰的一声关上。

林知夏站在客厅里,手还搭在那只没动过的汤碗边上,碗壁已经不烫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砚川最难的时候,兜里没多少钱,前路也没铺开,可不管外面怎么压,他都没把一句难听话甩到她脸上,更没在出事的时候先把她往外推。

她以前总嫌沈砚川慢。

嫌他那条路看着远,走起来又闷,嫌他给不了她立刻能看见的风光和面子。

可走到今天她才发现,快和能撑住,从来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下午,林知夏借着公司项目说明的名义,终于在市政府门口等到了沈砚川。

他刚下会,身边跟着秘书,步子不快,神情也淡。看见她站在台阶下,他只停了那么一下,脸上没什么意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林知夏攥着包带,手心全是汗。

“能耽误你两分钟吗?”

秘书刚想上前,沈砚川抬了下手。

人退开后,门口只剩他们两个。

林知夏原本想好的那些话,到这会儿全乱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次,才低声挤出一句:

“那晚的事,我不是故意要把你按到那一桌。”

沈砚川看着她,没接话。

风从台阶上吹下来,吹得她耳边碎发有些乱。她脸色发白,声音也越来越轻。

“我当时……不知道是你。”

这句说完,她自己都觉得空。

沈砚川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没有一点缝。

“林知夏,你不是不知道是我。”

她猛地抬头,脸上最后那点硬撑也跟着晃了一下。

“你是知道我是谁,”他看着她,语气始终平平的,“所以才会那样安排。”

这一句落下来,林知夏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忽然明白,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那晚就算坐在那里的不是市长,不是主席台正中间那个沈砚川,只是她眼里那个“在市里写材料”的旧情人,她也还是会让他去那桌。

因为她看轻的,从来不只是一个身份。

是那个她觉得“混得一般”“不够抬人”“不值得往主桌上放”的沈砚川。

林知夏喉咙发紧,半天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怪我?”

沈砚川神色没变,眼里也没什么波澜。

“你当年没选错。”

林知夏一怔。

“你只是一直都没看懂,自己选的是什么。”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停,转身往里走。

秘书已经替他按开了门,里面还有人在等他,文件夹摊在桌上,下一场会的材料也已经摆好。

他脚步没乱,连回头都没有。

林知夏站在台阶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没进那道门,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空得发慌。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沈砚川赢了她。

是他早就从那张桌子上站起来了,往前走了很远。

只有她,还拎着当年那套看人的眼光,站在原地,一次次拿位置去量人,拿高低去分人,最后把自己也困在了里面。

风吹在脸上,吹得她眼眶发涩。

很多年前,别人夸沈砚川时,她也曾站在人群里,觉得自己挑中了最有出息的那个。后来她嫌他慢,嫌他不够抬人,嫌他给不了她立刻就能站上去的位置。

可到头来,真正先看错的,不是沈砚川。

是她自己。

而门那头,沈砚川已经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低头翻开下一页,声音平稳:

“继续。”

他没有回头。

也没必要再回头。

(《我空降到家乡担任市长,班花问我职务,我说在市委打杂,她让我坐司机桌,3天后市里开会,我坐在台上正中间,看着台下的她瑟瑟发抖》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