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二十八万,砸锅卖铁换来一双能看见的眼睛。

纱布拆开的那一秒,林婉清连呼吸都停了。

她以为会听到一声尖叫,或者一句干巴巴的谢谢。怀里那个十一岁的瘦弱身体却猛地扑过来,死死勒住她的腰。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对不起。走廊推车轱辘碾过去的声音特别刺耳。隔壁病房不知道谁家小孩在嚎。林婉清脑子嗡地一下。

这三个字太重了。

重到把过去四年的小心翼翼全砸碎了。当年福利院那个瞎眼小姑娘,手指头在一本盲文书上死磕。问她叫什么,她说叫小禾。像棵草一样,随便找个坑就能活。林婉清当时蹲下去说带她回家,小丫头伸手摸了她的脸很久。

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在认人。那是小兽在试探猎人有没有藏刀。

二十八万在北京连个厕所都买不到。对一个单身女人来说,这是掏空家底的豪赌。跑医院的时候,小禾死活不干。瞎着挺好,这丫头在出租车上憋出这么一句。

怕什么?怕钱打了水漂,怕好不容易混上的热乎饭碗被这二十八万砸了。

福利院出来的孩子,骨子里透着一股让人心酸的算计。她们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害怕。林婉清没接茬,转头就去银行把死期存折给销了,拉下脸找朋友凑了点。

手术室外头那三个小时真难熬。林婉清倒不是心疼钱。她怕这双眼睛真睁开了,看见自己这么个四十多岁、眼袋下垂的憔悴女人,会觉得亏。

结果纱布一拆,光感有了。

那双怕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婉清的脸。连干裂的嘴皮子都没放过。紧接着就是那句要命的对不起。

哭得浑身发抖的小禾把底牌全亮了。她根本不是七岁走丢的。四岁那年,火车站的长椅上,亲妈说去买个橘子,人就蒸发了。她连亲妈眼角的痣都记得清清楚楚。装没心没肺装失忆,无非是为了能在新妈面前讨口饭吃。

她觉得自己是个骗子。叫这一声妈,她心虚。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水的声音。血缘这东西,有时候真挺讽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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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非得是十月怀胎才能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吗?说白了,无非是成年人互相安慰的鬼话。

林婉清把这小骗子从怀里拽出来。拇指狠狠抹掉那些眼泪。你肚子里藏了多少小九九我不管,我养了你四年。这声妈,我受得起。

小禾哭得更凶了。刚做完手术的眼睛本来受不了这个。林婉清没拦着。有些毒疮必须得挤破了才能长好肉。

后来出院,小禾非要拉着她去照镜子。对着玻璃瞅了半天。转过头非说自己长得像林婉清。

林婉清当时就笑了。眼眶热得发烫。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生的母女连心。两个被生活捶打过的人,决定以后搭伙过日子。小禾摸着镜子里的脸。病房外的阳光正好打在走廊的白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