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纽约有份报纸在头版上写了句狠话——“意大利人也就是干苦力的命,手里别拿选票。”搁现在这话谁要敢说,估计编辑部得被骂关门。可退回一百多年前,在美国主流圈子里,这简直是写进桌面的死规矩。

那会儿的美国人心里有杆秤:你就算皮肤白得发光,你要是从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这些地方来的,那就别指望被当成真正的“白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儿个咱们就把这个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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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SP:把自己当成“最正宗白人”的创始人

谈美国白人,得先认识一个词——WASP。“WASP”是“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的英文缩写。简单翻译:我是白人、祖上是英国佬、信的是基督新教,三样全占齐了,才能算入社会头部的入场券。

这帮人的故事要从几百年前算起。想想当年,一群英国清教徒坐着“五月花号”横跨大西洋来到新大陆。他们不光带来了钱和武器,还带来了一套“老子天下第一”的身份体系。这帮人,就是美国最先站上金字塔尖的创始人。后来,德国人、荷兰人这些北欧老乡也跟着来了,因为长相差不多、语言一个圈、信的都是新教,慢慢也被接纳进了这个核心圈子。

可地中海沿岸的那群人,在WASP眼里从头到脚都不对劲——讲的是拉丁语系,拜的是天主教,连吃饭时用的餐具摆放方式都跟他们的规矩完全不同。在WASP的认知坐标里,这群人怎么可能算“自己人”呢?他们的标签是:外人。

这种“外人感”,早在1790年美国第一部《归化法》里就写清楚了。法律明文规定,只有“自由的白人”才有资格获得公民身份。当时所有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所谓“自由的白人”,指的就是从英国来的新教徒。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意大利人,根本就不在这个名单里。一张1790年的法律文书,让他们从踏上美国土地的第一天起,就被扔在了公民身份的闸门之外。

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事情变得更热闹了。1880年到1920年这四十年间,超过四百万意大利人跟潮水一样涌进纽约、芝加哥、波士顿这些工业城市。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也紧随其后,把大城市底层的贫民窟挤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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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SP精英们这下抓耳挠腮了:这些人进来了,该怎么办?给他们公民身份——不可能。这群人拜的是天主教堂,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拉丁语系的舌头,要是让他们进来了,手里那点投票权和政治选票不全被稀释了?但把他们赶走也不现实。美国的工厂正紧锣密鼓开工呢,工地搬砖的、码头扛包的、街道清扫的,缺的就是这样的苦力劳工。这该怎么办?

一个绝招出炉了——重新划一道“白色线”。山姆大叔使出浑身解数,凭空造出一个在生物学上闻所未闻的新名词:“边缘白人”或者“准白人”。话很直白:你虽说不属于黑的那群,但也不算纯的。你就乖乖蹲在白人和有色人种之间那块灰色地带,干最脏最重的活儿,拿最微薄的工资,别想往上爬一步。

这套把戏说白了就是权力的玩法。所谓的“白人门槛”,就是为把其他人拦在外面。当掌控权柄的圈内人需要便宜劳动力时,放一批南欧人进来,但绝不能让他们挤进“白人俱乐部”。一旦他们混进来,社会地位就要重新洗牌,原来那些WASP拥有的蛋糕就会被切走。这套黑白划分的潜规则,贯穿了美国移民史的大半程。

意大利人:从“有色人种”到“荣誉白人”的百年长跑

在所有不受待见的南欧移民里,意大利人毫无疑问是“待遇”最悲惨的

这帮人多数来自意大利南部,说句不好听的,当时美国报纸连“意大利裔”这个词都不屑用,直接给这些人贴了两个标签:“南欧贱民”和“劣等种族”。他们被牢牢锁在社会最底层的岗位——建筑工地搬砖、屠宰场杀生、码头扛包,居住的地方都画好了隔离区,和主流人群生活在两个互不交叉的平行宇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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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8年有报纸公然写道:“意大利人适合搬砖,不适合投票。”话的意思是:你可以出力气,但别妄想参与美国的民主建设。《历史研究》2024年第11期刊登的一篇学术文章,专门剖析了意大利移民的处境,结论赤裸裸:他们被当成“低劣的有色人种”,在那里是彻头彻尾不受欢迎的“异族”。

1891年新奥尔良那场暴行,把这种歧视推向了极致。那年3月14日,在新奥尔良教区监狱门前,几千名暴民纠集在一起,冲进监狱,当着面活活打死11名意大利裔被告。打死的理由是他们被指控谋杀警察局长,但当时的审判结果明明是部分人无罪、部分人因陪审团意见不一而宣判无效。这就够了吗?在愤怒的暴民面前,还没到宣判日,他们就直接用私刑结束了这些人的命。

这起事件不止是暴力压制,还引发了美国和意大利之间的一场外交危机,让两国关系一度降到冰点。但即便国际关系变得紧张,美国本土的主流舆论对意大利移民的污名化也没有停止。报纸铺天盖地渲染意大利人都是“乞丐”和“罪犯”,这种舆论把整个族群的形象打得粉碎,走到哪儿都戴着一副有色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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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意大利人当时自己觉得自己是白人吗?这事儿说来也挺逗。据历史学家研究,绝大多数初来乍到的意大利移民根本没想到要往“白人”圈子里挤。他们心里想的只是——我是来自西西里岛的、我是那不勒斯的,我是某一个村庄的某某某。他们脑子里压根儿没有“白人意识”这个东西。

是美国这个分门别类的社会系统硬把他们塞进一个个身份格子的结果。当时意大利人在美国法庭上碰到过一个死结:法律规定只有“白人”才有资格入籍,可法院判来判去,迟迟搞不清到底意大利人算不算“白人”。有些法院判“算”,有些法院判“不算”,能把你折腾得脑仁疼。

但意大利人有一点比黑人群体强:他们用了短短两代人的时间就挤上了“荣誉白人”的名单。关键武器是——选票。在社会底层苦干硬干了半辈子,他们拼命学英语、跑投票站、搞工会运动,加上和爱尔兰天主教徒打成一片,渐渐在政治上找到了抱团取暖的手法。到二十世纪中期,意大利裔在美国的政治版图上已经攒下了举足轻重的选票储备。1961年爱尔兰裔的肯尼迪成了第一位天主教背景的总统,这就等于向世人宣告:天主教徒终于被接纳进主流的白人圈子了。意大利裔借着这股势头,快马加鞭也挤了进来。到了二十世纪末,意大利裔在美国社会的平均收入和受教育程度甚至超过了全国白人总体的平均水平。

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陷在“拉丁裔陷阱”里的伊比利亚冤大头

意大利人好歹还有个“洗白上岸”的机会,可伊比利亚半岛来的那两个兄弟——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处境简直是另一个版本的活冤案。

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在欧洲大陆上待得好好的,是标准的南欧白人面孔,结果到了美国,硬是被卷进了一个叫“拉丁裔/西班牙裔”的概念里头。你只要姓什么Gonzalez、Fernandez、Silva、Pereira这些东西,就算皮肤再白、眼睛再绿,美国人看你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人是拉丁裔”,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是——“这人不属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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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复杂。

第一个原因,历史上的混血太厉害了。伊比利亚半岛历史上就是四战之地,几千年前有北非的伊比利亚人最早定居;后来罗马帝国扩张时,成批拉丁人涌入通婚混血;阿拉伯帝国全盛期,几万摩尔人又在这里生根发芽。据西班牙历史文献推算,阿拉伯人、摩尔人和北非人统治伊比利亚半岛前前后后加起来长达七百多年。这么一通混下来,不少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老百姓,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上了中东、北非的血脉。在信誓旦旦坚持“一滴血原则”的美国主流白人眼里,这种沾了祖上“异族”血的族群,压根不能和自己这种纯粹的白人混为一谈。

第二个原因,铺天盖地的拉丁美洲移民淹没了欧洲“老乡”的身份。在美国的日常语境里,一说起“西班牙语”,脑子里浮现的绝大多数是墨西哥人、波多黎各人、古巴人和中美洲人。这帮人也说西班牙语,也叫“拉丁裔”,经济地位普遍不高,很多人肤色从橄榄色到棕色深浅不等。结果,大家把在西班牙土生土长的欧洲“老乡”和拉美移民混为一谈,使劲往一个叫“西班牙裔”的大筐里扔。在这个过程中,欧洲来的纯种西班牙人,被人问的时候总会被贴上“有色人种”的标签——因为他的肤色在主流白人群体看来还不够白。

更精彩的还在后头。2019年,有一项很有意思的社会学调查浮出了水面。研究人员对全美国922名顶级权势人物的种族身份做了一番全面扫描,发现一个意外的结果:那些出生在伊比利亚半岛的西班牙裔和葡萄牙裔竟然被从“白色人种”名单里剔除了出来,划到了“非白种人”类别里。

看看下面这个神逻辑:一个从马德里飞来的CEO,一口马德里正宗口音,被社会学调查自动放在了非白人那一栏;一个从中东某阿拉伯国家飞到美国的移民,就因为皮肤白、眼睛亮,在“种族”那一栏果断勾选了“白人”。这就是美国那套独特的“边缘化白人”评判标准。

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在美国永远是“里外不是人”。在欧洲老家他们是白人,到了美国因为和拉美移民绑在了一起,被主流社会推到了白人的另一个侧面。他们既无法绕过拉美裔被歧视的坑,又无法靠“洗白”翻身。

1906年归化法与1924年移民法:写进法律的“堵截式”种族墙

光靠社会歧视还不够,美国政府索性直接把“谁才能算白人”的规则封进了法律。

1906年的《归化法》做了个看似公平的规定:只有“白人”或“有非洲血统的人”才有资格申请美国公民身份。对白人标准的解释权完全捏在移民局手里。意大利人或希腊人自称是白人,法官们却左挑右拣在肤色、语言、文化、宗教之间打转,动不动就来一句:你信仰天主教,不够主流,所以你不是白人。这种嘴皮子官司打得天花乱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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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残酷的刀子藏在1924年《移民法》那套配额系统里。这个法案把每个国家的年度移民配额,一下子砍到了以1890年人口普查为基数的2%。为什么专挑1890年?因为在1880到1890那十年间,南欧和东欧的移民潮还没大肆爆发,WASP精英硬是用一份更早的数据当尺子,把南欧和东欧的移民配额压到最低。

这里的数据对比令人头皮发麻。拿意大利来说,1900年到1910年间,平均每年有20万意大利人移民美国。1924年法案生效后,意大利每年的移民配额骤降到只有3845人。西班牙的配额被砍到每年仅131人,希腊好不到哪里去,只剩区区100个名额。这种数据差距,俨然是明令的“种族清洗式”筛选。官方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南欧人的文化不够进步,难以同化”。这相当于公开放话我就瞧不起你,法律白纸黑字写着你就是劣等种族。

当时的美国总统柯立芝把话说得更直白——“如果我们和其他种族通婚,两个种族都会退化。”这套“北欧主义”的风潮,把非日耳曼移民、非斯堪的纳维亚移民、非英国移民通通视为劣等种族。这一切的幕后核心,就是所谓的“国家起源准则”,目标是通过移民配额保持现在的种族构成,坚决不让那些“下等种族”喧宾夺主。

美其名曰“种族平等”,但法案的执行效果把真相撕得一干二净。英国和德国这种传统北欧国家,只要想移民美国,年年配额用不完;意大利、希腊、波兰这些地方的移民,排上队首尾相接,一年到头能挤进美国的只有寥寥数人。这种来自制度层面的系统性压制设计,让南欧人从踏入美国领土的第一步就被烙上了“二等公民”的印记。

二战后“漂白”:被利用的“荣誉白人”标签

二战彻底重塑了美国对南欧移民的态度。在此之前,意大利人还是“劣等种族”,但这顶帽子很快就戴不住了。

一个核心原因,是美国需要在战时统一战线,把所有的“欧洲族裔”绑上战车。在二战期间,美国和德国、意大利正式开战,某些反轴心国的意大利裔美国人反而受到一定的政策倾斜,甚至出现了对意大利裔美国人的集中营这种荒诞一幕。虽然意大利裔美国人整个群体仍被官方怀疑,但也催生了他们从“边缘人”向主流靠拢的契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大萧条期间,联邦政府推行各种公共工程项目,让大量意大利裔和爱尔兰裔、德裔并肩工作。

战后,随着冷战铁幕拉开,美国必须团结所有信仰基督教的欧洲裔群体。在这种因素驱动下,南欧移民才开始被符号化地贴上了“白人”的标签。

但这张“白人”标签更像是“功利性漂白”。在这些群体真正晋升到主流和上层社会之前,这张标签只是战术上的权宜之计——而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社会认同。用大白话说就是:你们算是“荣誉白人”,但还不是“真的白人”。WASP精英在潜意识里依然在用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每一根头发丝里的纯度。

二十世纪到二十一世纪,随着种族平等运动的横向推进,美国大学招生、政府雇佣等公共政策开始推各种平权措施。部分白人激愤地说,他们的机会被少数族裔挤走了,这可被说成是“逆向歧视”。在这种紧张的大环境下,“谁才是纯种白人”的伪命题再被放上了桌面。

白色是可以“分配”的,也可以随时“吊销”

从头到尾梳理一遍,美国“白人”这个东西从来不是肤色、生理学定义的产物,而是彻头彻尾被炒作的“社会等级码”。它不断根据权力需要,一会儿放水,一会儿收闸,一会儿划拉几个族群进来,一会儿又把某些人踢出去。社会学将此现象称为“白人性的社会建构”,种族界限不是死的,而是不断变化的、被权力划分的“排他工具”。

一直到今天,意西葡后裔仍被美国人口普查局的官方表格单独拎出来,在“西班牙裔/拉丁裔”和“种族”两项之间刻下一条清晰无误的分界线。2000年,美国的人口普查表上划分了63个族裔类别。2020年的普查,在“西班牙裔/拉丁裔”一栏下面,“白人选项”的单独勾选率如同过山车一般直线下跌,降幅超过一半。西班牙裔和白人两个群体之间互不交叉的鸿沟,在社会学的维度上从未弥合。

美国社会始终存在一个不成文的规律:在某个历史阶段,权力圈的白人名单上有你的名字。等到下个阶段,情况发生变化,你的名字随时可以从名单上被划掉。制度核心只是维护美国精英阶层的一己利益,所谓的“白人特权”是他们随身携带的分配棒。

五百年风云流过,从古罗马帝国时代把高卢人当“蛮族”,到WASP把意大利人叫作“准白人”。历史的黑色幽默在此完美闭环:今天,那些曾经被罗马帝国看不起的“蛮族”后裔,正在用同一套社会建构模型,把发小的后代挡在“白色俱乐部”的大铁门外面。

所谓“白人”,从来不是一种肤色,而是权力的另一张脸。

参考文献: 环球时报·王聪悦,《美国白人内部“三六九等”的鄙视链》,2019年2月18日 《历史研究》2024年第11期·伍斌,《从“进步时代”意大利移民境遇看“美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