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3月19号这天,一份特赦通知书递到了黄维手上。

这位曾经执掌国民党第十二兵团、脾气硬得像石头的“书呆子”,当场就绷不住了。

拿着那张纸钻进屋里,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最后干脆放声大哭。

这哭声里,藏着两层心事。

头一层,是谢恩。

黄维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在功德林关着的时候病得要在以前早死了,是共产党掏了大钱救回来的。

他在回忆录里把话说得很透:“要是搁在旧社会军队里,病成这样只能卷铺盖滚蛋。

我黄某人那点家底薄得很……就算把房子地都卖了,也填不上这十年的医药费窟窿。”

这条命是那边给续上的,他认。

可这哭声里的第二层意思,咂摸起来就更有味儿了。

就在他谢天谢地的时候,嘴里却冒出一句咬牙切齿的狠话:“我要是共产党,逮着那帮军统特务,非得把脑袋全给剁了不可!”

这话听着太不对劲。

大家伙儿都是刚放出来的,都是前朝的落魄军官,按说该抱成团才对。

况且文强、沈醉这帮军统头子,以后还要在一个办公室混饭吃,天天见面的,何必呢?

怎么黄维对昔日的对手服服帖帖,对自己阵营里的特务却恨不得扒皮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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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猜,这是私仇。

确实,当初在篱笆墙里面改造时,原军统少将董益三真动手扇过黄维的大耳刮子。

还有徐远举、周养浩那几个刺头,平时也没少给他穿小鞋。

堂堂兵团老总让几个搞情报的给打了,心里确实窝火。

但这只是皮毛。

黄维这种死脑筋,还不至于肤浅到为了一巴掌记恨半辈子。

他心里的恨,根子扎得更深。

这还得从他怎么看“当兵的”和“当特务的”这两种行当说起。

在政协干活那会儿,有个叫王景春的小伙子跟黄维走得近。

他是哈工大出来的,但身份特殊——陈赓大将的学生。

仗着这层关系,黄维把王景春当自家晚辈,说起话来也就没把门的。

有一回,黄维跟这“师侄”显摆自己的老皇历:“我二十当团长,二十四当旅长,二十七就是师长,三十四岁干到军长。

接手十二兵团时才四十四。

这履历够硬吧,简直是坐火箭。”

说到兴头上,黄维话头一转,亮出了底牌:“说我以前反动,行!

我认账。

但要说我是笨蛋、是饭桶,那我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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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黄某人既不笨,也不草包。”

王景春跟他熟惯了,直接怼回去一句:“您快拉倒吧!

淮海战场上,您那十二兵团可是被解放军包了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这话算是扎了心。

可黄维紧跟着的一番辩解,才把恨特务的真正缘由抖落出来。

他一拍大腿,说有个事儿是被俘后才搞明白的:身边那个通讯副官,居然是地下党。

“我这命令刚出口,对面解放军就收到了。

部队稍微动窝,人家看得清清楚楚,还不都是因为那个通讯官通风报信!”

这就是黄维恨得牙痒痒的头一个理由:这帮特务太无能。

你琢磨琢磨,军统(保密局)是干嘛吃的?

核心任务不就是抓间谍、搞情报嘛。

可在黄维眼里,这帮人正经事不干,光顾着窝里斗、捞油水。

戴笠、毛人凤那帮头头,整天算计自己人,结果真共党都坐到兵团司令边上发报了,他们还跟瞎子一样。

打仗的时候,情报漏了底,那是得拿人命去填坑的。

黄维觉得自己的十二兵团十几万号人,不是输在打仗手艺潮,而是输在了单向透明的战场上。

搞情报的连看家本事都稀松,整死自己人倒是把好手,黄维能不气炸肺吗?

除了嫌弃无能,还有第二个理由:职业上的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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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维那是正牌黄埔一期,学的是大兵团作战,讲究两军对垒硬碰硬。

他跟王景春发过牢骚:“国民党里坏种不少,共党恨,我也恨,还得骂。

戴笠毛人凤这种货色,就会背后捅刀子、下绊子。

有种上战场真刀真枪干一场,躲阴沟里算什么好汉。”

这不光是脾气问题,更是做事的规矩。

当年手里有兵权时,黄维就定过一条铁律:搞物理隔绝。

他在回忆录里提过,哪怕戴笠红得发紫,他也瞧不上蒋介石用特务那一套。

为了防渗透,直接下死命令:“谁也不许跟军统的人私下来往!”

这种“洁癖”严重到了啥程度?

到了政协文史组,小组秘书汪东林是浙江江山人。

那地方出了三个特务头子:戴笠、毛人凤、毛森。

一听汪东林是江山籍,黄维脸立马拉下来了,审犯人似的问:“戴笠从老家招了一堆特务学生,你家里没人干这缺德行当吧?”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要是特务家属,咱俩这就绝交。

直到听说汪家是开店做买卖的,还亲眼见过枪毙特务,黄维这才松了口大气,连说那就好。

转头他又发狠:“我要是那边的人,逮着他们就砍头!

这帮家伙手段太毒,不光杀共党,只要是反对老蒋的,他们谁都杀!”

这就引出了第三个理由:做人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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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有人要问,你黄维干净哪去了?

双堆集最后关头,不也下令放毒气弹吗?

第十军军长覃道善执行了命令,后来特赦还因为这事卡了好久。

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笑话谁。

可在黄维的脑回路里,这是两码事。

他跟汪东林掰扯过:“咱们军人以前是反共,那是战场上明火执仗地打,犯的是战争罪!

但我一直觉得,两军交战,跟军统那套下三滥手段不一样!”

黄维的逻辑是:两军对垒,各为其主,这时候放毒气虽然缺德,但还在打仗的圈子里。

输了就是输了,我是战犯,认罚。

可军统干的啥?

白公馆、渣滓洞、息烽集中营。

那是对付手无寸铁的人,老虎凳、辣椒水,甚至败退前搞大屠杀。

在黄维看来,这就是纯粹的犯罪,连军人的脚后跟都摸不着。

所以,他对打败自己的陈赓是一百个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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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来赞不绝口:“我那是机械化兵团,让陈赓给我端了……他是黄埔老同学,比我强,输给他不丢人……那是真武将,是人才。”

看明白没?

黄维敬的是“武将”,哪怕是敌对阵营的;鄙视的是“阴暗”,哪怕是一个战壕的。

1975年这一放出来,待遇给得真不低。

当时普通小学老师一个月才拿三十六块,这就够养家了。

黄维直接定到二百块,跟早就是政协委员的杜聿明、宋希濂平起平坐。

拿着二百块的高薪,看着手里的特赦令,再想想当年挨的那一耳光,还有因为情报漏底送命的十几万弟兄,黄维心里这笔账算是彻底算明白了。

他恨特务,真不是因为那点私仇。

他恨的是那个烂透了的摊子——在这个系统里,只会搞内斗、打黑枪、贪得无厌的特务骑在头上拉屎,真正在前线卖命的军人却被自己人绊住了脚。

“国民党的大牢里,才不管犯人死活,死了算球!”

这是他对军统监狱的评价。

那种没把人当人的做法,别说共产党恨,黄维这种老顽固也看不下去。

所以,当他喊出“统统砍头”的时候,那是作为一个旧军人,对着那个葬送了他们江山的特务政治,吼出的一声迟到了二十五年的发泄。